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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节 水即万千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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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麟解】
“其一:
未得之时,推敲无形,不思不想,设限观罄。
其声明明,不可妄定,静心隐己,得窥真知者往往千者莫能其一也。”
9
叶家东厢偏房,鲸油明灯化出光与热,半掩的窗户里不时刮进些秋夜的萧瑟冷风。
裹着被褥的短发青年俯首书写着什么,他偶尔微笑抬头看一眼无星子的狭窄夜空,恰在凝神细思。
下午发生的事还一幕幕在眼前。叶缦对基地的陌生常客一向友好,比如鸟雀鱼虫,这回,他又想查探自己的堂妹们究竟有何盘算,更是万分小心地去搭她们的话。年长些的青括很有亲和力,颇具个性的那一面也是不多显露,她不过问自己的私事,只是略有局促地躲在视线之外。
就像在怕他一样。
莫不是因为那时自己过于惊讶的眼神向北侵占了领土的虎狼一般凶恶?叶缦蹙眉,心道,那真是不妙啊。
不由地伸手在额角揉了几下,看来自己受外界影响颇深,把那份戒备的恶相给带回这个美好的仙境之乡里来了。青年暗暗鄙夷自己精神的薄弱程度。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不管是谁,在要放松的一刹那突然间重新绷紧神经,都是一副备战的面貌,即便是老虎,也是要龇牙咧嘴一番。
“喂,龙姐,你说我们以后还能不能去莽沙汀打歇啊?”镂空窗棂上方才一尺来宽的突出木框表面,玉衔正以一种只有她会的高明姿势斜躺着,两腿叠在一起,右胳膊肘撑着脑袋,打了连着的第五个哈欠。她绣着紫荆兰的裙摆从笔直的膝头垂下,如同梦幻的纱帘刚好盖住窗户的一角。
窗前的大块阴影里,青括仍是衣冠端正地坐在木椅上,双目炯炯有神,望着远处西边少数亮灯房屋中最小却又最耀眼的那间偏阁,回答,“当然——能。”
“可你看看大表哥凶狠的样子,这儿可从来是他的地盘,我们不定斗得过他呀。”少女理了理散发,打了个哈欠。
青括默不作声地盯梢,直到那扇窗缝里的光湮灭,才低声回复:“你也看出来了吧。他面上装得很好,眼神深处可还是少些火候呢。他是个聪明人,对两家交好的重要性了然于心,况且那秘密结界对我们暴露,他会和我们和平相处的。”
“可他看上去并不像是担忧的样子。”玉衔的侧脸在茫茫夜色投影里泛出雾般朦胧,恰如心头疑虑。
高挑身量的女孩低头忖度:“也许他还没意识到村里对于结界的排斥和恐惧心理,这毕竟发生在他走之后两年。作为他的朋友,我们有必要告诉他,不是吗?”青括歪头微笑。
这个微笑向来令人不寒而栗,少女哆嗦了下身子。
眼瞧着叶家窗户合上,少女翻身跃下,拉了屏风挡了窗口。
“我们也有必要替他保守秘密。”玉衔提醒着兴奋的表姐。后者正支完流萤灯,搬开石砚。
“当——然。”女孩坐下,摩拳擦掌,很不雅观地大开着腿坐于桌前。
撂起纱裙翘着二郎腿倚着桌子的少女瞅了自家表姐一眼:“别说的好像都是你的功劳!”她古怪地“哼”了一声,“明明是我的烤鱼收买了他好吗?”
玉青括忍不住去笑那个“哼”的发音,等平复后晃了下脑袋,从袖子里倒出《玲珑局》残本递给二妹,道:“你是功不可没。不过,这书,你到底要来干嘛?”
玉衔低下头就噤声翻看,双眉深锁。见对方不愿告知,她也只好打开剧本,重新增删细节之处。
已经有不知道多少个夜晚是这么静默而度的了。
叶缦从廊上揭了瓦,猫腰翻上屋顶,从这儿可以把东北角建筑一览无余。此刻便可见那玉家书阁有明灭灿光闪现,他回忆之前不曾有过,皆是全然摸黑,不由慨然:玉家人都是如此忙碌啊,倒显得自己是为游手好闲之辈,明天必须得找些正事干。
白天的事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
傍晚,草坪上丢着一本画册、一只书包、一本珍奇古书,不见人影。但是如果你转过那棵大树,你就会抓到这三个贪吃的家伙。
这三个人影,都躲在树后围着火堆开荤。嘴里义正言辞地说着什么“民以食为天”的玉衔从腰畔装饰系带里掏出一只石瓶,一把将叶缦口中的鱼夺下,飞快地用刷子蘸了些酱抹了两面,又塞回不知所以的对方手里,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道:“独家配方。”
玉龙眼角抽搐几下,最后也是无比坦然地拿过刷子涂了鱼。转头看见表哥将信将疑的模样,发誓道:“不会坑你的。”说罢自己大义凛然地咬了一口,回过身来拍了拍玉衔的肩:“好小子,你下次多加些卤酱,这次味道淡了,不过还好,虽说比不上你上回误加大把巴豆的味道好。”
叶缦注视眼前两人说笑,抬起鱼,不断说服自己:“动物信任彼此的第一步就是吃同样的食物。”就下定决心闭上眼舔了一口,随后,瞪大了眼,吃相瞬间凶恶起来。
惊讶于狼吞虎咽后青年的形象大毁,两个女孩都问他:“外面难道没什么好吃的吗?”
“有是有,但哪有家乡的好。”听上去不像是假话,而少女则以胜利者的姿态面对龙姐,证明自己的手艺并不差。
三人度过了一段不差的时光。
由此,青年对这两个表妹好感度有所提升,可见食物是收买人心的一大利器。
【久远前的梦】幕一(正章)
落叶黄昏前,朱门轻阖,为君再现,昔日风华妙毫巅。
水气翻滚,包含着韵律从台前凹陷砖沟里仔细构置的竹管孔中一阵阵流出。绵延不绝,忽停忽进,袅袅盘旋,触地先化霜寒,薄冰沉底后肆意汪洋开来。
木制的戏台被这些雾包裹,呈现出仙境般的景象。
天蓝帆幕布从静止开始波动,在场却无一丝清风,背景从单一色彩变得有了层次,像是一碧万顷的大海,然那种海面更纯净、更安然,了无生命的气息,却又似随大地的脉动而上下荡漾。
水气从那一条将观众与戏台分割开来的三丈半人深的壕沟中流动的速度变快了,很快台上台下混为一体。
所有的呼吸声都变浅了,耳目分明更甚往常。木板台上不知何时已铺上湖蓝卷毯,在等何人来到?竹笛声奏冥冥,长音久久不散,回声在这密闭的大堂里与原声无间重叠。
那是一片静谧的海,像出生的婴儿一般无欲无求,不染尘埃。当陆地还未接触空气,整个世界是无尽头的海,所有的生命沉睡在海深处,只有微弱的光照耀周身的混沌。
生命之源。
这是坐在后排的叶缦唯一能想到的词汇。因为他始终不相信,这些一辈子没有离开过山里的人们会从自认为已经很大的新月湖想象出这样一片无边无际的超越极限的灵魂之储地。青年凝眉细细盯着身边如微型游鱼的水气,却无法抵挡自己坠入意识最深处的溯源之力。他一声清喝在喉,试图借在外习成的心法之一——鹤唳,来抵抗住这类似他在人间所见的幻术的媒介物。
周围的人已经没有太多的表情,他们像是被齐齐催眠了一般,僵坐在长椅上,脸上的血色褪去,映出整个杉木楼里无处不在的青蓝光彩。
脉搏还在,呼吸仍存,叶缦伸出二指一探便知,然而感觉有一道划破时空的目光如巨蟒盘旋凌空扑来。镇定非常地回过头来,他对上一双并不如他刚刚十分戒备时错感的阴毒眼眸。
卷毯中央有一个遍身碧缎的人,看不清脸。因为它本就没有实质化的面容。
它似乎就是操控着这场戏的人,同时也是主角。
但是它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唯一保持着些许清明的观众。只不过如果也有人是清醒的,都会觉得这道目光刺在自己身上。
因为它看向杉木楼中所有的角落,它是精神力集中的产物吧。
这是陷入昏迷前青年脑中得出的结论。
可以说,他的推算离事实很近,却也很远。
朱门外,晚霞落落寡欢地披洒而下。
盲眼老者由于手脚不便,比预定的时间晚到了半刻晷照。来不及对着高逾七枝的陈旧“雨中语”牌子抱怨自己被关在门外的悲惨遭遇,麟晟遥感一阵巨大的脑识波正以有规律的波动从门内传出。他必须两手食指硬生生地抵在太阳穴上,才能防止自己陷入同里面没有任何防范精神的观众一样的境地里。
指甲刮破皱纹,血丝涌出,整个冲波似乎减弱了。麟晟老者不顾一切地推开大门,穿过门前隔离里外的丈长屏风,上面绘制的镜花水月之景正是玉青括的手笔,粗描之处恰是挥笔重抹,细勒之角必是用狐狼毫一缕缕点染。
上边挂着一幅对联,“水无边”、“天有涯”,横批“缘起书”。
急于窥破其中阴谋的长老未曾料想到有屏风拦路,差一臂距离就直直撞上去了。
他的眼里反射的影像全部都是水画,竟一阵眩晕,倒了。
老人后仰即将着地,一只轮椅却像有生命一般接住了他。
水做的轮椅,流淌过蓝色的空间,在前排的空位上将老人以一定坡度倒到靠背木椅上。
银冠少女从人群中抬起头来,她捂住嘴打了个哈欠。看了三遍了,无聊啊。一阵腹诽后玉衔发现今天的表演哪里不对,她抬起头来,正对上一张淡蓝的人脸,那双无杂质的双瞳使她很不舒服。
“是你干的吗?”料想到这不明来物不一定听得懂,她一拳就向着脸招呼而去。
沾了一手的水是必然的结果。
站起身,她四下里寻找玉青括的身影,她每次演出必然坐在村民中间。
然而,那个写剧本的人已经不在。剧本却以自己的意志肆意地上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