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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烫手山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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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南宫秋江都在姨妈姨父工作大学的附属幼儿园读的学前班,他比我大三岁,我上幼儿园那会儿,他已经在小学里混得风生水起了。每天一大早,姨妈给我们做好早饭,有时是牛奶麦片和三明治,有时是羊角面包和酸奶,有时是用牛奶煮的小汤圆……各式各样的,好几天才重样。吃完早餐,姨妈便开车送南宫秋江去上学。姨父就骑自行车载着我去幼儿园,交代好一切事宜,他再去上课。姨父可以很好的驾驭那辆永久牌自行车,经过府南河时,他会骑得很慢,对身后的我说,染染,快看,这河水就像一条丝带一样,多美啊!遇到排放着尾气的大货车,就会加快速度,染染,我们要努力奔跑远离污染啦!姨父很用力的蹬踩车轮,风吹进他的白色衬衣里,衬衣像裹着一个巨大的泡泡,飘到我的脸上。我在他身后“哈哈哈哈哈”地笑。
他忙完一天的工作,会骑着车来接我,一起坐在小板凳上等家长来接我们回家的小朋友会问:
“这是你爸爸吗?好帅呀!”
我那时也虚荣,使出浑身力气点头,“是的,他是我爸爸!”
没过几天,那个问我问题的小朋友气冲冲跑来质疑我:“大骗子!你根本就没有爸爸!”
这些小孩的父母几乎全是和姨父在一个学校工作的同事,小孩子们回去随便一问,就知道我根本不是姨父家的原生血脉了。
不被提醒还好,这一被提醒,我又觉得天快塌了。先前那些在姨父身上找到的父亲一般的替代感,又被人无心的撕碎了。
我希望我的爸爸能回来,即便他离开过我,但只要他最后能回来就好。
第二日大家起得早早的,到墓地时天还未亮。新年探望旧人,还是个逝去的旧人,老天爷也觉得悲伤,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天空昏暗得逼人,要倒下了一般。
“烈士许海之墓”,几个大字赫然而立。
上面有他的照片,他头戴深蓝色警帽,穿着藏蓝色警服,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衣,虽然照片只有他的脸和肩,但明显能感觉出他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干练又精神。
我以前见过他的照片,但我很难过今天是以这样的方式见到真正的他。他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他是一名优秀的缉毒警察,当时他们警队为了破获一个代号为“金凤凰”的特大跨国贩毒案,派他去敌方当卧底,这一当就是两年。两年之中他很少回家,每次回来都趁夜深人静,与他妻子赵温馨的碰面地点不是在郊区就是在人烟稀少的乡村农舍。彼时两人都还年轻,这一见面也不管情况紧急不紧急,只知道用实际行动来证明对彼此的思念。这寥寥数次的床笫之欢,就让赵温馨中了头等奖。本来赵温馨是不想要这个孩子的,为着她不想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怀孕,她希望等许海完成任务顺利归来,再要孩子。后来呢,后来还是有了我,我也没有其他的弟弟妹妹。我妈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总不忘来一句总结:所以说呀,你得好好感谢你爸。
因为是他坚决要求我妈把我生下来。
那时我妈和姨妈住得不远,还可以时常得到姨妈的照顾,怀孕期间也算过得比较舒适。全部的人都在期待这个小生命的到来,就如期待许海的安全回归一样。但或许天意就是弄人,就在赵温馨的临产时间的前一周,警队得知了该犯罪团伙头目的行踪,由此组织了一场大规模的国际联合扫荡行动,这次行动意图逮捕在英国的毒枭头目,进而摧毁整个犯罪集团。
许海在最后激烈的枪战中,被大毒枭孙武一枪毙命。
我爸成了缉毒烈士,孙武呢,在紧要关头凭借好身手冲出了警局设置的重重障碍,逃出生天,这么多年,下落不明,被列入了“国际通缉犯”的红色名单。
我一出生便没有爸爸了。想想还是挺惨的。
这件事在当时是一个全国性的大新闻,国家给了我们家许多经济上的补偿,周围许多人也开始给我找“新爸爸”,给我妈找“新老公”。我妈在悲痛中沉浸了近五年才走出来。她告别过去的第一步,是远离成都这个伤心之地,去了上海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她和杨亚东经营的建筑公司时常有工作上的往来,久而久之,两人互生情意。她那时并没有领我去上海,一是带着我这个拖油瓶也不太方便,二大概是她一见我就会想起许海吧。所以她将我寄养在了姨妈家,一养就是6年。
这6年,我不愿想起,它黑暗得如同一个望不见底的深渊。
我从未对我妈提起过那些事,她每次来电话,也许我刚刚哭完,我也是强忍着悲伤,告诉她在这里一切都好。还有,我很想她。她在电话那头大概也好受不到哪里去,她总说,要听话,再过些时日,我就把你接过来。
我只觉小小的自己像个烫手山芋,被人推来推去,好似不愿有人接盘。
你人生记忆的开端是在哪里呢?我的是南宫秋江。他常常欺负我,对我是百般刁难和折磨。他喜欢用点燃的小火炮吓我,还特别喜欢和我抢吃的。每次桌上有青椒肉丝这道菜,我都会多盛几碗饭。可是再好吃再想吃,我也最多只能吃两碗,南宫秋江总是会突然抬起藏在碗里的脸,嘴角沾着饭粒和红油,死死盯着我,用眼神按下我还想拿去盛饭的碗。好像我多吃了他们家的饭似的。他那时候长身体,处于生理发展的“激变期”,胃口超级好,姨妈做完早饭匆匆忙忙赶去上课,他无法无天,抢过我的小汤圆便吃起来,还特别有理:
“女孩子吃那么多干什么,小心变胖子没人要!”
他抢得理直气壮,我深刻怀疑,我后来身体不好,会不会大多半是因为他的理直气壮?他抢走了本属于我的营养,自己长得牛高马大,我细木干条一个,怎么补都补不回来。
我又想起他初学大提琴时的一些往事,姨妈自发现小霸王南宫秋江颇有音乐天分后,就热火朝天地张罗他到各个名家那里去学音乐。其中有一位音乐家给南宫秋江做了小提琴测试后,发现他在这方面天赋秉然,于是推荐他先从小提琴学着走。此后,这位被音乐家极力推捧的小提琴手便开始祸害起我的耳朵了。姨妈和姨父一般不在家,我就成了他烂琴技首要的受害者。他处于初学阶段,不管是姿势还是拉出来的声音,都可以用差强人意来形容。在他面前坐上半个小时,那简直可以把人给逼疯。连以前经常来窗户边嬉戏的鸟儿们都消声觅迹了。他自己可不了解,还以为自己拉得有多好听,完全一副享受的样子!他还有一个恶习,那就是喜欢大半夜把我从被窝里拉出来陪他练琴。我可困可困了,听着他拉出的拙劣的声音,困意就更浓了。他可不许我睡,准备了一根木棍,我一小鸡啄米,他就敲木鱼似的敲我。我一直不明白,他这到底是为何啊?
姨妈姨父发现了他偷藏木棍的事,他还特别振振有词:
“我觉得妹妹在我身边,我超级有灵感!”
姨父一木棍抡在他头上,“你个臭小子,打人你还有理了!”
打得南宫秋江呱呱乱叫。
往往这时,姨妈会站出来护她的乖儿子,“南宫国庆,你说他没理,你打人就有理了?”她喜欢斜睨我,“教训教训这小女孩儿也挺好的,让她以后别再克咱们家了!”
我那时还不懂“克”是什么,只记得姨父会马上黑脸,与他往日的书香尔雅全然不同,“温柔,收起你的刻薄。”
姨妈死死的瞪着他,死死的瞪着我。
姨父会走过来拨弄整齐我的头发,擦干我眼角的泪,“染染不哭,姨父给你做青椒肉丝。”
姨父是这个家里最疼我的人,也是这个家里唯一疼我的人。
周末的早晨,姨父时常叫上一家人去山上晨跑,往往趁太阳还未挤出云层就从家里出发。山林间绿树成荫,空气中氤氲着微甜的雾气,缭绕轻飘。林间有供行人专门使用的大道,晨练的人很多,年轻人、老人、小孩子,慢跑的、静走的都有。一阶阶青石石梯像绕龙一般顺着青翠林海盘旋而上,愈往上走,林木愈加翠绿如翡翠,锻炼之人愈少,也更宁静悠远。一些土壤肥沃之处,还生出簇簇烂漫野花。远处有一不大不小的荷塘,夏季时芙蕖满塘,清荷飘香,游人如织。姨父常带着我们走这种蜿蜒小路,他说小路上的风景更好。
姨父领头开路,南宫秋江蹦蹦哒哒紧跟其后,我和姨妈体力不行,便落在后面。那次我因为早上多喝了一些豆浆,跑着跑着觉得肚子甚难受,于是告诉离我最近的姨妈,等我一下,我去方便一下。她当时只吩咐我快点。我为了不让她等我,找了一颗大树准备就地解决。才刚脱下裤子,就感觉身后有人使劲儿推了我一把!我光着屁股滚下了山!身上被那些野生的树刺草刺扎得生疼,还撞上了一些碎石,整个人只觉天旋地转,头昏脑涨,身上还有黏黏糊糊的液体流出来……
谁也想不到,作为大学教师的姨妈会做出这样的事。
她该是非常讨厌我了。恨不得我死。
听他们说是姨父把我背到医院去的。
我躺在医院病床上迷迷糊糊醒来,见姨父、姨妈、南宫秋江三人都在。那时我在想,我不是死了吗,怎么我又和这三个人见面了?
“染染,你醒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可吓死我们了。”姨父略带嗔怪。
我什么都不想说,只是怔怔地望着他。
“我们都到山顶了,才发觉你怎么没跟上来。你姨妈说你上厕所去了,我和秋江又去附近的公共厕所找了个遍,没见着你的人影。我们又去停车场等你,想着你找不到我们自己会回去停车场,等了许久还是没见你来。后来我又带着秋江走了一次我们上山的原路,秋江在山壑里发现了你的裤子,这才顺着下面的路找到了你。”姨父说。
我依旧沉默。
“我说让她去厕所吧,她非要去山坡。这自己一不小心,受罪的还不是自己。”姨妈坐在远处。
“你确定是你不小心跌落下去的吗?”姨父问我这话时,姨妈死死的盯着我。
现在的她,不是那个给我煮牛奶小汤圆的她,一点儿都不可爱。
我点点头,“是我不小心滑到的。”
姨父心里应该很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试图从我口中得到能够证明他的猜想的有效讯息,“染染,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推你?”
我摇摇头。
这时,南宫秋江突然说:“爸妈,我觉得她可能饿了,而且我也饿了,你们去买点吃的吧。”
我时下特别不希望姨父走,去哪里都不行。可我又不能说。我连撒娇都不会呀!
姨父摸了摸我的头,气势汹汹地拉着姨妈出去了。他们在走廊上吵了起来,声音特别大。
“温柔,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她还只是个孩子呀!你这叫谋杀你知道吗?”
“我谋杀,我要是想谋杀她,早在她还在襁褓里的时候,我就一被褥捂死她了!”
“你这样对得起温馨吗?”
“她害温馨害得还不够吗?她就是个灾星!温馨一看到她就想起许海,割腕上吊哪样没闹过?”
“她是无辜的……”
“我知道她是无辜的,但我就是不喜欢她。即便她是温馨的孩子。你放心,我以后一根汗毛都不会再动她。行了吧!”
那年我只有8岁,南宫秋江也不过11岁。我两在里面,将他两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也大概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南宫秋江搬了张凳子过来坐在我床边。
“恭喜,你妈要来接你了。”他继续说道,“那天我听到我妈打电话,好像是小姨打来的,说要把你接去上海了。”
他从他的背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钱夹,还有一张纸条,双双塞到我手里,“记得给我打电话。”
作为一个小学生,我背过最长的一串数字,是南宫秋江的电话号码。
作为一个小学生,那是我最有钱的时候。
但我把它们都扔进了府南河。
心想,真好,这一切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