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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在回忆里清晰 有时候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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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染,你秋江哥哥回来了!”赵温馨女士激动地拍了拍我。
随即,一个大高个拖着行李箱进了门。
家里的大金毛几乎是飞扑向他,热烈地摇晃着它的大尾巴,扑哧扑哧地狂舔他的脸。他整个人都陷在了那只浑身上下散发着“死鬼,老子想死你了!”的巨型生物里。
刚还在我们面前念叨他的姨妈亦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欣喜,一个健步奔过去抱住他:“儿子呀!”
“不是说飞机晚点,明天才到吗?”姨父连围裙都还没脱就从厨房跑了出来,却一脸淡定,“年夜饭没准备你的份。”
我爸杨亚东就比较实在了,“秋江,真是好久不见!现在变得又高又帅,迷倒了不少女孩子吧!”
“小姨父,您真是说笑了。”他一边说,一边朝屋内走来,“爸妈、小姨小姨父,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仿佛全世界都在庆祝他的回家,唯独我,我非常镇定的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好似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一般,看上去既冷血又无情。
但天知道,我其实是因为双脚发软,根本站不起来了。
他带着那只对他死缠烂打的名叫泡菜的金毛,径直走进了卧室,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如此以来,我就连招呼都不想打了。正值大年三十,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新年的气氛浓厚,加之他的回来,更将喜庆的氛围烘上了一个台阶。我和他之间的这点暗流涌动,也就被盖过去了。想来这样的视而不见也很好,毕竟我和他已有13年没见面了。
赵温馨女士和杨亚东男士再婚后一起在上海定居,我也顺带从成都转移到了上海。13年间,我一直在上海,他应该随求学或工作在其他城市之间辗转吧。这期间,我们谁也没有联系过谁,亦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更无想去要对方联系方式的想法。因为他讨厌我,而我也讨厌他。13年前的那次分离,对我和他来说,应当都是一种解脱吧,他再也不用每天忍受我这张小苦瓜脸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我也不用每天看他的脸色过日子了。那时的我太急着逃离他以及与他相关的一切,甚至还在之后的成长过程中不自觉的暗示自己,就当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个人,或者就当他根本不存在好了。最极端的时候,我甚至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和他有任何的瓜葛。
悲哀的是,我现在却又要和他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姨父做了满满一桌子的好菜。四川人过年少不了腊肉香肠,当然还有水煮鱼、爆炒小龙虾、炸螃蟹、咸烧白以及一些川式炒菜等等。为了避免我们一家人水土不服,姨父还特地做了满满一锅的豆腐汤。当然,还有席间特别不起眼的青椒肉丝。姨父知道,这是我最喜爱吃的一道菜了。自打我五岁那年第一次吃到姨父做的青椒肉丝,就深深地爱上了那个味道,清香爽口又下饭。刚到上海那会儿,我因为吃不惯那边的食物,身体消瘦得极快,赵温馨女士看着特别着急,为了调理我的胃口,不会做饭的她也开始学着做起饭来。她也知道我爱吃青椒肉丝,所以她学的第一道菜便是青椒肉丝了。她非常努力,只是无论如何都达不到姨父那样的水准。后来我也在上海大大小小的川菜馆点过这道菜,每次都令人失望。我常常会想,难道真是因为那些做菜师傅技不如人吗?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不是的。只因幼年时候与我一同分享这道美味的人,他已消失在我生命中近13年了。
如今得以再次相见,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对我颐指气使的小霸王了。他出落得非常俊俏,尽管我一点儿也不想承认,但这毕竟是任何一个人都看得见的事实。连他家的狗,都觊觎他的美色久久不放他。他继承了姨父的身高外形优势,遗传了姨妈透亮细腻的皮肤,又从小学习小提琴,从内而外的散发出一股清新俊逸的气质。换了一身衣裳的他,身着浅灰色卫衣,下搭一条黑色运动长裤,褪去了旅途的疲惫,看上去慵懒又舒适。
大金毛泡菜安安静静蜷在他脚边,像牛皮糖一般,生怕他飞走了似的。
估摸着太久没见,在座的每个人都异常热络,姨父和我爸把酒畅谈着这些年发生的大小事。
08年汶川大地震,15岁的南宫秋江组织了一波同学去汶川抗震救灾,虽有幸躲过了余震,但回蓉路上遭遇滑坡塌方,害得他差点失去双腿,也算他命大,不然今日今时坐在我面前的就是个断腿英雄了。
南宫秋江高中毕业那一年,与姨父骑车沿着川藏线一路向西,姨父还翻出了当时拍的一些照片,他两装备齐全,捂得只剩下眼睛。从成都到拉萨,日顶烈阳,夜宿星光,趟过峡谷中的潺潺小溪,亦在波涛汹涌的激流中挣扎过。遇过暴雨冰雹,也经历过揪心的缺氧和高反。途经之处,森林莽莽苍苍,野花遍地成海洋,冰川和海子最是让人难忘。沿路的江水不断的在天空与大地之间翻涌,阳光之下,遍是银蓝色的跳跃的星波……他们每到一标志性的地点,便会拍照留念。照片中的南宫秋江总是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白亮的牙齿,炽烈光晕下,他的眼眸深邃明澈,乌黑漆亮,怕是有一潭碧绿的湖水,这湖水盈在他双眸里,时而荡漾,时而宁静,美得让人窒息。我发誓,在我有生之年,我从未见过这样笑着的他。
大部分时候的他,给我的,都是一副要死不活的冰山脸,中途还会穿插张牙舞爪的恶鬼脸,另外附赠落井下石的小人脸。有这样一个哥哥,也真是赚到,天生就可以欣赏各种各样的角色表演,都不用交门票的。
我爸就爱讲金融危机,讲他的房地产,讲他带着我妈和我去了哪些地方,什么挪威瑞士,什么马尔代夫,什么夏威夷呀等等等。他是个很优秀的男人,又会挣钱,又懂疼家人。我妈时常对我洗脑,未来找老公就要找我爸这样的,即便生意做得再大,也都天天回家,还带菜回家的那种。
两个男人杯子碰在一起,全是来时路的丝丝细节。
作为妇人的我妈和姨妈,就聊一些家长里短,时不时会爆发出姨妈“哈哈哈”的笑声。姨妈是位高知识分子,曾留学海外,一毕业就进了当地某大学担任大学英语老师。年轻时候的她皮肤白皙,五官小巧精致,伶牙俐齿的,活泼得很。这样优秀又美好的女孩子,走去哪儿都是焦点。参加工作没多久,她一眼便看上了同样在那所学校任教的姨父。姨父高高壮壮,上知天文,下通地理,可谓一表人才,只是为人太木讷老实了,这样的性格,让他在对他主动展开攻势的姨妈面前显得稍许冷漠了。他一开始是诧异,世上怎会有如此热情的姑娘?她先是积极地约他出去看电影,又在没确定关系的情况下牵他的手,还要约他出去游泳?两个也没什么关系的人,穿那么少,一起去玩水?他还是觉得羞涩和别扭,硬生生把人家给拒绝了,害得人家在炎炎烈日下等了他一下午。这个女孩子还是不放弃,一没教学任务就跑去他的课堂听他给学生们讲经济学,她总是坐在最后一排,目光如炬地盯着他。她生得白净,眉如柳叶,眼波动人,即使不施粉黛,也面似芙蓉。他往往能在一众学生中一眼找出她来。当他们四目相对时,他会不自觉的脸红,脸色通红。这时,底下的学生个个都变得聪慧绝顶起来,齐刷刷地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学生笑时,她也跟着笑,奇了怪了,这一切明明都是她的错,她为何还可以笑得那么开心。
终于有一天他受不了了,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点她的名:“赵温柔同志,麻烦你以后别来蹭我的课了。”
赵温柔同志就“嗖”地站了起来,“那麻烦你以后可不可以别长这么帅了?”
这一说,我姨父南宫国庆脸红得就更厉害了。
他两几经波折,终归成了眷属。这个故事也在他们学校传为佳话,到现在都还有人津津乐道。作为故事女主角的姨妈也为之自豪,这自豪并非是因为她成了全校的风云人物,而是为着她终于爱到了自己想爱的人,而这个人也愿意与她白首。她以前常说“我们家国庆呀,哪哪儿都好!”,生了南宫秋江以后,她的常用语里又多了一句“我们家秋江呀,棒极了!”。可以说,她对她的这个儿子亦是自豪之极。
“他呀,打算继续读博,” 姨妈言语之间无不骄傲,“他自己申请到了加拿大的公费博士生,打算继续读下去。”
我妈听了不停地夸赞:“秋江真厉害!学医的吧?日后定能成为一名为病患排忧解难的好医生!”
姨妈又说了:“他未来应该主要搞研究,进研究所,不太会进医院。”
我妈接着问:“哦?学的什么呢?”
“我主攻试管婴儿”,终于聊到他感兴趣的话题,“主要就是研究体外受精技术,帮助在这方面有困难的人群。”
听到“试管婴儿”,坐在我身旁的赵温馨女士眼神突然黯淡了下来。高涨的聊天情绪像被什么泼了盆冷水一般,一下子便冷却了。
不过我爸好像觉得很有聊头:“现如今试管婴儿的发展前景很不错。当下越来越多的夫妻因为种种原因无法生育,而试管婴儿可以说是治疗不孕不育的主要手段。这种技术起源于英国,传入中国已是许多年之后的事了,国内在这方面显然要落后于国际上一大截,所以对这方面专业人才的需求也十分迫切……”他一个人侃侃而谈,殊不知餐桌上的氛围正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哎哟!”姨妈立马终结了继续这个话题的势头,“染染,我看你都不怎么动筷子呢,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没有没有,很合胃口!”姨妈呀,您要转移话题,干嘛非得拉我当靶子呀!
“很和胃口就多吃点!你姨父知道你要回来,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说一定要买上青椒,好给你做青椒肉丝呢!”
“谢谢姨妈姨父!”
很好。
之前他们聊得火热之时,我就想吃这道菜想得流口水了!这是我心心念念想了13年的、无与伦比的记忆之味呀!此时它像是乘了时光机出现在我眼前,它明明就大大方方摆在桌上,青翠滑亮,让人垂涎三尺。我的胃呼天抢地的渴望着它,只是我就是下不了手。为着它正摆在南宫秋江的面前!南宫秋江这个人,自带坐地为王的气场,在以他为中心的三米范围之内,人类最好不要靠近!还特别是我这种胆小的主!只是姨妈的话说到这个份上,看来今儿个我不吃这青椒肉丝都不行了。
去夹菜吃吧,难不成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我鼓足勇气把手伸到南宫秋江正前方的那盘青椒肉丝上方,看准了一方佳肴,准备立刻下手,立刻收回,速战速决。就在我捕捉到猎物的同时,南宫秋江的筷子也参和了进来,并且快准狠地牢牢牵制住了我的筷子!他一脸漫不经心,似乎这根本就是无意之举!可这明明就是他故意所为!他力道太大,我几乎动弹不得手中的筷子,试着收回好几次,所做全是无用之功。僵持了快十秒钟,他才“嗖”地松开。他嘴角动了动,仿佛轻而易举玩赢了一个游戏。又不知怎的,他再次回到战场,挑了一夹青椒肉丝送到我碗里,然后面不改色的吃他的饭。他还是同从前一样,喜欢玩“打你一巴掌,再给你一颗糖吃”的把戏。
这青椒肉丝再好吃,我也不想去凑热闹了。看着螃蟹不错,酥亮金黄,忍不住便贪嘴多吃了几口。直到我感觉背上烫痒难耐,放下筷子反手挠背,南宫秋江才第一个发现我的异常,“你刚才吃了多少螃蟹?”
他劈天盖地问,大家便齐刷刷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我身上。我就是痒,你们看我,我还是痒,背上的瘙痒不退,脸上似乎也要开始发难了——脸颊绯红滚烫,像万千根小针在扎扎扎,连着心的难受。
他们都没意识到,南宫秋江却已挪开椅子了,“她过敏了,我送她去医院。”
我还挠背呢,椅子已经离开屁股。
他取来我的包包,又拿来我的外套,套在我身上,对在座的各位说:“你们先吃。”
他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我听见我妈的声音,“秋江,等等,小姨也去!”
然后是姨妈的声音,“这怎么就过敏了呢?染染也太脆弱了。哎,秋江,你倒是也给自己把外套披上呀!”
再后来就是屋内仓促的脚步声了。
我被他像塞货物一样塞进了车里。
“这大年三十的,也不知道好不好看病。”看来赵温馨女士很是担心我呀!
“小姨,别担心,她会没事的。我们很快就回来。”他说着就发动了车子。
驶出万家灯火,驶入红灯酒绿。他开了暖气,上升的温度吸干湿气加重了身体的瘙痒感,发红发烫,奇痛难忍。这边挠来那边抠,我以为我在玩打地鼠游戏,打下去一个又冒出来一个,怎么都消灭不了。
“别挠,马上到医院了。”他瞥我一眼,同时摇下了一点窗户。
我痒得难受,自己还是挠,脸上大概起了抓痕,“痒得很,受不了。”
“活该。”
“又没痒你,你当然不难受!”
“是我害你过敏的?”他突兀地说,“不能吃还强撑,做给谁看。”
“做给谁看?我需要做给谁看吗?即便我要做给谁看,那也是做给你看。”
“许泽染,有长进啊,敢顶嘴了。”
“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人没点长进那不是白活了,”我接着说,“我可不像某些人,都一把年纪了,还像小时候那么幼稚,那么可笑。夹我筷子,你咋不直接把我轰走呢!”
“直接轰走多没意思啊,”他冷笑一声,“人轰走了还玩什么玩儿。”
玩儿?!你给老娘搞错没有!老娘是你的玩具吗?!
“南宫秋江,你以为我想回来吗?还不是我妈说什么好久没见着姨妈姨父很是想念他们,希望一家人能在一起吃顿团圆饭,我为了遂她的心愿,才勉强答应回来的。不然你以为我真想回?”
“那还真是委屈你了,”他的脸上连冷笑都消失殆尽,“你也别觉得谁稀罕你回来似的。”
这个人,讲话还是那么带刺,分分钟让我内出血。
“也是,”前方遇着红绿灯,他刹了一脚,“像你这种没心没肺的人,当然是不想回来了。这些年,小姨回来过几次给小姨父上坟,总是她一个人。亲朋好友总问,怎没把女儿带回来呀。小姨总说她还太小,身子骨又弱,不适合长途奔波。今天听说你把全世界都旅游了个遍,又看到你这生龙活虎和我顶嘴的模样,哪里像身子弱不能出远门的样子?那可是你的亲爸。我以为,纵使你不想,这些年间,你为着良心也应当回来拜一拜吧。可现在看来,你根本没有良心。”
“我没良心?我还在我妈肚子里还没出生,他就因公殉职。他是我爸,我比任何人都思念他都想要见到他。”
“我知道。”他语气稍微软了点。
突然袭来的激动情绪又加重了我的过敏情况,我越挠越厉害,“你从来都顺风顺水,要什么有什么,你知道什么。”像我这种生活的炮灰,心中的苦岂是你能知道的?
“医院到了,”他一个刹车,把我的包扔给我,“下车。”
啊喂!是你硬把人家拉来医院的,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啊?你不得亲自领着你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妹妹去挂号看医生拿药啊?
“那你和我一起去啊!”
“车停在这里,待会儿被拖走了,你去拖回来?”
你就直说你要去停车嘛!
他又说:“怎么着,连看病这种小事都做不来了?”他好似能够明白我的问题,“先去急诊科,找金穗。”
金穗。
等等,金穗?这名字听着好是耳熟!
“是当年那个和你有奸情的金穗?她也学医了?”
“许泽染,你不提这事儿我还忘记了。当年就是你张着你那大破嗓子在学校里乱传我和她的事儿对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怎么就乱传了我,你和她本来就有一腿。再说了,大家嘈嘈你和她的事,你不也挺高兴的吗。”
“成天听着学校里的人拿我和她开玩笑,我觉得最高兴的人是你吧。”他将车子掉了个头,“有时候真的不想要你这个妹妹,麻烦。”
哎哟喂!你以为我稀奇你这个哥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