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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长生不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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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师。”男人不出意外地在三人面前停下,薄唇轻启,低沉悦耳的声音自两抹嫣红之中流出,刺激得人情不自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样的魅惑,连狐妖都自愧不如。
在男人出现的时候,萧煜就知道此人绝非寻常,升起戒备之心,记忆中的片段迅速闪过脑海。他可以确定,这个人以前没有出现过。直到他死前,晏城之中都没有出现过这样一号人物。
纵然萧煜打量得毫不掩饰,男人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只落在楼半夏和姽画身上。姽画毕竟还是没有经验,遇到这种情况不知该如何反应。楼半夏上前一步,眼神难得清明:“灵师,烟琴。”
男人微微侧过头,斜眼看着她,若非场合不对,恐怕要让人以为他在勾引楼半夏。
在路人的指指点点中,男人抬起右手,用折扇挑起楼半夏一缕头发,勾到自己面前,在鼻下一掠而过:“烟琴,嘘……”男人扯着楼半夏的那缕头发将她扯到自己面前,折扇抵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头压到自己胸前,“美人儿,做灵师多无聊,不如跟了我。”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和楼半夏能够听到。楼半夏扯开男人的手,后退一步:“不好意思,暂时,我还没有厌弃这个身份。”
“呵呵呵……”男人没有生气,反而愉悦地笑了,“我也没想让你今天就同意,只不过来跟你认识一下。以后我们应该会经常见面,吾名,龙脩。”
说完,龙脩便与楼半夏擦肩而过,仿佛只是在半途中停下与他们打了个招呼。
楼半夏还在怔楞的时候,萧煜的手又搭上了她的肩膀,搂着人就要往自己怀里带:“原来,你喜欢这种风格的。”
在自己的额头即将碰到萧煜的前襟之时,楼半夏突然一脚踩上了他的鞋面。刀剑及身都不曾吭过一声的摄政王殿下猝不及防受了楼半夏毫不留情的一脚,禁不住闷哼一声。
楼半夏从容后退,牵住姽画的手便继续往前走:“姽画莫吃醋,我最喜欢的还是你。”
无论喜不喜欢,龙脩都在楼半夏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妖魅,嚣张,强大。
*
三人远远望见牵情阁的时候,便见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正从里面出来。小厮的背脊微微拱起,是长期弯腰造成的,应该不是大户人家伺候的,倒像是客栈茶馆的侍者。
事实上,那人的确不是出自哪家府邸,而是城中一座叫“湘园”的戏园子中打杂的。他今日来牵情阁,并非有所求,而是给他们送来了几支戏签。
“这是请我们看戏的意思?”姽画从良棋手中抽出一支戏签,虽然材质是普通的毛竹,戏签的做工却是精细,尤其是上头雕刻的戏图,活灵活现,“看场戏,还要提前搞到戏签吗?”
萧煜十分不见外地也拿了一支戏签,给他们解释:“你们刚到晏城没多久,估计还不知道。湘园和其他的戏园子不同,应该说湘园每月十五的戏和其他戏园子不同。不出意外,每月十五,湘园都会上一场木偶戏。”
若只是一场普通的木偶戏也便罢了,怪就怪在这木偶戏每场只接待五十位客人。尤其让人好奇的是,每次去看戏的观众出来的时候都红着眼眶,一副被感动得稀里哗啦的模样,但是一旦别人问起他们木偶戏到底演了些什么,他们却又说不上来,如同失忆了一般。但是即便想不起木偶戏的内容,那股悲伤的情绪却萦绕在心间,久久不散。
良棋狐疑地看着萧煜:“真的有这么神奇吗?”
萧煜摇头:“虽然一直有这样的传言,但是我并没有亲自去看过,无法说是真的还是夸张了。不过这戏签的确难得,去看看也无妨。”
戏签难得说得不假,湘园每月初十开始放戏签,十一就绝对弄不到了。湘园戏签的价格倒是公道,一钱银子而已,不算便宜,也绝不算贵。这样的价格,似乎是有意将观众限定在某个范围之内。
贫寒人家自然是没有那个闲钱来看戏,权贵之家又看不上湘园这样的平民戏园子,即便每月一场的木偶戏被传得神乎其神,会“自降身价”去跟布衣抢戏票的“贵人”恐怕也不多。
楼半夏细腻的手指摩挲着扁长戏签上雕刻出的纹路,蜿蜒的线条勾勒出的戏子,有着一双传神动人的眼睛,你看着他,他便也幽幽的瞧着你。
“是谁给我们送来了这些戏签,还特地送了六支?”
六支戏签,明摆着把碧蕊和萧煜也算了进去。对方,似乎对他们有一定的了解。
听书:“是表演木偶戏的人,送戏签来的人称他木先生。”素来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的听书,似乎对这场戏很是期待。
*
夜渐深,楼半夏闭着眼卧在柔软的床铺上,已经陷入睡梦之中。但是显然,她做的梦并不美妙。初春凉夜,楼半夏的额头上却沁出一层薄汗,眉头紧皱,脸上是一片严肃之色。在她的梦境中,一个身着黑袍的英挺男人慵懒地歪坐在黑色的王座上,面容冷肃地看着她。而她则跪在冰冷坚硬的方石地面上,膝下缓缓蔓延开暗沉的血迹。
没有声音,没有情节,也没有任何其他的画面,只是这样一个场景,却让楼半夏的心脏不住地紧缩。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她感觉不到任何的痛苦,只是胆寒,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自己醒来。
突然,冰凉的水扑上了她的脸,楼半夏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剧烈地喘息着。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被子上,凉风从打开的窗户中吹进来,湿润的脸上一阵刺痛的冷,却让楼半夏彻底清醒了过来,刀子一般的眼神投向桌边的身影。
龙脩手中捏着一只瓷杯,带笑的桃花眼妖妖娆娆地看着楼半夏:“终于醒过来了吗?你的警觉性这么低,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楼半夏从枕下抽出一张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掀开被子离开了湿漉漉的床铺,脸色很不好看。且不论那个让她心有余悸的梦境,半夜被人翻窗还被浇了一脸水也够让她不爽的了。
“龙脩,大半夜翻窗的不速之客一般是不会受到主人的欢迎的。”
龙脩自顾自给倒了杯凉茶,却并不喝:“但是我让你从令你痛苦的梦中解脱了。”
就在一瞬间,楼半夏抬手往龙脩的喉咙掐去。龙脩唇角轻抿,手握折扇划过自己面前,挡开了楼半夏的手。一击不成,楼半夏立即后退,她很清楚近身交战是自己的弱项。然而,龙脩却蓦地抬起了左腿,右手折扇轻轻敲在楼半夏的腰侧。
楼半夏只觉得丹田一荡,动作顿时迟缓了下来。这时,龙脩左腿收拢,恰好勾在楼半夏的脚腕处将她绊倒,左手再顺势一拉,楼半夏便坐在了他的右腿上,整个人摔进他的怀里,姿态暧昧,让楼半夏十分不适。
楼半夏带着薄怒的眼神看向龙脩,龙脩却仿佛心情很好的样子:“面若白玉,肤若凝脂,身娇体软,声息若兰,确实有让人做断袖的本事。”
楼半夏被气笑了:“你大半夜闯我牵情阁,不会是看上我也想跟我来一段断袖之情吧?”
龙脩将刚刚倒好的茶水递到楼半夏唇边:“我若是看上你了,你愿意跟我走吗?”
“不会。”楼半夏推开龙脩的手,从他腿上站起来。虽然龙脩出现得诡异,而且明显是冲着她来的,但是似乎并没有恶意,“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龙脩手肘撑在桌面上,四根手指撑着自己精致到雌雄莫辩的脸庞:“我的目的还不够明显吗?就是勾引你啊。”
楼半夏冷笑:“你的勾引未免太没有诚意,况且我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似乎没有什么让人觊觎的价值。”
龙脩:“唉,你何必妄自菲薄呢。我们觊觎的,就只是你这个人而已。”
“你们?”楼半夏掀起眼帘,抓住了龙脩话中的关键词,也许是他故意泄露的破绽。
“啪”的一声,龙脩挥开折扇,掩住自己忍不住上翘的嘴唇:“哎呀,一不小心说漏嘴了。”楼半夏信他就是傻子,龙脩分明就是不想说实话。
“如果你不愿意说实话,我也没办法逼你。现在我要休息了,你是不是该走人了。”
楼半夏的逐客令下得丝毫不委婉,龙脩露出遗憾的表情:“甚少有人能这么干脆地拒绝了我的勾引,真是可惜。”他走到窗边,一条腿已经搭在了窗沿上,却又侧过头,“烟琴,你梦中的那个男人,是谁?”
月华如水,在深沉的夜色中映衬着龙脩的身影,竟生出一丝圣洁的感觉。不等人仔细欣赏,龙脩已经消失在窗边,楼半夏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月亮,自嘲地摇了摇头。龙脩身上魔气冲天,哪来的圣洁,一定是自己神思恍惚,看岔了。而他故意透露出他能看到她的梦境的事实,大是为了示威。
“不过……”楼半夏关好窗户,走到自己的床前,“他竟然能看到我的梦,到底什么来头?”
被子上被茶水浸湿的痕迹在她掌下很快消失,重新躺回床上的楼半夏却迟迟不能入眠。一闭上眼睛,那双冰冷的眼睛就会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唤醒她强行压下的惶恐。
失眠的结果就是第二天整个人都怏怏的提不起精神,看其他人都是一副好奇的模样,楼半夏只得拿夜里龙脩来过的事情说了。其他人显然什么都不知道,听了楼半夏的话都露出惊诧的表情。
他们都是自恃实力不弱的人,虽然甚少表现出来,实际上还是有些自傲的。然而,昨夜竟然有人在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来去自如,多多少少算是给了他们一棒槌——除了良棋。
良棋没有想那么多,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特殊,只是纯粹因为有人闯入牵情阁而惊讶。
“他的目的是什么,”听书看着楼半夏,“他是来找你的?”
楼半夏趴在桌上,半眯着眼睛:“你们可得把我看好了,龙脩似乎很想把我拐跑。看来那个什么天命异星,也不只是你们灵师一族想要。”想了一个晚上,楼半夏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天命异星”的名头,当初渊黎对她威逼利诱,就是因为她是天命异星。
顶着这么一顶帽子,想来以后的生活不会太平了。从李双经常翻看的小说中看,但凡顶着“天命”之名的角色,大抵都是命途多舛的。又或者是开了主角光环的,一路开着外挂打怪升级走上人生巅峰。每每看到李双沉迷于这样的情节,楼半夏都嗤之以鼻,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会落到如此境界。
“想要什么?”萧煜来得不巧,只听到楼半夏最后一句话。看到楼半夏无精打采的模样,萧煜挑眉,“你昨晚干什么坏事儿了,这么没精神。”
楼半夏调整了姿势,掩唇打了个呵欠:“昨晚……跟人约会去了。”
萧煜自然不会信她,目光扫过其他人,却见众人都是若有所思的模样,压根儿没人理他,只得自己开口再问。
“发生什么事情了?”
姽画突然抬头盯着萧煜,目光灼灼,将萧煜吓了一跳。就在萧煜以为她要对自己做些什么的时候,姽画却开始摇晃楼半夏的肩膀,将差点睡过去的人彻底弄醒了:“烟琴,你先别睡。”
楼半夏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蹙眉看着难得不体贴的姽画:“怎么了?”
清冷却柔和的嗓音因为难以抑制的困乏带着些微的沙哑,听得众人心头一阵麻痒。微微泛红的眼眶,睡眼迷离的眼神,险些让姽画忘记了自己的打算。回过神来,姽画暗自吞了口口水,平复了止不住加快的心跳。同为女人,她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她也很想把楼半夏搓圆捏扁酱酱酿酿。
“那个……”姽画附身凑到楼半夏耳边说了几句话,楼半夏的眼神逐渐清明起来,转向萧煜。
萧煜看着两人窃窃私语的模样,眼神不期然与楼半夏对上,似乎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隐晦的光芒。看来,姽画和楼半夏说的话,应该和他有关。
姽画说完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楼半夏收回落在萧煜身上的目光,敛眸思索了片刻,才抬头“嗯”了一声。萧煜不明所以地挑眉,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他有心询问,却被突然跑进来的小童打断了。小童身后跟着气嘟嘟的碧蕊,一进来就告状。
“公子,季阳又不肯吃饭,闹着要吃冰糖葫芦!”
听书一把拎住季阳的领子将人提了起来,季阳对听书有种莫名的惧怕,一紧张便将狐狸尾巴露了出来,脑袋上也冒出两只毛茸茸的竖耳。只不过那尾巴被夹在双腿之间,耳朵也耷拉着,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配着季阳无辜的眼神,分外让人心疼。
不过在场的都不是心慈手软之辈,面对这般的季阳也无动于衷。楼半夏让碧蕊把季阳的餐食拿到暖阁,在他们面前,季阳还不敢放肆,只能乖乖地吃饭,对冰糖葫芦绝口不提。
萧煜的眼神一直徘徊在楼半夏身上,等着她有所行动。然而,直到王府的小厮来找他,楼半夏都没有任何动静。走出牵情阁,萧煜总觉得心里痒痒的,仿佛被猫轻轻地挠了一爪子。这种被人吊着胃口不上不下的感觉,实在算不上好,但是他又拉不下脸来回去问到底是什么事情,只能自己生忍着。
作为发泄,摄政王府等着的官员和门客就有些不幸了,只觉得今日的摄政王殿下分外的阴阳怪气,比他黑着脸骂人还要恐怖。
*
一晃到了十五,湘园未时开园。
然而当楼半夏等人未时到达湘园的时候,看台上已经有了不少人——应该说,除了他们之外的所有人都已经到了。其中,还有几个锦衣玉授之人,应该是慕名而来的公子哥儿。
在他们进入看台的时候,看台上被压低的声音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身上,有些带着揣测,有些带着疑惑,还有一些则不怀好意。
“怎么了?”
来迟一步的萧煜看楼半夏四人站在入口的位置不动,背手走到楼半夏身后低声问道。
萧煜一出现,那几个公子哥儿的表情就变了,惊讶、紧张又有些无措,大概他们没有想到堂堂摄政王竟然会出现在湘园这样一座普通的平民戏园子里,更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会遇上。萧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巴结的人不少,但是对更多人而言,他是不宜招惹的危险人物——这位可是一言不合就直接动手他们还反抗不得的人。
楼半夏的目光扫过看台上的人,发现位于看台中央、视野最好的位置是空的。一共六把椅子,守在一边的是前些天给他们送戏签去的小厮,应该就是给他们留的位置。这样一来,倒也能想得通这些人的目光了。
费心思拿到了戏签的人自然都想坐在最好的位置上观看这一场木偶戏,本以为先来后到,也有人权势压人,结果却被几个来历不明还来得最晚的家伙给占了最好的位置,其他人难免有点怨气。
不过,那几个公子哥儿一见到萧煜,那点儿怨气早就没了。其他人见他们都已经偃旗息鼓了,自然也不敢说什么,楼半夏等人得以安宁。
萧煜扯着楼半夏坐在一起,一幅关系很好的样子,毫不避讳:“碧蕊怎么没跟着来,这样不就浪费了一支戏签了?”
楼半夏从他的手中抽回自己的袖子:“我们都出来了,季阳怎么办?”
楼半夏的眼神落在小小一方戏台上并没有看萧煜,萧煜侧着头看她,那种心脏被猫爪子挠的感觉又泛了上来,痒得人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挠一挠。终究,萧煜也不过是将掩在袖袍之下的手紧了又紧,脸上一点都不显情绪。
锣鼓声起,看台上最后的私语声也消失了,戏台上缓缓降下几只丈高的木偶,木偶各有形态和装束,表明了他们各自的身份。它们身体的各个关节都缠着细线,一直连接到白色幕布上方探出的细小木棍上。随着木棍翻转提拉,木偶在小小方台上做出各种动作。幕布后传出咿咿呀呀的唱词,时而婉转哀戚,时而慷慨激昂,男女唱腔交错相对,谱写了一场荡气回肠的将军戏。
随着剧情逐渐进入高潮,看台上呜咽声一片,引人侧目。
在楼半夏几人看来,这木偶戏的剧情虽然也算得上感人肺腑,却没有到让人泪流满面的地步。就在楼半夏身边的萧煜看上去也没有太大反应,而萧煜勉强也算得上是一个正常人,这就说明看台上其他人的反应是不正常的。
将注意力从木偶戏的剧情中挣脱出来,仔细感知,楼半夏发觉有一股似有若无的力量盘旋在看台上,便如同木偶身上的细线,缠绕在观众身上。顺着那股力量追溯而去,来源就在幕布之后。
便在楼半夏猜测之时,又一个木偶人出场了!
明明这个木偶和其他的木偶看上去并没有太大的不一样,甚至这只木偶的做工比之其他木偶尚显生涩,但是它一出场,便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让人不由自主地将全部心神都落在它的身上,连剧情都不那么关注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楼半夏觉得,这只木偶在出场的时候,似乎转了一下眼睛。而它的魅力之源,也是来自它的眼睛——它有一双有神的活眼。再去探那股纠缠在看台上的力量,最终的来源竟然就是那只刚刚出场的木偶!
“什么情况?”
楼半夏另一边的姽画轻声嘀咕着,应该也发现了这只木偶的不寻常之处。
事实上,他们五个人,只有良棋还是专心地看着木偶戏,其他人多多少少都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姽画和听书暂且不谈,萧煜浓重的戒备心让他在自己的情绪开始不受控制的时候便强行将心神从木偶戏中剥离了出来——他讨厌失控的感觉。
楼半夏拍了拍姽画抓在椅子扶手上、指尖泛白的手:“静观其变,木先生请我们过来应该跟这件事有关。”
良棋抽抽鼻子看过来:“这个新上的木偶明明不是主角,如此夺目是不是有些喧宾夺主了?”
萧煜的手指在椅子上敲击着:“这已经不是喧宾夺主的事情了,现在所有人的眼中都只能看到它,其它的角色在它的光彩之下黯然失色,我估计也没有几个人记得之前的情节了。”这也许就是那些看完木偶戏走出湘园,却无法向他人叙述木偶戏的情节的原因。
幕布后唱戏的声音愈发苍凉,看台上一片哭声,就是那几个富贵公子哥儿都难以自持,没有太大反应的五人显得分外格格不入。连神经大条的良棋都察觉到气氛不太正常,直起身子擦了擦眼角,四顾茫然,看戏的兴致也淡了。
整场木偶戏持续了一个时辰左右,从开场不到半个时辰,看台上就是各种抽泣声、呜咽声,一直持续到木偶戏结束,看台上的观众都还没回过神来,磨蹭了许久才陆续有人离场,俨然都是如丧考妣的模样。
请楼半夏等人来看戏的正是表演木偶戏的木先生,他们自然不可能随着其他观众一起离开,而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等着木先生。非亲非故,他不可能无缘无故请他们来看戏。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幕布之后转出一个灰衣男子。男人虽然谈不上多俊俏,却是难得的清秀。这世上看着赏心悦目的人不少,能让人有如沐春风的舒心之感的却不多,这位木先生算得上一个。
“在下木子彦,冒昧请各位前来,多有唐突,还望诸位见谅。”木子彦的声音轻柔舒缓,许是习惯了唱戏的腔调,只是说话便带着特殊的韵律,分外好听。
楼半夏几人都站起身,对木子彦点点头。对着这样一个人,很难生出责怪的情绪。
楼半夏:“木先生言重,木偶戏十分精彩。”
木子彦摇头浅笑:“我知道你们的心思都不在看戏上,我找诸位前来,也是有其他的目的。”木子彦伸手做出“请”的姿态,将楼半夏五人引向后台。
随着后台的布帘掀开,各式各样的木偶挂满了一面墙,而所有人第一眼都看到了中间的那只木偶——分明就是刚刚在戏台上夺了所有人注意力的那只木偶。
木子彦抬手将那只木偶从墙壁上取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细心地理好木偶的衣服和头发,表情珍重,如同看着自己的孩子:“这只木偶,是我亲手做出来的第一只木偶。我守着这方戏台六十年,唱遍了人间悲欢离合,他也演遍了世间爱恨纠缠……”
“六十年!?”良棋瞪大了眼睛看着木子彦,在他的认知中,木子彦的形容绝不是正常人类六十岁的模样。
木子彦没有介意他的无理,理解地笑笑:“我的长相和我的年龄很不相符吧,呵呵……因为这样,我不敢在一个地方久待,每过几年就要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以前的我并不是这样,在我四十岁之前,我还会变老,会长出皱纹,会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大不如前……”
改变就在一夜之间。
那是木子彦四十岁的寿辰,他如往常一般给观众表演了一场木偶戏,便回到了自己的居处。那个时候,他名不见经传,一心扑在木偶戏上,到四十岁都没有娶妻生子。当时戏园子的园主人还算不错,让他就住在园子里,免了他很多麻烦。然而,到底是没有人知道那天是他的寿辰,木子彦自己下了一碗长寿面端回房里,陪着他的,就只有那只从他出师开始就陪着他的木偶。
“人上了年纪,生辰的时候难免多愁善感。我呢,一向把这只木偶当做自己的孩子,也是我最亲密的朋友,那天我又多喝了几杯酒,所以就对他絮叨了几句。结果也不知怎么的,不知不觉我就在桌边睡着了,连那碗长寿面都没能吃完。结果,当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就感觉自己有些不一样了,眼前的世界又变得光鲜而充满活力,就像一下子变得年轻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木子彦自己的感觉,外貌上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旁人不曾察觉,木子彦也就没有放在心上。然而,接下来一个月,戏园子里的人,还有经常去看戏的客人,看到他都会说他变得年轻了,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了,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
一个两个人这样说木子彦不会在意,但是当有越来越多的人这样说的时候,他上心了。铜镜照出模糊而模糊的影像,但是这不妨碍他看到自己越来越少的皱纹,也不妨碍他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越来越光滑……
确切地感知到自己的变化,木子彦窃喜而又惶恐。谁都想长生不老,但是在别人的眼里,也许他就是一个怪物!于是,木子彦开始了漂泊。他离开了原来栖身的戏园子,四处游历,每个地方都不会呆得太久,在身边的人察觉到他的异常之前就离开。
他的面貌越来越年轻,直到变成现在的模样才停止了变化。从那以后,时间似乎就在他的身上静止了。
“有一段日子,我因为想要做出一批新的木偶,闭门不出。没几天,我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虚弱,皮肤变得松弛,脸上又开始有了皱纹。我害怕,我不想变老……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就出现了他。”木子彦温和地看着他手下的木偶,“他告诉我,要想一直年轻,就要带着他继续表演。我的年轻,我的时间,是从台下的观众们身上偷来的……”
萧煜听着木子彦的话,敛下的睫毛挡住了他的眼神,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正如木子彦所言,谁都想长生不老,但是能够得此机遇之人少之又少。
“有了它,你就可以有无尽的年轻,可以肆意挥霍时间去实现自己的志向,这样不好吗?”
木子彦抬头看着一墙姿态各异的木偶,轻轻叹了口气:“一开始,我也觉得自己十分幸运。我享受着年轻的活力,我可以肆意挥霍时间。我拥有了别人羡慕不来的长生不老,可是逐渐的,我也发觉自己失去了朋友,陷入随之而来的、无尽的孤独之中。”
因为自己的特殊之处,木子彦不敢与人深交,即便有谈得来的朋友也不敢靠得太近,然后在他离开那个地方之后,也就断了联系。
有时候,他会回到自己曾经去过的地方,偷偷地看看曾经的朋友们。曾经意气风发的朋友们年华老去,甚至已经成为一抔黄土,而他却依旧孤独地年轻着。虽然也会有新的朋友,但是心里总是缺了一块。
“我知道,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终将离我而去,能一直在我身边的,只有我的木偶们。”木子彦眼中逐渐泛上湿意,“可是我累了,这种四处奔波、居无定所的日子,已经让我身心俱疲。我不想再走了,我也不想再偷别人的时间来填补自己无尽的贪婪。我年轻得太久了,可是我知道我的灵魂已经老了。我今天请你们来,就是想请你们帮我,让我不再继续年轻下去。”
本就安静的后台陷入寂静,只余浅浅的呼吸声。外面是青天白日,屋里却是一片昏暗,一种难以言喻的黏腻的湿冷粘附到身上,如同一只浑身沾满粘液的吸血蠕虫在暗中窥伺着他们,令人脊背发麻。
众人的眼光落在桌上的木偶身上,阴寒之气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溢满了整个空间。
“看上去,他可不怎么愿意你做出这样的选择。”楼半夏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只木偶。
木子彦摸着木偶的头发,半蹲着身子与他平视:“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不可能一直一直这样下去。我将你带到这个世界,你就像我的孩子一样。孩子成长了,父母也会随之老去,然后离开。我知道,我离开之后,你也会孤独。但是孩子啊,我已经是你的拖累,如果没有我,你会更好。”木子彦很清楚,出自自己手中的这只木偶,已经不只是一只普通的木偶,他有了自己的生命。
没有人牵动木偶身上的细线,他却颤抖了起来,发愁悉悉索索的声响。在不可忽视的颤抖中,木偶的手缓缓抬了起来,落在木子彦垂落的头发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他的力量,还不足以让他自由使用自己的身体。在木偶的手彻底落下之前,木子彦抬手接住,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一人一木偶之间弥漫着难言的氛围,温馨而哀伤,仿佛任何人都插不进去。
姽画忍不住出声提醒:“木先生,你真的想好了吗,这可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木子彦扬眸浅笑,满屋灰暗气息似乎都被这一个清清浅浅的笑容驱散,换来一室盎然春意:“我已经想了很多年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将我带出困局。”他一直等待着有人可以帮他了结,如今,他终于找到了。
让木子彦坐在凳子上,楼半夏的手虚虚搭在他的头上。明明没有碰到木子彦,他却如同被绳子控制的木偶一般,手脚不受自己控制一般提起,呈现出扭曲的姿态。浅淡的光芒从他身体的各个部位聚拢到楼半夏的掌下。
随着楼半夏掌下的光芒越来越盛,木子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化,脸色变得黯淡,眼角下垂,皮肤变得松弛,皱纹越来越明显,不过须臾,如春风般温暖和煦的少年已经垂垂老矣。
“呜呜……”
悲戚的哭声从一直看着这一切的木偶处传来,萧煜回头看它,恰好见到一滴血泪自它眼角渗出,在滴落之前渗入木料之中,化作他眼角一颗朱红的泪痣。明明是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却看着让人莫名觉得他在伤心。
从别人身上偷来的寿命被作为帮木子彦解脱的酬劳,春风般年轻人已经成为了日薄西山的老者,瘫在椅子上沉沉地喘着粗气,许久才挣扎着站了起来。铜镜中映出他苍老的面庞,光洁的皮肤如同橘子皮一样皱起——他真的老了,比当初变年轻更加迅速地老了。
看到这样的自己,木子彦却长长地舒了口气,唇角带笑,佝偻着背脊捧起那只木偶,缓缓往外走去。
“多谢诸位,我们回家了。”
*
自十五之后,楼半夏几人没有再听说木子彦的消息。直到次月初十,湘园没有再像往常一样派发戏签,他们才知道木子彦已经离开了湘园,除了那只从一开始就陪着他的木偶之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在木子彦离开后第一个十五的夜里,空无一人的湘园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火灾。其他的什么都没有损失,只是那一墙的木偶在火灾中化为了捡拾不起的灰烬。在收拾残局的时候,有人发现了唯一一个还能看出形状的木偶。
听说,那只木偶是从来没有在湘园出现过的。他的眼角有一颗朱红的泪痣,即便经历烈火焚烧,也没有褪色。有人说,是木先生的木偶戏感动了上天,所以当他离开之后,也不愿有人看到有其他人玷污了出自他手中的木偶,故而降下天火。
萧煜在牵情阁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还难免唏嘘,其他人的反应却是不大。木子彦和那只木偶之间的牵绊不是旁人能够置喙,生死相随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长生不老,究竟是怎样的感觉?”萧煜捻着一颗棋子在下棋的楼半夏眼前晃荡,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常人都想着长生不老,可是真的能够长生不老的人却又自寻死路,人心难测啊。”
楼半夏一把抢过萧煜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上:“活得风生水起、万事不愁的人当然想着长生不老,那些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人却未必。你,想长生不老吗?”说到最后一句话,楼半夏的眉眼微微挑起,似笑非笑地看着萧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