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纺赋麟解》爱讲故事的老猫

6、第五节 寸波掀清都

　　【青麟——九辞其七：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湛蓝的双眸中央的一点白被暗黑边界包围，是在现实世界占据着绝对无可代替的存在证据——神魂备矣。
　　它那天空颜色的头发，湖泊刻纹的颈项、胸腹腰，最高雪山穹顶的屏障透明程度的手足是人间几亿年都难以雕琢创造的，而拟化的纤长下肢可以无限延展到空间的各个环节处，在气液固三态中不停转换，于单一中尽展万千婆娑。这些特征无不完完整整地向生命阐述着自己身为人又非人的身份。
　　那是一份恬然自得，也可能是冷淡敌视。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是个活物。
　　但估计连天都不知这生物是什么山精鬼怪吧。
　　绿褂过膝的少女腿一弯曲，双足先后一蹬，倾斜着身子直直往观众的斜上方飞去，这整个过程在一瞬完成，玉衔的速度由此可见一斑。
　　然此刻这水化出的怪人竟无任何动作。
　　为了不被那生物的眼神给锁定后催眠而失去自我，玉衔双眼的焦距已经虚化，几乎只能瞅见一片纯蓝。缓慢地在空中转身，眼角余光不情愿地追根溯源。
　　她心里是不甘的，毕竟，连对手的眼睛都不能直视，这已经占了战场下风。
　　意料之外的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双冰蓝的美目都在与自己对视，就像宝石折射阳光一般准确地原路奉还，不少一分暖意，不多一丝流彩。
　　少女原是想特地卖了个破绽，以期对方能抓住这个机遇突袭，同时通过旋转来寻找逃避目光的死角。却未想又被死死盯住，那目光是非常瘆人的，那是一种比被暗黑森林里最凶猛的蟠蛇当作猎物锁住时还要令人心慌意乱的寒碜。因为你不能从中获得任何情感波动，唯一可从里面解析出的是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弱点，每个人的核心密码。
　　去咯！玉衔暗自默数，决心一鼓作气。

　　她不顾死活地眯起双目，上身下沉，后脚铆足劲儿在二楼窗下口阑干的铁板上“嘭”地踩下，以扎猛子的姿势头下脚上地如离弦之箭刺向水蓝神女。
　　神女稍稍后退，一道无视引力的水墙在身前砌起，她目光中似有不解与好奇。
　　这个脱离自己掌控的小女孩真是可爱，前面吾叨诗时看她比其他人类更早没了声息吾还以为她是个容易角色，却没想到她只是低头在打盹儿。她像海上的飞鸟一样伶俐，蹦了二十多来尺后身体作出的那个动作真是精妙至极，私以为自白麟过世后这种技艺已经失传了，却未料今能见之，幸哉！
　　水蓝神女的脸上出现了裂纹，那是笑涡，她的眼瞳应是闭上了。毕竟，那两珍珠色瞳孔白仁在一片透明的躯壳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气开始停止流转，封闭在此间高大楼阁的尘埃逐渐微微地振动起来，被中央的巨大力量驱使，离地形成漩涡。
　　木质架构已不堪重负，咔咔低吼声不绝。

　　这边，少女在就地前滚翻后，即飞起一腿直愣愣朝对方侧劈过去。眼见着自己的右腿从水墙中穿过，她并无再多揣测，心中烦躁被强行唤起的恐惧压制，使得她机械化地快速收腿。
　　下一秒，水墙冰冻，恰好把玉衔的小半个裤脚冻在里头。玉衔赶忙撕开布料，轻巧地后滚翻，冰冻着的裤脚布料瞬间气化无踪了。
　　这怪物在恐吓我！她心里忿忿想，但思路转得飞快。
　　刚才在攻击时，她已经在心里模拟出对方可能有的招式，现下出现的冰墙更是符合她的猜想。如果我是它，我一定会把冰墙变成冰箭进行逼杀。

　　这时，玉衔再次听到乐声，比之前更加洪亮的琴音让她瞬间恍然道：还有人在奏乐！
　　尽管外界来的人已经有录音的设备，但是玉家是绝对不会让每场戏的音乐实现预录、或是演奏！乐手也是不为外人知道的。
　　她身为玉家旁系后人，自然对戏文其中的详细设计并无涉猎，而大姐玉龙则更是在她面前很少干除了编撰文段以外的戏曲工作，此刻对初场的音乐抱有疑问也很正常。
　　乐声清澈浩荡，在压过漩涡带来的气流轰鸣的一瞬，一切声音消去，气流一下子从庞大降至微渺。

　　首场戏曲配乐选择的是琴笛错落合奏，首戏素来隆重庄严，是整场的排面。为此，庄氏家族的十二弦琴靑翻被借来，配以素有“侯乙家珍”美名的单横笛，在玉家三姐连城君的谱曲下，一展古乐清风，听者皆言：“涤乎五心，可以洗身。”
　　自叶缦睡去，玉衔醒来，已经过招二三时刻，音已汨汨将止，在那阖眼刹那，万鸣齐作，琴声荡开一地流波，掀起数丈狂澜，可观众仍安然无恙地坐着，神情随念化转，似乎在梦中见到了什么震撼景象。

　　乐声乍止一瞬，少女紧盯着水墙的形态变化，快步后退，希冀能躲到落差三尺的台下来躲避下一轮的攻击。然而就在此时，墙后怪人徐徐抬起右臂，做了一个手势。

　　若水手指一弯，眼前的女孩就膝盖一沉，单腿跪在台上。似乎有向地心的吸力在拉扯着玉衔，她的头被迫压低，脊梁上有水纹状的压力传至四肢百骸。冰蓝空瞳投映出对手的屈辱之态，同时这圆圈自行放大。
　　顿时，玉衔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血在狂暴地嘶鸣着，从那发红的脸上青紫的嘴唇上流趟坠地。
　　气流的停止旋转是由于外界气压达到了更高的峰值，那么我们会爆体而亡吗？
　　血压在骤然的压力下变得无力，她的意识终究也掌控不了自己的身躯了。
　　力量太悬殊了……少女睁大了双眼，拼命抬起头，直直瞪着前方，随着颈骨的一阵痛苦作响，她墨色的双瞳里渗出鲜血，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古老传说】天地分踪起
　　恒久的黑暗中颜色汇聚成深渊，一抹水蓝开出彗尾，脱离了混沌的漩涡，孰不知，它即将开启轮回的命轮，将另一场生命的多彩漩涡挥笔而就。当人还远远没有成形，花火从未降临，三叶虫的单体细胞仍为散兵游勇时，岩石和尘埃不属于这个空间。黑色的背景在蓝色的刻意飞奔下被时光擦去，无机质的眼仁合融无迹。
　　已经记不清是被放逐、还是自愿地逃离，目的早在行路上被遗忘。她坐在自己空间的中央，抬头看无限延伸的世界。尽管不知几万亿年后有个女孩给自己起名“若生水神”，但此刻她无疑是孤独且无聊的。
　　人无聊到极致，就会集中全副精力来创造，水神也是这么做的。
　　她把一半空间用绸缎填满，用一半真空来作为那珠玉晶体的舞台，水晶分分合合，旋转飞舞着，做着最简单的运动与撞击，星辰的光被不均匀的介质折射，蓝有了深浅的变化。那一定是个值得纪念的时刻。
　　水神变幻着周身的水舞，瞳孔乍现万端流彩，这就是光影交错的美。白光扎得她眼疼，抹抹眼角，冰玉滚落入海。
　　偶尔她也喜欢搭一座冰天雪地的城堡，自己扮演着女王、公主、魔女三者。为了区分三种不同身份，水神颇有创意地分出纯蓝、浅靛、深蓝三色对对应，玩得不亦乐乎。
　　然而也仅此而已，年岁增长，又几亿年过去，在变换了多种形态后，水神看穿自己的结构，便再度无所事事了。
　　有天他盯着外面的黑色穹庐突发奇想开了一个小孔，一团黑色的固体从远方坠落。待其完全落入海中，水神才发现自己被抬高了。墨色绸缎温软地握上她的脚踝，陌生事物带来的恐惧使水神突地将手伸到空间外。她一下子触到了一个边界，通过接触将未知包裹后，她咬咬牙将其拽了下来。这一切的异变发生在宇宙的一瞬间，水的一念之差像创世者的艺术灵感，塑造了无限延展的可能。
　　一切只源于：多个玩具也好的心态。
　　一握住那团新物质，水神就整个人颤栗起来。那物灵活地穿透她的手臂，一种原始的巨力将其撕碎。
　　没错，万能万象的水深还能被分离。
　　巨大冲击力造成她的自然水波无序震开，同时掩去了自我的意识。
　　再出世，她睁开双眼，刚辨析清楚眼前景象即陷入了绝对的恐慌。无数个自己在水面上跑动着、玩耍着、聊天着。她呆呆地站着，不知所措。
　　有人拍拍她的肩，她回头，对上一张和自己一样雪白的面容。“请问，你是……？”水神本体用眼波交流着信息。
　　对方一身棕黑，坚硬挺拔的外表与水神柔和的外表形成鲜明对立。多年后，在水神被命名的时分，她被叫作“石娲”。
　　“你叫我下来的，不是吗？”石娲冷冷回答。
　　水神的沮丧稍稍减少，试图高兴起来。尽管她的力量被削弱，但是多了个相处的家伙了。
　　“既然你停在了我的空间里，暂时出不去了，那你就和我待一起吧。”她给了石娲一个大大的拥抱。
　　石娲一言未发，只是拨弄着水神的发丝，她对水这种物质似乎全然陌生。
　　那张模仿水神所造的脸虽说因她黑色肤质而黯淡了不少，但也别有一番神韵。
　　不苟言笑的石娲疑惑道：“你好像把什么不明的物质带来了。”
　　这时水神抬头望了望穹顶，并非真空的空间上方有一团团如同她昔日长袖的水气，其中竟有光芒闪烁！才意识到变数已生。
　　没错，如果没有那么执着的一拽，那雷电将无从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