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谢素喜

2、烫手山芋（一） 我没有被爱

　　当我看到金穗本人时，我内心只有一个想法，我觉得浓妆艳抹的自己好丑。她穿着白大褂坐在电脑前给病人瞧病，头发简单扎在脑后，水滴鼻让她娇好的侧颜显得妩媚动人。她脸上没有脂粉，亦无口红痕迹，只画了下眉，如此轻淡，却如此美好。
　　这大过年的，出岔子的人也不在少数，等了好一会才轮到我。
　　“许泽染，”她念到我的名字时停顿了片刻，随即抬头看我。定神许久终于露出一个微笑，“是染染吗？”
　　天哪，她不仅人长得清新脱俗，连声音也非常软绵好听。
　　我忙点头，“是我！”
　　泊车完毕的南宫秋江也早过来了，“她过敏了。”
　　金穗医生仔细询问了我的状况，确定是过敏引起的皮炎，给我开了一些药，还嘱咐我日后要远离螃蟹等海鲜制品。
　　“金穗姐姐，你现在好漂亮啊！还成了人民的好医生，你说这追你的人得从南站排到北站了吧！”
　　“染染，你现在和你小时候简直判若两人呐。小时候温婉寡言，现在能说会道。不过还是一样那么讨人喜欢。”她笑着说道。
　　本来我还想多夸夸她，和她叙叙旧，被南宫秋江一个提溜，“你身上突然不痒了是不是？别耽误后面病人的看病时间。”
　　“秋江，等等。”她起身，“我前段时间给你提的事，你觉得怎么样？”
　　“过几天我们找个时间详谈。”
　　拿到药后，他给我倒了杯开水，当场就让我服用了。
　　回去路上，他一直没说话，车内逼仄，气氛着实有些古怪。
　　“刚才，你们说的，是什么事呀？”
　　“她有一个病人，想做试管婴儿。”
　　“那就做呗。”
　　“她这个病人，感染了HIV病毒。”
　　我有些诧异，“艾滋病人，又想怀孕生小孩？”
　　“是位女士。老公因注射毒品感染了HIV，随即传染给了她。她检查出来之时，已经怀孕六个月。为了最大程度上的安全起见，她最后选择拿掉这个孩子。后来她老公因为贩毒被判了刑，她的情绪变得非常不稳定，几度自杀。每一次又都奇迹般活了下来。就是这几次的死里逃生，让她又有了生儿育女的愿望。她告诉了一直关注她病情的金穗，金穗就建议她，如果有条件，可以做试管婴儿。”他缓缓道来。
　　“如果只是想带小孩，完全可以去领养一个呀！”
　　“这家人家世显赫，双方父母的传宗接代观念很浓厚，包括这位女士，她在这方面也很固执。她说不惜一切代价，不管花多少钱，她都要试一试。”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你的建议挺好的，他们可以去领养一个。”他说道，“尽管目前HIV患者做试管婴儿的成功率还算比较高，但这个过程的确是比较辛苦的。他两父母的诉求又是希望用男方的精子和女方的卵子来做，这就加大了难度。目前国际上有种’洗精术’,它能洗涤过滤掉精浆里的HIV病毒，提取出健康的精子，然后再将精子和卵子体外配合，达到结合出正常胚胎的目的。这种技术还算比较简单，可行性也挺高的。但对女性的’洗卵术’,可没有那么简单了。技术不成熟，很容易导致卵泡损坏破裂，实施起来，并不理想。更重要的一点是，目前国内没有专业做这个的机构，他们想做，只能去国外。去美国，去日本，或者去泰国。”
　　“他们是想让你给他们做，对吧？”
　　“这位女士的老公被判的是死刑，而且就快行刑了。”他终于说道他最担心的事，“我很理解他们的心情，但若事主能早些时日提出这个要求，说不定希望更大。如今男方困于监狱，并且即将被处决，这就让时间变得紧迫起来。再来这二人都是艾滋病患者，能匹配出健康胚胎的成功率也大大降低。三是这个项目只能在国外执行，这就更加大了方案的难度。而且我很清楚，他们抱着很大的希望，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我不想看到他们失望的眼神。现在的境况就好比是，一个癌症晚期濒临死亡的病人被送到医院，家属死活求你给他做化疗，一种医生是为了了却家属的心愿，做就做吧。而另一种医生确是为了病人着想，拒绝给病人做化疗，想让他最后走得没那么痛苦。我想我是属于后者。”
　　“这男的，好好的，干嘛去吸毒呢？还染上了病，可真害死她妻子了。她妻子现在也一定不好过，真可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此时此刻听他讲了这么多，尽管我不是很懂，但他在我心里的模样已然不同于方才在饭桌之上了。我总觉得他的生活一帆风顺，原来这风顺之下也有巨大的礁石，需要超出常人的冷静与智慧去迎战。
　　说着说着便到了他家楼下。我顺手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只见他坐定在位置上，看上去并没有下车的意思。也不出声。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他刚才还同我讲了那么多话呢！我见事有古怪，便又重新关上了车门。静默许久，好似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才终于开口：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这么多年，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因为我不想。”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离你远远的。”
　　“你做得很好，很优秀。”
　　说完，他便下车了。
　　回到家里，我两又楚河汉界分明了起来，他不理会我，我自然也不会倒贴他。我妈忙问我有无大碍，忙着接过我的包。我告诉她我已在医院服用过药了，她这才放心。然后对我千叮咛万嘱咐，以后不许再吃螃蟹了，最好看都不要看。
　　一旁的姨妈觉得我妈待我太娇气，“不就是个过敏嘛，染染她扛得住，是吧染染。”
　　姨妈，这急性过敏也是很紧急的一种疾病，搞不好会死人的好吧！
　　我没再说什么，面对姨妈，你万万不能硬碰硬，有时沉默反而是最好的回击。
　　姨妈家三室一厅，还带有一个书房，供她和姨父学习备课时使用。姨妈年轻时留过洋，喜爱西洋的风格，家里的装潢带着简约的欧式风。家里有一个真正具有使用价值的壁炉，小时候，我和南宫秋江都喜欢窝在壁炉前烤火取暖，随着年岁的增加，这壁炉也大都用作装饰了。布艺沙发和枫木家具没换新的，多了一些古董陶瓷和油画。地板重新换过，由原先的大理石板，换成了不浅不深的实木地板。客厅墙上的那幅人物壁画还在，幼年时候的我只知道那上面画了一个肤白貌美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孩，一男一女在她旁边半屈膝跪着，最下面还有两个托腮的小天使。等我大一些了，姨父告诉我，这是画家拉斐尔的名作《西斯廷圣母》，那一男一女其实是在作出欢迎的姿态，男人要年长一些，他是教皇西斯廷二世，女人则年轻许多，是圣母的信徒渥娃拉。而那位怀抱小孩的女人便是端庄美丽的圣母了。
　　姨父为了使我懂得这幅画的寓意，用尽量简单粗暴的话解释给我听：
　　“这幅画，说白了在讲奉献。圣母要把自己的孩子，交给这二人。
　　”
　　“为什么她要把自己的孩子给这两个人呢？”
　　姨父想了想，“为了爱，为了爱。”
　　我就更摸不着头脑了，“为什么是为了爱呢？她爱自己的孩子，为什么要把他交给别人呢？”
　　“你想想为什么你妈要把你放在我们家就成了！”南宫秋江不知从哪里蹦跶了出来。
　　“你个臭小子，你不是在练小提琴吗！”姨父说着便把南宫秋江关进了房间。
　　你看孔子的文章，里面有节写到两小儿辩日，两个小孩子和大哲学家孔子辩论太阳的远近大小，两个小孩子各有自己的见解，俨然一副小哲学家的模样。但我觉得姨父想要和我讨论这个关于“爱”的命题，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错误。
　　就像你问一个从来没有吃过糖的小孩，甜是什么一样。我没有被爱过，又如何知道爱是什么。
　　我身上亦没有哲学的慧根，有的只是和大部分小孩一样的“十万个为什么”。为什么我妈那时要把我放在姨妈家，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不待见我……
　　春晚的小品愈来愈没有意思，大家都有了困意，姨妈早就张罗好了大家就寝的房间，她和姨父自然睡他们的主卧，沙发上和大金毛泡菜依偎在一起的南宫秋江还是住他原来那屋，我爸妈睡一个屋，剩下的我，被姨妈安排着睡沙发了。
　　“染染和她妈睡，我睡沙发吧。”我爸说道。
　　我立马驳回他：“爸，你本来腰就不好，你还是睡床吧。而且姨妈家的沙发挺好的，正可以当床睡呢。”
　　我年幼时在姨妈家住了许多年，别说睡沙发，地板我都睡过。我不在意。
　　“染染，你还是同我一起睡吧。我怕你受凉 。”我妈说。
　　这时姨父又说了，“染染，睡不惯沙发，姨父在外面订了酒店，就在我们小区对面，不远。”
　　“你什么时候订的，我怎么不知道？”姨妈略带责问。
　　“我怕他们睡不习惯，昨天就订了。”
　　“我们家就连沙发的配置都是贵妇级别，有什么不习惯的……”
　　突然的，南宫秋江站了起来，“她睡我房间，我睡沙发，就这样定了。大家晚安，新年快乐。”说着他走进了他自己的卧室，抱出了备用的枕头和被子，直直地躺在了沙发上。
　　姨父见状便道晚安，“亚东，温馨，染染，早些休息。明早还要去祭拜许海。”
　　许海。
　　这个应当同我最亲近的人，这个应当用如山般的父爱守护我的人，连我“是男是女”，他都不知道吧。我还未出世，他就去世了。我未曾短暂的拥有过他哪怕一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