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录》沈清游

2、第二折 会向瑶台月下逢

　　霜河宫是这片神州上最神秘的所在，只因它传承的两样功夫是举世无双的：建筑和剑法。这建筑，还不用金石，单用木材。世人想破头也想不出他们是如何把匠人的技艺和杀人的功夫放到一块儿教授的，还教授得两样皆精。更让人奇怪的是，说到木匠，谁能想到女子？霜河宫建筑绝艺却只传女弟子，男子仅有修习剑法的资格。霜河宫的女弟子大多玉骨冰肌、月貌花容，让这样的女孩儿去做木匠活儿，所有的男人想到这一点，都会在心里暗自可惜：霜河宫真是暴殄天物啊。不过也只能是私下里可惜，要知道，这些女孩儿杀起人来，可也是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霜河宫最初的基业，就是靠着杀手这一行攒下的。

　　虽说神秘，霜河宫却也并不难找，甚至可以说天下皆知其所在，皆因它还有一门宫规：宫中出色的弟子，都冠以“天工”之名。而其中最强的那一个，便得佩天工剑，除极特殊的刺杀任务外，可以不再杀什么人，专心研究建筑技艺。这也算不得什么，吸引人的是与之相关的另外一项：凡天下自认技艺强过天工之人，不论武功、身份高低，都能夺得天工剑，请天工剑的主人做一件事情，无论难易，但有吩咐，霜河宫上下都会全力以赴。据说百年之前果真就有人夺了天工剑，更提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要求：他竟是要做这神州之主。这要求对任何人提都会让他觉得这人是疯了，可偏偏霜河宫竟真的做到了：那人，便是当今皇帝的父亲，哥舒王朝的开国皇帝——哥舒漠。也正因此，霜河宫也皇室也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立宫一百余年，竟少有人打它的主意。牧轻尘开口要赢天工、夺剑，自然要被认作是“求人办事儿”的、被看低一眼了。

　　两人不疾不徐地走了半日，方到了山巅。攀上遮住视线的最后一块岩石，牧轻尘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映入眼中的，赫然是一片碧色沉沉如明镜般的湖水，极目望去也不见边际。湖心一片深色岩石，连绵起伏，石上尽是木色建筑，显然正是他们的目标。听多了世人关于霜河宫的描述，怪力乱神者有之，天花乱坠者有之，也分不清孰真孰假，却没想到它竟坐落在如此一个瑶台仙境般的所在。看这湖的面积，总有上千顷，像是山顶被平平削去，又全都换成了温柔的水。

　　夏晓月觑得他惊讶的神情，像是捡到了宝一般，笑得让牧轻尘格外不寒而栗：“嘿嘿，这次你栽了吧？说什么我们伴猿猴而居，却没想到我们住的地方这么漂亮吧？告诉你，那个岛是和这座山连在一起的，它周围不知什么缘故陷了下去，日子久了，才积水成了湖。”

　　而牧轻尘已经顾不上跟她斗嘴了。他出神地盯着湖心那一片建筑：它周围一直雾气氤氲，缥缈得更像是天人的居所。那材质显然全是木质的，隔得远了，用力也看不清，只觉得色泽清新里透着凝重，高高低低地如诗如画，看过一眼就教人不忍移开视线。山顶已然接近了浮云，高的地方被干净的白色围绕，而这一切的背景，恰好又是头顶上纯粹如蓝水晶的天和远处平静深邃的水。他几乎要赞叹出声了，却终究忍了回去，只是悄悄想：怎么看这一切，都不像人力可为的啊。难道霜河宫真有神助么？不过，就算真的有神仙助你，我也——

　　思绪却就此断了。夏晓月兴奋地扯住他的袖子，指着一个愈行愈近的黑影说：“快看快看，我召来的接我们的船来了！”

　　船行至岸边，只是一停小舢板。夏晓月拉着牧轻尘跳上去，对船头的撑篙人说了一句：“储伯，麻烦您了！颜姐姐可曾回来？”

　　牧轻尘的心中倏地一紧。他抬头望向天空，掩饰住心中的不安：舞颜，舞颜，她口中的“颜姐姐”可是你？害怕失望大过希望，他不敢再探寻答案，只转过头来，等待将来的那场相逢。“无论是不是你，可都一定要等我。”他喃喃了这一句。

　　而储伯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月小姐客气啦，这次颜小姐的任务可不轻松啊。”他语意中透出来的担心让牧轻尘手心一下子沁满了冷汗，幸而储伯立时又补了一句：“不过若是别人也倒罢了，这次出去的是颜小姐，已经三天了，我看再过几个对时也该回来了。”听上去倒像是十拿九稳的,牧轻尘僵硬的手指总算略略放松了.

　　然而这次脸上的表情终于无法掩饰,夏晓月好奇地偏头问:"喂,那个什么牧什么轻尘的,你是不是怕输给我颜姐姐啊?怎么一提到她就紧紧张张的?"

　　听到她给自己安上的理由,牧轻尘反而觉得安心,于是老老实实点头道:"是啊,我是很怕输给她呢."夏晓月顿时笑的无比灿烂:"怕了吧?不过现在你已然上了渡影舟,后悔也回转不了啦,就等着被乱棍打出霜河宫罢!"

　　牧轻尘不愿意她发现自己紧张的真正原因,只能心里尴尬,脸上就敷衍地笑了几下。他是不怕输的,然而却期望自己真的能赢,不过心里终究也是没底。——对霜河宫这份技艺,他实在是敬畏有加.夏晓月是极强的天工,然而年岁并不大,小舞颜一两岁,已经有了这等功夫.方才山下她那番建筑,自己是极佩服的,也晓得她不过用了所学的三成而已,霜河宫的真正实力简直是不可估量.他摸摸右手指肚上厚厚的茧子,想者自己的十年苦工,心里又是一番无头无绪的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