《相忘录》沈清游

3、第三折 却道伊人寻常见

　　渡影舟虽小,却不只储伯是怎生撑的,行得极快,眼看离那片楼阁还远的紧,片刻工夫便在眼前了,教他只能想到这里.小舟才靠上岸,一片淡淡的光华流转便映入眼中,他心头一震,脱口叫道:"紫桐!"

　　"嘿,算你还有几分眼光!"夏晓月的语调分不清是赞赏还是揶揄:"这一片亭榭楼台,都是紫桐木的呢."

　　"这些全是紫桐……"牧轻尘心头的震惊更甚于方才攀上山顶时的."紫桐,西方神木也.入水即沉,遇火不燃,硬逾钢铁,虽刀剑不能伤分毫；纹理神妙天成,叩而聆之,作金玉声,清越婉转,寻常不能及也."他在心里默念《木经》上的这段话,再一次惊讶于霜河宫的实力:其实也早该想到的,寻常木材,若有敌来犯,如何持久?也惟有紫桐了.然而它那么坚硬,如何能建成这片巧夺天工的楼宇?

　　"是用的‘切玉'呢."储伯一直低头不语,这时却像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是……切玉?切玉刀和切玉劲?"切玉刀也就罢了,切玉劲这样霸道刚猛的功夫,这世上原来还有人会么?

　　“对。”储伯抬眼望向天空，似乎默然沉入回忆之中。“那个年月……高人辈出啊.”

　　渡影小舟的缆绳系上一座小楼，水波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碰到障碍再绕开，在更远处重新结合，一递一递地漾了出去。牧轻尘无奈地任由夏晓月拉他上岸，踏出一步后却忘不了回头：“储伯，小辈祝您安康了，且先别过！”竹篙一荡，舟行渺渺，片刻又去的远了，只余方才系过缆绳的那根木桩。牧轻尘望望面前宁静安详却像是有呼吸有心跳的一片紫色，直要当刚刚发生的一切是场梦境。还在愣神，夏晓月又开始了大呼小叫：“姓牧的，你可跟好了我！这里四处都是机关，你若是一不小心触着了，可是生死由命哦。”牧轻尘一凛，步履立时变缓，心头却也掠过丝丝暖意，暗道：晓月这丫头只是凶了点儿，可关心我倒是真的。他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看着面前一片碧色闪烁，嘴角竟止不住的浮起笑意：这怕是个天真单纯的孩子罢，虽则会拔剑杀人，但她的所有精力，都用来爱这一群木色精灵了。所以她太倔强，竟忘了如何去表达和接受爱。

　　夏晓月引他到一间偏厅前，吩咐随身的小丫鬟拣上好的小团龙烹了斟来。牧轻尘正沉浸在感受紫桐们的血脉贲张里，浑然忘我，几乎不会走路，全赖夏晓月一路跌跌撞撞把他生生拉了来，停在这“晴雪斋”处。见他痴痴呆呆的这副样子，她愈发哭笑两难，只强忍住了恶作剧的心思，冲他耳边一声大喝：“喂！进去等颜姐姐了！”

　　牧轻尘三魂七魄几乎被他喝去十之八九，只得怔怔的进去坐了，捧茶在唇边，只是不饮。霜河宫的建筑里，每个部分都不是赘余，即便是装饰，也恰到好处的承担了一份自己的责任，仿佛它天生就是这个样子的，仿佛造物就是要它如此生长，仿佛它依旧还是那一棵大树，在不知疲倦的生生不息、枝繁叶茂着，春春秋秋，根骨如故，美到极致，却朴质自然。这是何时方能抵达的境界呢？他就这样想着，俯下头无知无觉的啜了一口。新火新茶，滚滚的端上来，他被烫得几乎扔掉杯子，抬眼又见夏晓月惯常的寒气迫人的笑，只能讪讪的放下杯子。水汽氤氲中，更显出绝美的容颜，笑意虽然尴尬，却依旧摄人心魄，直要教人惊艳到骨子里去还暗恨老天：何以不赐我一张如此的容颜？

　　晴雪斋的门被推开，一名青衣弟子进来道：“月师姐，颜师姐回来了，现下正在东岛呢。”

　　牧轻尘心里模糊的不安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不等夏晓月说话，他遏制住激动，尽量慢的站起来，走出去，定定神找准方向，疾步奔了起来。夏晓月在后面忙忙的跟着，心中的疑惑又深了几分。

　　风舞颜怀抱天工剑，坐在一块大石上，定定的望着脚下深蓝色的湖水。听到身后的响动，她徐徐起身，问道：“师父，可是又有什么任务了什么？”言语中听不出丝毫悲喜，只是淡淡的弥漫舒展，语意里有分明的冰雪般的漠然。夏晓月上前一步，用百年不遇的恭敬语调说：“颜姐姐，山下又有人来，要找你比试呢。”说着一瞅牧轻尘，目光里竟有一丝倔强怨艾。

　　牧轻尘刚要上前，风舞颜已回过身来，临水照花般的明艳容颜透着清冽，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只在心里叫道：这是她，定是她了。她头发轻轻束起，没什么繁复的式样，身上也只穿了一片透着玉色的蓝，非衫非裙，可在她身上就只教人觉得轻快爽利。——这是杀人的装束么？可是再怎么看，她也绝不像会手染鲜血的人，而是天人一般，缥缈地不可接近，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冷清寂寞。——寂寞？这十年来，她一定很寂寞罢？

　　她忽然淡淡的开口：“是你要同我比试么？”

　　牧轻尘收束心神，上前施礼道：“正是不才，牧轻尘。”

　　风舞颜却是转向了夏晓月，说：“那便去聚木坊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