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雪中蝶 ...

  •   这样大雪纷飞的天气,晏城的街道上少见摊贩,连行人都没有多少,偶然见到也是步履匆匆。平民百姓遇到大雪,都愁自己的温饱问题;有闲情逸致赏雪的人,也会找个风景优美的地方,或许是自家庭院,或许是山野之间,往街上跑的大概是没有的。
      习惯了姽画温婉沉静的模样,楼半夏还从未见过雪中这样活泼鲜活的姽画。也不知是太冷还是太激动,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映衬着白嫩的肌肤,如同雪中绽放的蔷薇,美不胜收。
      楼半夏情不自禁地上手在姽画脸上掐了一把,滑腻的肌肤自指尖划过,蹭了一手香甜滑腻。姽画鼓起腮帮子,嘟着粉嫩的唇,嗔怪地看着她,眼中的光彩满得几乎要漫出来,像是一个玩儿尽兴了的孩子。想想姽画坠崖时也不过十五六岁,正该是活泼的花样年华。
      “呀,这冰天雪地的,竟然还有蝴蝶么?”姽画看着一个方向惊呼。
      楼半夏沿着姽画的目光望去,棉絮般纷飞的雪花中,一只灰扑扑的蝴蝶扑棱着翅膀。一不小心,兴许便会将其错认为其貌不扬的蛾子。
      二人缓步向着灰蝶的方向走去,灰蝶兴许是累了,停在一座石雕上,找了一个没有被雪覆盖的角落缩着,时不时地扇动几下翅膀。
      姽画一门心思地扑在那只灰蝶上,楼半夏对周围的环境倒是留了几分心。不知不觉,她们已经走过了晏城的市街,到了一条无人的街道。这条街的两边都是不大的宅院,住户应该是比较殷实的人家或者一些职位不太高的官员。
      灰蝶歇脚的石雕,恰是某户人家的门墩。朴实无华的黑色匾额上,刻着“刘府”两个端正的大字,令人莫名地觉得宅子的主人会是一个正直到古板的家伙。
      楼半夏的目光回到灰蝶身上,姽画探出一只手在它面前,灰蝶扑腾了两下翅膀,像是没了飞起来的力气,颓然地爬到了姽画的手指上,贪婪地汲取着她手指上并不明显的温暖。
      伴随着“嘎吱嘎吱”的踩雪声,一顶小轿自街道尽头缓缓而来。灰蝶再度扇起翅膀,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温暖,向着轿子的方向飞去。随轿的小厮看到灰蝶,笑着向轿内的人道:“大人,那只灰不溜秋的蝴蝶还在呢。”
      轿子在刘府前停下,轿内的人掀开棉布帘子走了出来,看到在轿子前打转儿的灰蝶,露出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来:“这冰天雪地的,你怎地不找个暖和的地方藏起来过冬?”
      灰蝶在他的肩头上停了一会儿,仿佛是不舍,仿佛是告别,又像是其他的什么。未及那人想通,灰蝶已经飞了出去,逐渐消失在雪花之中。
      楼半夏和姽画藏在拐角处,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寒风卷来空气中淡淡的妖气,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花香,与隆冬时节分外不搭。
      *
      萧煜只不过是为一些琐事晚了些时辰,到牵情阁的时候便不见了楼半夏的身影,只得拉着良棋对弈。良棋乐得看戏,也不忘八卦:“今日王爷怎么来晚了?”
      “近日来本王流连牵情阁,公务荒废,陛下留我说道了几句。”虽如此说,萧煜的心情看上去却是不错。自从他的断袖之名传开之后,萧长风放松了不少。
      “那……陛下对你是断袖这件事怎么看?”
      萧煜落下一子,并不正面回答:“棋公子要输了。”
      良棋果然转移了注意力,对他而言,棋盘上的世界还是比听八卦要重要的。
      正当二人于棋盘上酣战之时,楼半夏和姽画也回来了。见萧煜也在,楼半夏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萧煜也不在意:“我也只是来看你一眼,既然你们有事,我便不打扰了。”他是个绝对聪明的人,知道有些事情自己作为一个寻常人类是不宜掺和的。
      待萧煜离开,姽画从腰间解下一只锦囊,放出一只灰色的蝴蝶来。灰蝶在温暖的房间里逐渐恢复了活力,轻巧地停在姽画的手上。
      听书终于舍得放下手中的木雕,将目光放在了灰蝶身上:“外面下着雪,竟然还有蝴蝶?”
      姽画将她们遇到灰蝶前后的事情说了,当然也没有漏掉那个身上带着妖气的男人。
      “虽然他身上带着妖气,我却可以肯定他是人。那妖气十分浅薄,伴着一股花香,却又分不清到底是哪种花的香气,好生奇怪。”姽画调了些花蜜点在灰蝶面前,“外面这么冷,又没有食物,这只蝴蝶能活到现在也是造化。”
      灰蝶扑了扑翅膀,沾着花蜜水在桌面上划出不甚明显的痕迹,隐隐约约凑成文字的模样。
      “妖……丹……”
      写下两个字,灰蝶已经精疲力尽,停在一边一动不动。
      碧蕊从门缝中挤了进来,靠在良棋腿边取暖,好奇地看着灰蝶。楼半夏看看碧蕊,又看看灰蝶,萌生了一个猜想。
      “如果,那个男人不是妖,这只灰蝶才是妖呢?”
      碧蕊修炼的时间远比听书还要长,听书还曾经受到过她的指点。后来,碧蕊偷偷跑出了山谷一百多年,再回去的时候,便已经是长不大的少女模样。她的修为倒退得厉害,丹田虚弱,妖丹受损,再难修炼。她对自己出了山谷发生的事情绝口不提,仿佛已经忘记了一般,也没有谁敢去问。
      如果妖失去了妖丹,便相当于失去了全部的修为。若是那个带着妖气的男人身上有灰蝶的妖丹,也就不难理解灰蝶即使顶着寒风大雪,冒着被冻死的危险,也不肯离开的原因了。
      楼半夏祭出焦尾琴,伴随着琴音流出,灰蝶所在的位置,一个女子的身影若隐若现。姽画自须弥戒中取出一块灵石置于那女子舌下,才让她堪堪稳住了人形。
      灰蝶幻化出来的女子,亦是一身灰扑扑的衣服,脸色苍白柔弱,看上去没什么精神,倒有些我见犹怜的气质。
      “彩衣多谢诸位救命之恩,若非诸位相救,彩衣很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了。”彩衣缓缓福了福身体,向楼半夏和姽画道谢。
      良棋凑在姽画耳边,偷偷道:“她明明全身都是灰溜溜的,竟然叫彩衣!”姽画不动声色地捅了他一把,懒得再提醒他“灰溜溜”不是这样用的。
      楼半夏双手按住琴弦,微微抬头:“灵石的灵力有限,道谢还是以后再说。那个男人身上的妖气,是不是因为你的妖丹在他身上?”
      似乎没有想到楼半夏如此单刀直入,彩衣愣了愣才点头承认。
      挑起一边的嘴角,楼半夏邪肆一笑:“想拿回你的妖丹吗?”她直觉,这里面一定有故事,说不准又是一笔交易。
      彩衣连连点头。没有了妖丹的她,就像是被折断了翅膀,命悬一线。不过……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好的事情吗?
      果然,楼半夏接下来的话便验证了她心中的猜想。
      “帮你拿回妖丹可以,只是,需要你付出一些代价。”
      “什么代价?”彩衣眸光闪动,有期待,也有畏惧。
      姽画的手轻轻搭上彩衣的肩膀,将她按在凳子上:“不要担心,只不过是一些对你来说不那么重要的东西。金玉财宝,天地灵物都可以,或者你的情绪,你的感觉,甚至你身体的某一个部分……都可以。”
      感觉到自己又开始变得虚弱,体内的灵力迅速抽离,彩衣撑着最后一口气吐出一个字:“好。”事到如今,她已经明白,姑姑说得对,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自己的生命更加重要了。
      彩衣又变成了凳子上的一只灰色蝴蝶,扇着翅膀却飞不起来,只能用纤细的腿慢慢爬行,攀到桌案上吮着花蜜。楼半夏收起焦尾琴,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慢慢啜着。要从一个凡人身上拿回妖丹,并不算困难。
      *
      随着夜幕降临,万籁俱寂,只有打更的更夫偶尔走过,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脚印,又被落下的雪花迅速盖住。这样的雪夜,连花街都比平时冷清得多,几乎能听到雪花落下的声音。没有人注意到,一抹白色的身影,在雪色掩映下,跃上了刘府的墙头,又迅速消失。
      刘府内的布置亦是中规中矩,多松柏之木,少见花木,看来,宅院的主人的确如门匾上的字体一般古板。楼半夏迅速掠过宅院,连刘府的侍卫都没有察觉到,她便已经摸入了主卧中。
      主卧的床上睡着两个人,一个正是白日里见过的男子,还有一个,是肚腹微微隆起的妇人。两人带着幸福的笑意依偎在一起,仿佛正一起做着什么美梦。
      真是幸福的一对璧人,然而这并不会让楼半夏心软。
      楼半夏掌心向下,虚虚罩在男人丹田的位置,口中念念有词。妖丹受到楼半夏力量的牵引,跟着她的掌心,缓缓脱离了男人的身体。男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着,惊动了靠在他身上的妇人,楼半夏一把握住妖丹,在妇人清醒之前,迅速闪了出去。
      “夫君,夫君……”刘府的静谧被女子的惊呼声打破,但这已经无关楼半夏的事情。那枚妖丹,本就不是属于他。
      *
      拿回妖丹的彩衣像是换了一个人,灰扑扑的翅膀生长出七彩的鳞片,拼凑出异常美丽的色彩。化成人形的彩衣虽然还有些虚弱,脸色较之之前已经好看了许多,身上的衣服也变成了她翅膀的色彩,正应了她的名字。
      “刘公子他……没事吧?”犹豫良久,彩衣还是忍不住问道。
      楼半夏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走的时候,他的情况并不乐观。你也不必着急,等到天亮了,若是刘府没有发丧,那就应该没多大问题了。”不论当初彩衣的妖丹为什么会到那位刘公子身上,要出什么事情,妖丹离体的瞬间就该发作,生死就在须臾之间。
      此时,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习惯了修行,随便打个坐就是好几个时辰,闭关少则一个月,多则千百年,时间对他们是最没有意义的。但是对当下的彩蝶而言,真可谓是度日如年。
      “既然你害怕他会死,又为什么要拿回妖丹呢?”良棋看着坐立不安的彩衣,捂着嘴巴打呵欠,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光。
      彩衣抿唇敛眸,而今回首,当初的自己真的太过天真,天真到愚蠢,让她难以启齿。
      楼半夏状似无意道:“他的夫人好像怀孕了,刘公子家好像也算不得富裕。那栋宅子是官宅,刘公子死后就会被收回公家,孤儿寡母的,似乎有点可怜。”
      彩衣咬了咬唇,依旧垂首不语。可怜不可怜的,跟她并没有什么关系,他们曾经的幸福,都是她给的。她只是拿回了自己的东西,不必为他们的如今而愧疚。
      “你和刘公子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吧?如果你愿意和我说说,说不定我可以考虑不跟你收取报酬。”楼半夏凑在彩衣的耳边窃窃私语,仿佛在说着什么秘密。
      彩衣没有忘记,拿回了妖丹,她是要付出代价的。虽然她并不理解他们要的代价究竟是什么,但是,任谁都是害怕失去的。
      那些事情压在心底,演化成疾,逐渐成为沉疴。把当初的事情讲出来,揭开旧伤疤,必然会疼痛,但也是重新愈合的机会。眼前的这些人,来历神秘,至少她来到这里数百年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人物。他们萍水相逢,以后也不会有什么牵扯,是倾诉的绝佳对象,况且还能挽回一些什么,听上去是不错的交易。
      思虑之下,彩衣选择了坦白,坦白她那段自以为深情的可笑过去。
      *
      五年前,彩衣在晏城外的晓翠山遇到了因为受到州官举荐前来晏城面圣领职的刘禹乡。刘禹乡在山中迷了路,误入了蝶妖的领地。她姑姑向来痛恨人类,见到刘禹乡之后便想要杀了他,以免后患。
      那时的彩衣还没有经历过什么叫做人心难测,天真地以为那个在树丛中茫然四顾的男人呆呆傻傻,定然不是姑姑口中的险恶之人,遂在姑姑手中救下了他,并且在姑姑面前苦苦哀求,保证会在将他送出去的时候洗去他所有关于这里的记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