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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节 辗转乡书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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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众人起身为序幕的结束鼓掌喝彩时分,叶缦心头已经有好几个不大不小的疑惑。
“各位,明天午时再来。第一幕大约要六晷时,恳请诸位留下喝些晚茶。”一位青衣中年妇女走到幕前,朗声道。
来者都是住在周边的人,也因为这是最后一场,之前大家忙着收割,都没腾出闲暇来观戏。
“说好的,玉大姑,戏折子的最后两幕要留给乡里人自己看的,你可别让我们失望!”
村头的歪拐孔老夫子不禁念叨道,他年轻的时候可有文化了,也最爱看戏。
玉大姑快意地笑道:“这就不费各位担心了,我玉兰熙的话什么时候不算话啦。还是你们对我们家没有自信?”
台下都是亲如一家的邻人,忙着摆手。又一通闲聊后,众人三三两两散去。
玉兰熙最后一个离开文舞苑,她并不急着回玉家大院,仔仔细细将楼阁的前门锁上七环链,又扭动机括。
早上还明媚的阳光已经消失,万里晴空下,这座古老的戏楼尽管不如全新的“一塔二牌”,但气势仍如数十年前磅礴,五五对开的檐角玄银,没有其他楼台多加的装饰镂刻,五层窗棂,每层都有错位的透明支架,在白昼的光照下衍射出七彩虹光。
这四十根窗勾传说是上祖在槃仑山脉沽遥山峰顶拾获的奇石制得。石柱长七丈,有磨盘直径粗,通体透明冒寒气,被上祖赐名“海中冰”。
第一天,开场很重要,玉龙没有搞砸。玉大姑很是欣慰。
随着地下的一阵轻微震动,眼前高楼的支架突然各自按照一定顺序转动起来,很快,所有窗户都被铁板封锁。
“喂,叶家的小子,你怎么滚回来了?”
只注意着那转动的楼,推测着机械的原理,叶缦丝毫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回头见一个俏丽的身影怒叱,青年不禁又低下头去。
记忆里的家人的面容对照了一遍,没有这个姑娘。
“你是……?”
“啊,叶缦,都要记不得你三姑我啦。嘿,亏我陪你小时候天天玩,长大出去就把家里事、家里人忘得一干二净了!”
记忆里,好像有一个很喧闹的扎了两个小辫子的少女总是来家里玩,莫不是她?
倒是玉兰熙一脸幸灾乐祸地笑,将他们俩往外推,“唉,我们出去,慢慢絮叨好不好?大姐我要锁苑门啦。你们不饿,我都饿了。”
叶缦心想,你那么认真地转了那戏楼一圈,怎么也看不出你饿了啊。
“咕——”似乎在证明他的猜想错误,在场三人肚子都开始叫。
“连城,你就别吓唬这孩子了”,玉兰熙说了三妹的不是,转而客套地问:
“小缦不来我们家吃中饭吗?你阿婆和你小表妹们都很想你啊。你这一去就是十数春秋,你娘不急,我们都要替你担心哪。”
青年熟练地推脱:“两位姑姑的心意叶缦我很感激,不过,家母已经为我备好饭菜,不劳烦玉家添一双箸了。”
话锋一转,他将先前疑问一并托出:“晚辈想打听,玉龙姑娘,和那个步踏姑娘,是我的哪两个表妹?”
玉连城不满地撇嘴,没注意兰熙小动作,直言:“说话的是我大姐的女儿,祝叨的是我儿子白烵。”
“姑姑你,怎么那么快就成家了?”
看着青年一头雾水,瞪大了眼,歪着脑袋的怪样,丽人笑出了声。
“你说呢?再会啦,愣小子。”
在岔路口分了别,玉家在北泺迹,他则一路向西。
看着那两个脚步轻快的女子,叶缦第一次觉得生活充满了动力,无论是解谜的动力,还是创作的动力。
并没有回家,他先是到歌诀乡的西村里正家里,拜访了一个陌生人。
在里正家里的破竹椅上坐了大半个晷时,他才背着那个被黄沙灰尘掩盖多时的大布包继续回家。两袋南瀚烟足以让他了解一切事的每一个细节,包括改造后自己的家在哪里。
人情是很好交的,特别是在老家这儿。
西村的每户人家小院都很破旧,包括里正的。
“即便他空手来,我也会把他应该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告知,”此刻,坐在木摇椅上的邢老爷子对坐在留有余温的竹椅上的戴帽人说,“正如即便你不来,我也会把他的归来告诉你,老林。”
戴帽人冷哼一声,朝屋外走去。
4
这个格格不入穿着夹层卫衣的青年走过秋叶梧桐遍植的官道,走到离人多手杂的东溯滩最远的西源潭,也就是叶家所在地。
出于不想被母亲认为自己混得很差的念头,他在一个角落偷偷换下了破旧的麻布衣,这件衣服是他十年前从父亲的衣服堆里拣出的。
闲谈了一个中午,叶缦总算清楚了些事情。东溯滩也就最近的半年人多了起来,毕竟玉家开了个大场子,名唤“雨中语”的旧牌子在玉家那个不怎么有人进去的破旧梨园里搬了出来,擦得亮亮堂堂地挂在了所谓的文娱场所——文舞苑的上方。
第一批戏在当地人的疑惑中过去了,这场算是义演,有将近半数的村人都加入到排戏演戏的过程中。然而他们疑惑的是他们根本没有上场的机会,在后台跑来跑去了十几天,就看见玉三姑回来给他们笑盈盈地带话:“各位,戏排演完了,诸位可以哪天有空了来瞅瞅。”
一般来说,参与者对戏本应该再熟悉不过,可是村人等到那块排练的像抹布一般破的布头掀开前都无法得知这是故事在那讲个什么鬼。那些奇特的道具和服饰被他们赶制出来,却想不出任何用处。
听到这里时,叶缦皱起了眉头。
这似乎是一场盛大的魔术,每个人都清楚它的道具,但是,揭不开魔术师的障眼法。
“您,看过前十一幕的那几场吗?您觉得怎么样,邢大爷?”
“看完了后,没有人理解其意。美则美矣,须臾叹焉。”长衫的老人不由赞美,眉宇间却将心中的隐隐不安显露出来。那是一种本能吧。
“您知道那个戏的脚本是谁写的吗?还有那个跳舞的姑娘?”
“啊,当然啦,一个是大家一直鄙夷的玉家女孩,她是三年前被魔瘟魇住的唯一一个,睡了三年。”说到那场灾难时,邢老爷子不由黯然神伤,自己的儿子也折损其中了。
“其余被魇住的人呢?”
老者长叹一声:“都死了。埋在了槃仑山脉的禁地,诀别岩洞。”
“还有一个就是我们乡的长老特选的圣女,玉家的二孙女玉衔姑娘,做事颇有见地。”
青年注意到村人对那两个少女不同的称呼。
“上一代的圣女莫默不在了吗?”
“莫默前辈和麒斟长老在五年前的大雪灾中丧生,尸首未能寻获。你若想去祭拜,去南渠汊的柳花垠便可见其衣冠冢。”
5
街上的繁荣景象一直让他心湖里浮现着一个单词,不自觉间已经从嘴唇的嚅动中吐出。
“社戏?”
社戏,是太平时代各家各户每年最盛大的节日。
这一点从他小时候从那些热热闹闹的景象就可以得知,橙色大灯笼垂放在石柱椅上,燃起那无色的百花香。
叶家曾经是玉家在此地唯一的亲戚一族,尽管这些当地人扎根此处少说也有六七千年了,但是玉家人对所有人都很有礼貌,零零总总当了至少有近一千年的汇首,也就是类似领导者的身份,不过这种身份要担起来可是要付出比一般人大得多的代价。
有社戏的地方宗教的元素也很丰富,说不出名的漂亮人物变换着形貌出现在画本中、院墙上、梁垣侧,掌管着视线中的已知与未知。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两岁以后的记忆里全无社戏。问起居家数十年的叶孤四娘,得来的答复竟然是:“社戏这种东西难道不是在两百年前就绝迹了吗?”
“那之前那些是什么?”叶缦惊讶地问。四娘回答:“那是年礼,自从社戏不再风行的重大节日。”
“他们说咱们又演社戏了不是吗?” 青年右手托在下巴,故作随意地追问。
四娘理了理发鬓说:“那个啊,我不是很清楚,几乎全村的人都参与了排演,唯独我们家没有收到帮忙的口信。”
看着儿子狐疑甚至愠怒的目光,少妇停下手头的活儿,十分亲切地对叶缦道:“玉家是为了叶家好,你可千万别往坏的方面想,多少年来,那些大灾祸,哪个不是他们担下来的,他们有好处,必然不会忘了咱们;但如果有苦楚,绝不会让咱多尝一分。”
青年翻箱倒柜找到自己的一些小物品后塞进一个小小的帆布包,单肩一背,听罢就要出门,少妇来不及阻拦,只听到“礼尚往来”四字余音。
她那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那么自责的笑。
秋日的午后,归家的游子站在阔别多年的屋子门前若有所思,青竹的大门早已被雨雪风霜刮得褪了色,却依旧挺拔庄重。
叶缦低下了头,那种背叛了整个叶家的感觉变得再次强烈。
狠下心来转身,踏上宽阔大道。
玉家五十年前动员所有人建造的青晶石大道如今还整洁明朗如初,走在这大路上,谁的心情都会好上几分。
但青年心上的疤却重新被划开了。
苦笑的人自嘲:人,不可能摆脱往事啊。迟来的痛苦是歌诀乡赐予他的丰厚见面礼。
而他将永远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