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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节 初升夕阳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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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温暖的阳光照得林子里一片灿黄碧绿,宛若一块埋在白雪中的金镶玉,由于地势稍高,人站在坡顶便可以一览离此地向西南五里农忙刚刚结束的棕黑土壤。
青年拉开卫衣的拉链,伸了个懒腰。看到家乡比离开时要更抖擞的面貌,他不禁抓抓杂乱的黑发,微微一笑转身便向东北方向迈开大步。
树木渐次茂密,不多时,叶缦走到了一处阴暗的灌木地带,这儿类属洼地,水气氤氲,悄无声息,他猫着腰指指点点树木根的盘亘形态,随后果断地从一处缺口钻了去。
弯腰畸行数十步,脚底传来潮湿泥土的“啪嗒”声,青年深吸一口气,突然加速奔跑。
一个人影乍然从野棘林和暗黑森林的边缘飞出,在空中屈膝腾跃,身子一个翻滚圆润地着陆在右岸,双脚着地。
拍拍身上粘着的树木昆虫蛛网,叶缦回头看了看左岸。
自己本不用跳那么远的,他以为有两丈深、四丈宽的沟渠里只有一点点水流,堪称小溪流中的泉流,其量之少简直可以跟南瀚那边落难区民租房的供应水流媲美。
疑惑之余,他环视四周,岁月对自然的打磨总是无果的,他下意识地点点头,确认不是自己认错了地方。
这儿确是白嵩溪的源头——莽河,水流一向比全乡的任何地方大得多,却也因为靠近森林而无人问津,倒是给了胆大的叶缦一个可以独处的好地方。
从小,除了族内家人,他几乎不参与任何与他人交流的活动。他喜欢一个人呆在有生气却无声音的地方,所以即使有人告诫他森林里有鬼怪出没时,他也不以为然。
“您见过他们吗?”小叶缦睁大了墨绿的眼瞳装作好奇地问那些大人。
支支吾吾的语言或者不靠谱的异形构想足以让他识别真相与谎言。
但是那些神奇的传说无疑引起了孩子巨大的好奇心,对这叶家的唯一后人来说,解开一切谜题和寻找安神之处是两大生活基础。
小男孩一人举着两支自制的简易火把,在重大节日之时趁着人群缠住了母亲,偷偷跑进了偌大的一片树林。
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非常人的夜视能力可以由此进化而来。
暗夜里,他自然不记得路。几次前来,查获了一块宝地。他管它叫“基地”。这是他从家里父亲一本破旧无名的书籍中翻阅来的。
说到父亲,青年又会呵呵一笑:“我觉得他还活着呢。”
六岁时,那个平日与众人议事谈笑的父亲消失在人间了,有人说他去了山脉的后面寻找财富,也有人说他是为了推卸一个族长的职责、到外面去逍遥快活了。
母亲也不怎么大哭大闹,失踪猜想成立的那个下午,玉家所有掌势的女眷都来到了叶家别院。他从偏厢房的积灰窗纸上抹开一个小孔朝外看,女眷们都一脸严肃地候着,其中那个玉家老三——扎着两根麻花辫的少女,此刻梳着根马尾,双眼好像正瞪着偷窥的男孩。
叶缦从老槐树上爬出了家,尽管他不知道玉连城有没有看到自己。
他管那次叫:逃离计划模拟一。
三天后,一个夏日的暴雨之夜,叶缦站在家门口敲了敲木头门。叶孤四娘开了门,并没有马上把他拉进来,她看了看大雨瓢泼中周身衣物十分干燥的儿子,沉下脸来问:“这三天,你去了哪儿了?”
随后小男孩递过来一根粘着已经干涸血迹的腰带。那是叶家家主——玉叶的身上物。
阴冷的气息从自己儿子身后传来,抬起眼,一道闪电骤然划过夜空,四娘看见一个三丈高的身影从不远处正移向森林。那只生物周身一丈外形成一个锥形磁场,将雨水全数隔绝在外。
她赶紧把儿子抱进了房子,她只问了一句:“那是你朋友?”
这个孩子先是摇头,又是点头。机智的四娘已经猜出了十之八九。
“能别去找它玩吗?”她把腰带放进脚炉中,一把火烧尽了过去人的事物。
孩子摇摇头。母亲叹了口气,吹熄了灯。
“母亲,你有把我失踪的事告诉玉家吗?”四娘摇头,随后挑了挑眉,“晚安,缦缦,明天还要去上学呢。”
应了一声,孩子钻进被窝,手里握着一颗种子。他打算把它种进“基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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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着,他走到小溪边上,细细查找自己儿时种的一株小树苗。他想,我离开时,它才只有我小腿那么粗,枝桠才三根手指那么壮。
最后他的目光转移到原本除了草无一物的草地上现今最大的植物上。
未想它已经生长成一棵要五六人合抱的大树!他不由地惊叹,瞪大了眼。
茵茵绿草被密密树荫遮盖,形成一方绝佳的休息之地。
它是靠什么长得这么大的?叶缦想。
算了,管它呢,风水宝地,钟灵毓秀,百草超凡,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啊。
青年坐在树下,将包置于身旁。两手交叉于头后,长长舒了口气。
归乡的疲倦之情在倚靠着大树的惬意闲适中慢慢消磨,这棵比村里新建的烬铃塔还要高出些许。
在淼淼清风中,所有的牵挂与痛苦,所有疑虑与彷徨,都可以交予天地担待。
“你就是菩提树的主人咯。”一个声音从树下传来,吓了他一大跳。
“你就是那个谁?”回忆戏开场的旁白姑娘,叶缦始终不记得那个名字。
眼前的姑娘年岁约莫十七,想是那玉兰熙的女儿了。土色的布衫,藏青的棉裤,长碎发用几根苇草随意地扎着。她生就一张平凡无奇到极致的脸,看上去傻傻的,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是十分有个性。
“青括”,玉青括报上自己的大名后叫了她这个远方表哥的名字,“叶缦,你种的这树,还带了不小的结界呢。”
那个结界原本是叶缦藏在树根下的青铜小鼎自带的,小时候他在远到异地之前就把自己最珍视的玩具藏在这鼎中,埋在了小苗下,以便做个记号将来好找得回来。
“是菩提树吗?倒是我以为是果树,今年回来等着尝果子呢。”他曾经是有过这种想法,不过任何人只要看到一棵树两年不结果的话肯定不会再认为它是果树了。现在拿出来搪塞也未尝不可。
“不过,”他抬眼望着这姑娘,“你怎么看得出它的种类呢?”
“幼时附生于其他树上的树,自然是菩提啦!”说到这里,玉青括的脸上有一些悲伤,“我八年前种在这里的苹果树和梨树全部被它吞噬了啊!枉费我那么多的心思和独门秘方。”
有种不好的预感,叶缦想到自己游历外界时看过的不少书目,这个情节发展下去,想必这姑娘要蛮横地让他赔偿自己的树了!
心思一转,他下定决心要厚着脸皮去跟着这神秘的家伙作为补偿。千万别以为他有什么奇怪的想法,他这么做一定有很细致的考量,其中的利弊全部计算得清清楚楚。
打从一开始,他就想找到这个关键的人物,以此为突破口,解开问题,现在看来,这姑娘倒是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啊喂,我亲爱的大表哥,你要吃果子的话,我可种了不少。” 青括拍了拍叶缦的肩膀,倍感自豪地说。
“只要不是苹果,我基本上都吃。”就如同已经有几十年交情的老朋友,叶缦惊讶于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这他可是连母亲都没告知啊。
莫不是这女孩有什么古怪的地方?他心里闪过一个黑色医学词条,转眼他又摇摇头,不可能啊,这是外面的事情,在这个封闭的山谷里是不可能有那种巫术的。
正想着,便听到一阵海潮惊拍岸的响声。
“那真是可惜了!”浅浅莽溪的水“哗啦”一声炸开,险些见了底,接着冒出来一个湿漉漉的家伙。
叶缦的第一反应是“歌诀乡什么时候有了河神?”
眼前的长发少女挽起的裤脚,捋起的袖子,盘起的墨发,以及手里两三尾鲫鱼,无不让他回忆起他在水乡看到的渔女。啊,他想到了,这位就是过去几次排演的主角玉衔了。
见他出了神,玉衔自然是认为是因为自己的人格魅力太强大了。而玉青括则勾着嘴角,忖度着这奇特青年的思维。
叶缦是在想:为什么这次正是的演出,连步娃娃都要换人,还不让人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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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龙姐姐家里除了苹果树多,就没别的优点了。”少女无所顾忌,指着东南角落,凑到叶缦耳边说,“你看那边一望无际的树林,全是她自己弄的苹果园。够大吧!在她那里过了一个暑假,现在我看到苹果就要逃命去。”
棕衣少年“唉”了一声,表示的惊讶被认为是惨呼。
青括不满嘟囔:“别信她的,一天吃半斤苹果,我们家都快被你吃穷了!你还好意思说。那是我们家苹果好吃!不是多!”说着摇摇头,从衣兜里掏出半本书看起来。
“啊?这是麟晟那老家伙的珍藏本。”在看了看玉青括手中封面烫着镶银字《玲珑局》后,玉衔啧啧赞叹:“大姐,你的手法越来越娴熟了。”
“是长老借给我的。”青括笑着回答,“我没有你那么快手快脚。”又低下头去严肃地琢磨书里的字句。
听出来自家阿姐不明显的讽刺,尽管想辩白“迫不得已地借书不能算作偷”,但看了一眼没有听出深层意思的叶缦后,少女闭口,不再过问。为何长老对我的态度比不上对玉龙姐姐的?她站起身来,略显抑郁地去捡柴火烤鱼。而叶缦则从包裹里拿出写生本开始画画。
风从溪的对岸徐徐吹来,拈来雪山的雾气,温润的阳光将树前树后分割成两个不同的区域。
青括坐在向阳面与阴影的夹角处,暖阳将泛黄书面刷洗得赤金;靠着树杆望着天穹的叶缦咬着炭黑笔的木包尾端,在白色簿子上勾勒点点线线;为了点火而避风,玉衔躲在树后快速敲击火石。
就是这样一个安静的午后,故事开始了紫脉线般的延伸。
====偏章(完毕)====
叶缦也总算了解到称号不同的原因了,即便两个半个时辰前对他还很陌生的女孩试图让他不去思考这些事,但他硬生生从脑壳里得出了解释。
人们之所以称圣女为姑娘,因为她那一身墨绿彩缎的行头和头上繁复的发髻,将十四岁的骨架撑的看上去老大。这套衣服可帮了玉衔不少忙,为此她练成了纯熟的金蝉脱壳神功。
而玉青括的事儿,那可就说来话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