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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节 戏语梦无别 ...


  •   【开幕】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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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人定纪年的450年,十月中旬的金桂花瓣从晶莹的窗户上划过,些许还停下。
      窗户里人们安然而坐,像是不会动一样,都止住了呼吸。
      一曲久远前的竹笛调袅袅绕起,不同于原版的古琴,飘出几丝生机。

      ——纯青色的幕布降下,开幕之诗念罢,一青衣姑娃娃顶荷叶从左幕帘处跳出——

      “梦里一夜雨济济,醒时我已在此,阿娘唤我青括。我的脑海里有一大团不明所以的片段,可就是记不清我是谁。阿娘说,如果演出来,有人懂,念想一解答,我的难题也就解开了。按照阿娘的主意,我准备这样一出戏。”

      她弯了弯腰,脸涨得发白。
      “玉龙再次感谢,观赏的众位来客。不论来自天下何方,普天同客。”

      ——青布大幕缓缓上升,几丝雾气从幕布下的地板上蔓延出,若有若无的水蓝染开——

      0
      从含苞的金桂林北行数里,绕过芳甸,小路杂草逐渐纷呈。
      人的气息渐弱,神秘的紫烟散开,包住一片蒿草。
      “来看看那场戏吧。”银冠的少女走近那块百年未开的大帐篷,微微屈膝,垂目言。

      “圣女此次前来,就为了这一个小娃娃的胡言乱语。”老人的话语中虽然不带感情,但那一丝不屑也足以让气氛骤变。
      可少女似乎比他更老陈几分,她淡然道:“玉龙是我在被选拔为圣职前的挚友,她主动要求和你谈谈。”

      两人的对立局面从十年前就开始了。“呼伦玉衔!”
      长老远在帐篷深处的声音一下子近了几分,直呼少女的俗名,淤积的怒意达到了顶峰。玉衔向来对前辈不带尊称,特别是这个十年前试图反对活着的麟绛长老选其为圣职者的老头。在玉衔眼里,他算卦的本领还没有自己的灵力感知强。

      “麟晟对性别有偏见,当我成为圣女后,他不禁肆意预言我会为村子带来灾祸。”
      在晨间被露珠打湿的小径上,玉衔对玉龙说。玉龙也只是诡谲地笑笑:“很快,他就会消失。”
      玉衔还年岁不大,听闻此言大惊失色,摆手说:“我可不敢让他老人家有什么闪失,再说了,圣职的设立就是为了保障先知长老的安全的。”
      玉龙打了个哈哈:“我只是说着玩的,别当真。”
      望着穿越叶隙的寸寸辉光,她不禁心口有些沉,玉衔那蹦蹦跳跳走在前路的墨绿身影和东扯西聊已经从她的五感中消失,只有她知道:“当新的先知已经出现时,旧的就会消失。”
      正如初阳升起,覆雪必然全数融解。这只是天道伦常。女孩的心下了然。

      “晚辈不才玉青括,冒昧前来拜访麟晟长老,恭请长老出山,为小儿我的梦戏作一个勘察。”
      女孩的年纪比圣女倒大了几分,淡漠之情却几乎和村中老者一般。

      再也不能容忍外人漠视“自己帐篷外除了护卫圣女谁也不能靠近“的原则,老者已然持着手杖立在了帐门前,双目圆睁,但不见焦点。也是了,他天生失明。

      旁人视线连影子都没捕捉到他是如何出现的。他的功夫即便十多年未现世,仍然惊人。

      麟晟捋了捋杂乱的毛发,毕竟历届的圣职人员有帮助先知起居卫生打理的义务,而由于他看不起玉衔,自然也开不了口让她帮自己做义工。他颇具威严地咳了两声,又敲了两下手杖,努力装出愤怒的样子。但心口突然的气血上涌还是引起不适,果然是老了,他皱了皱眉。

      看着麟晟的可怜模样,玉龙心里叹了口气:这位老者不知何时就表现的跟孩子一样,都忘了不怒自威的长老遗风。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包含在一句话里:”晚辈之梦事关重大,洪荒一宿三年期,古今寰宇入梦来。唯恐前路为血路,但请神麟降天意。”

      老者的手杖突然间折断,就在老人颤颤巍巍地答了一句“好”后。

      “哎呀,我都忘了。”玉衔拍了拍额头,“玉龙姐姐,他根本不能看到你的戏耶……”

      手杖是因为老人的虚言假语断的吗?亦或是,它的寿命将尽,在看到了新的主人的那一刹那,甘愿魂飞魄散。

      ====【开幕】完毕====

      【久远前的梦】幕一(偏章)
      2
      淡蓝雾气翻卷着从花木石的舞台上涌下,不少扑到了前排坐在板凳上的观众布鞋面上。有几个慌忙缩了缩脚,但是本村人全然不畏,那雾气远离了台上的蓝色光灯后显示出气态干冰原有的半透明白,微凉的湿气被风裹挟而来。

      第一块宽逾七丈的青布由拉绳上拽,卷起。
      首幕的天蓝帆幕布从台中央偏后的地方朝前平移,一直到台前三丈之地才止。

      “这将是别开生面的一场大戏啊。”坐在后排的一名归乡人不由赞叹,立马有人要其噤声。
      “嘘——”
      “吁——”不自觉的青年吹了一小声口哨,却引得后座一名妇女拍了他一下。
      “小伙子,别做没规矩的事。”她凑过来狠狠地压低声音提醒他。

      一时间,叶缦对自己的不当举止感到脸上发烧。在外游历多年,没想到却惹上了外界的坏毛病,自己总是内心浮躁,做什么都心神不全。

      早先叶缦就向看过前五轮戏的乡里人打听消息,试图不花一分钱便可得知戏中曲折。令他疑惑的是,每个看过戏的熟人都纷纷摇头,显示出一种悲喜交加的面容。问他看到了什么,却又支支吾吾说不明白,只是单单重复着:“玉家出了个有才的姑娘,写了个戏文,看虽看罢,奇也奇哉,但唯独此中真意难以想象。我等难懂啊。”

      十九岁的布衣青年傲气着呢,不过这并不表现在脸上。仗着自己在外求学十载的本事,他硬是不相信自己印象中落后陌生的故乡能弄出什么惊天的大戏。“嗬,说到底,那就是个社戏。”叶缦心想。

      他这才想起故乡有着“观戏不则言”的古老规则。

      观戏不则言,即是观看戏曲的时候保持绝对的安静,保证对创作者的起码尊重与对其余观众的基本礼貌,当然,最重要的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人们才能体会到作品的极大深意,全副思考内容。

      他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幕布前,在台前,一个画了淡妆的少女正在卷袖疾走。
      啊,想起来了,这是幼年社戏大庆时家家户户做祈祷祝福仪式的——步踏宣。

      果不其然,少女扮演的正是“步娃娃”的角色。
      这姑娘不是刚才那个说开场白的紧张家伙了。他思维不禁发散开。瞧那身量,最多不过十四。面容尽管不如在南瀚的歌女好看,倒是周身的气息有点出奇,步伐按着“七步踏”的格调忽快忽慢地将手上的卷袖,又名长和帘布的银线绣画锦,从舞台前的左侧台阶铺展到右边的雕虎阑干。远远望去,光洁布匹前后重峦叠嶂,竟成了一幅江山浩卷!
      绵长雪山背后的乌云边界是那诡谲的银色曲线,但毫无疑问,这确是村子白蒿溪后被青葱野棘林遮掩的槃仑山脉,歌诀乡永远的守护者。

      是何等的人物才能作出这种工艺品?叶缦墨绿的双瞳透出精光,随即又暗了下去。
      不可能,那个和他一起走过梨花桩,走出故乡的萧大哥说什么也不可能回来的,他说过,有生之年,他不会回到这个落后的家,他太失望了。
      故国不堪回首明月中。萧胥是这样形容的。

      至今,叶缦不能理解这个全乡公认的天才为何会义无反顾地抛弃一份画年鉴、教村书的金饭碗去那个大世界过上风雨飘摇的日子。萧胥那种入魔的神态实在让青年十分怀疑。
      他本就是个对一切抱有疑问的人。
      回乡之时,他握着船票,等每半年一班的渡船在五月初五出现在视野里。
      这时叶家这个叛逆的后人才会想起,三年前一别,所有的人都已杳无音信。
      夜雨潇潇里,船头昏黄渔火照亮千里迢迢回家路。“摇橹大哥,这十几年,有人回来过吧。”
      “哈哈”,船头汉子干笑两声,“只有往外走的人,从来没有出去又回来的。”他有些悲伤地叹道:“你是第一个回来的人。”
      这艘船在他逃离歌诀乡的前两年就已经开行了,过了十年,他回来了,船夫换了,是马老爷爷的女婿。

      思绪险些一路飘回过往,叶缦却突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他是被台上骤响的唱词吓坏了的。
      哦,不对。他伸长脖子一看,原来是魔笛长嘶鸣。这个古老的沥鬼神环节还是没被删减掉啊。

      台上的步娃念起了“宣词”:
      天月昭昭,风鸣林潇。留君不待昨朝,就着今晴好。
      别叹鄙屋漏,可请神雨丰年有。莫怨贫家秾,能分鬼王一杯酒。
      地阳烈烈,雷喝陨涅。此曲只为终生吀,宣罢企望九重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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