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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孽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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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刚刚有了微光,萧煜尚未起身,碧蕊已经上门来请。接到通报的萧煜瞬间清醒了思绪,穿上外袍、披上斗篷便随着碧蕊到了牵情阁。
一进门,萧煜便见琴、棋、书、画四人各自占据了一个方位,围着一个有着竖耳和毛茸茸的尾巴的“人”。萧煜还没来得及开口寒暄,良棋就伸手将他拉了过去:“你说说,这是个男人还是个女人?”
萧煜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人”,目光扫过她的罗裙和高耸的胸脯,脸颊抽了抽,竟然也有些不自在:“女人。”
“在男人的眼里是女人,在女人眼里是男人,”楼半夏半蹲着身子,与狐妖保持平视,“这不是一般的幻术,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狐妖微微弯起唇角,眼睛轻眯,媚态尽显:“我告诉你,你会放了我吗?”
“很显然不会。”
“那我显然也不会告诉你。”
萧煜的眼神在屋内所有人身上转了一圈,除了一个七八岁孩童模样的碧蕊,这屋里就没有其他女人了。有四个男人,他们还得拉上自己,只有一个女孩子,他们是怎么得出“在男人眼里是女人,在女人眼里是男人”的结论的?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萧煜抬脚踩了踩扫在地上的尾巴,引得狐妖对他怒目而视。萧煜不动声色地收回脚:“原来是真的。”
狐妖显然知道萧煜是谁,登时看着听书冷笑:“没想到,你作为狐妖,竟然甘心为低贱的人类办事,真是自甘堕落。”
听书掀起眼睑,一如往常冷漠:“我堕不堕落是我的事情,你现在还是担心自己比较好。为什么杀人,你要他们的心脏做什么?”
狐妖别过头,口中的尖牙已经刺破下唇,却依旧笑得妖艳:“我是妖,杀人只为开心,需要理由吗?”
楼半夏掐着她的下巴逼着她看着自己,露出一个邪魅的笑来:“既然你自己不肯说,那我们采取一些非常手段应该不过分吧?姽画,搭把手,我们进屋慢慢聊。”
看着狐妖被楼半夏和姽画扯进屋里,还把门给关上了,萧煜眯了眯眼睛:“他们要做什么?”
良棋在椅子上坐下:“当然是审问那只狐妖了,有些事情我们不适合出手,她们俩比较方便。”
“有什么事情,是他们方便,而你们不方便的?”萧煜狐疑地看着听书和良棋。
听书一掌罩上了良棋的脑袋,阻止他继续说话,暴露不该暴露的事情:“我们行事有我们自己的规矩,还请王爷理解。”
萧煜点点头,心中的怀疑却没有落下,眼神瞄到了听书的身后。听刚才那只狐妖的意思,书公子也是狐妖,虽然看着不太像,不过……
“冒昧一问,诸位……应该都不是常人吧?”
“我们是灵师。”听书言简意赅。
“灵师是什么人?你们建立这家牵情阁,又是什么目的?”
良棋挥开听书还落在自己脑袋上的手:“灵师也是修行者,我们灵师通过正常的渠道修炼十分困难,所以开辟了另外一条修炼渠道,就是通过收集天地财宝或者生灵之气来增长自己的修为。”
萧煜的眼神越来越平静,精神却越来越紧绷。良棋的说法,让他产生了一些不好的联想:“生灵之气,那是什么?”
听书这一次没有阻止良棋,良棋得以顺利地给萧煜解释:“所谓生灵之气,就是所有生灵的能量,能量的存在方式有很多种,情绪、情感、感觉还有最直接的力量,都可以被灵师用来提升修为。”良棋说完,骄傲地昂起头颅,给了萧煜一个睥睨的眼神,无声地炫耀着。
萧煜脑中紧绷的弦缓缓松了下来,这样的话,他们应该没有太大的危险。
房间的门被重新打开,楼半夏推着一个美艳的女人出来,姽画手中则拿着一只鹌鹑蛋大小的粉色珠子打量着。
“唉,姽画,你怎么……唔!”
听书眼疾手快地捂住良棋的嘴巴:“应该就是这颗珠子搞鬼,让我们产生了错觉。我们所看到的人的样子,是经过珠子幻化,将其主人修饰成最符合我们眼界的模样。怪不得,男女老少都逃不过她的勾引。”
没有了那颗珠子的狐妖终于露出本来面目,也不知房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狐妖衣衫凌乱,脸色苍白,显得有些狼狈。若是只看她的右脸,也算得上是个妖艳美人。然而,她的左颊却布满了黑色的、诡异的咒文。
楼半夏将狐妖甩在地面上,拉下挽起的袖子:“原本我以为她要那些人的心和灵魂是为了修炼,我刚刚趁着搜身的时候给她把了个脉,没想到却有了意外的发现。”她故作神秘地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看着狐妖脸上逐渐显露出惶恐的神色,“你刚刚生产过没多久,你的修为也没有突飞猛进,所以,人心和灵魂,应该被用在了你刚刚出生的孩子身上。”
这其实也不过是楼半夏的猜测,不过在文物修复处办了那么多案子,楼半夏对诈供的手段还是有一定的了解的。
狐妖的脸色果然变了,眼神逐渐泛上狠意,似乎随时可能扑上去与楼半夏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楼半夏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不过,刚刚出生不多久的狐妖,能经受得起人的心魂吗?你的所作所为,跟你脸上的这些咒文,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经不起。”不必狐妖回答,听书已经给出了答案。楼半夏依旧看着狐妖,等着她给出第二个问题的回答。
狐妖冷笑,牵动着面颊,左颊的咒文竟然如同活了一般,如虫子一般在她的脸颊上游动着,更加骇人。
抬起手捂住左颊,狐妖嘲讽的眼神扫过眼前几人:“你们要杀要剐尽管来就是了,何必废这么多话,也要学仙门中人的假慈悲吗?”
在狐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碧蕊悄悄地蹭着门缝出去了。萧煜倒是瞧见了碧蕊的动作,猜出她大概是去找狐妖的孩子去了。
半个时辰一晃而过,无论他们如何审问,狐妖都报之以嘲讽,一句话说得比一句话难听。审妖和审人不一样,萧煜用惯的那些手段亦是派不上用场。不过看着琴棋书画四人都不着急,萧煜也便多了几分耐心。等碧蕊回来,狐妖必然会服软。
双方僵持之际,一声虚弱的叫声从门外传来。碧蕊提着一只竹编的篮子推门而入,篮子中铺着厚厚的棉花和绸布,将一只深棕色的小狐狸紧紧包围。
屋内燃着火盆,比外面要温暖得多,小狐狸兴许是觉得热了,纤细的爪子拨开了身上的棉布,露出少许瘦骨嶙峋的身体。
看到小狐狸,狐妖蓦地开始挣扎,尖利的爪子划过楼半夏胸前,险些勾破了她的衣裳。然而,未及她闯到碧蕊身前,听书的手已经掐上了小狐狸后颈,只要他再用些力气,小狐狸必死无疑。小狐狸却还没能察觉自己的危险处境,歪着脑袋蹭了蹭听书温暖的手。
狐妖顿住了动作,无力地站在五步开外,不敢接近,不愿后退。
听书的手在小狐狸身上捋了两遍,眉头不由得深深皱起:“怎么会有呼吸,但是没有心跳?”
“这应该就是你杀人的真正原因吧。”姽画走到碧蕊身边,低下头看着脆弱得几乎一碰就会断气的小狐狸。
楼半夏的右手搭上狐妖的肩膀:“到这个地步,你是逃不了了,而他的命运,取决于你。”
狐妖歪了歪身子,抖落楼半夏的手,逐渐冷静下来。楼半夏说得没错,她们母子俩都已经落到了他们手上,挣扎已经没有意义了,倒不如坦白,说不定还能保住她儿子……
*
这狐妖在家族中排行第七,故被唤作七娘。
就在两年前,七娘下山到人间游历,却被云游的仙门中人抓到,带入紫宵宫。那人并不顾念七娘从未造下罪孽,说要为民除害,一心要用她来炼丹,她左颊上的咒文,便是那时候撞在炼丹炉内壁上被烙上的。
“你们知道炼丹炉里的滋味吗?你一个人,被无情的火包围着,却还是撑着一丝希望,用最后的力量给自己辟出一块天地,然后慢慢被煎熬,气力逐渐消失,逐渐绝望……”
所有人都沉默着,估计没有谁会想要经历那种感觉。好一会儿,姽画才首先找回自己的思绪:“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都已经进了炼丹炉,想要出来绝不简单。
七娘长长地叹一口气,才继续说了下去。
当初,就在七娘就要放弃的时候,却突然有人掀开了炼丹炉的炉盖,七娘得以趁机逃出。掀开炉盖的,是紫霄宫的弟子——莫城,将七娘抓回来的是莫城的师兄。莫城知道自己的师兄是什么性格,那日七娘被带回炼丹房的时候,莫城就在门外,将七娘和他师兄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知道,七娘只是妖修,却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
紫霄宫自创立以来就有一条规矩,不得残害无辜生灵。所以,他趁着师兄陪师父会客的时候,悄悄进了炼丹房,放出了七娘。为了补偿七娘所受到的伤害,莫城将幻形珠送给了七娘。只要在幻形珠中注入灵力,便可按照自己的心意改换面貌,莫城的本意是想助她掩饰左颊的咒文,免得她因为脸颊上的咒文而遭受异样的眼光。
所有人都以为,就像所有俗气的故事一样,七娘和莫城互生情愫,才有了这只小狐狸。
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一见钟情?尤其七娘是从炼丹炉里出来,不是“狼狈”二字可以形容的。况且她跑路都来不及,根本无暇顾及莫城到底有多优秀。莫城将她带出了紫霄宫,二人便分别了。至于莫城师兄会不会发现是莫城放走了她,莫城又会遭到怎样的对待,七娘不得而知。
抵御炼丹炉里的火气耗费了七娘太多的精力,逃出紫霄宫势力范围之后,七娘便再难以支撑,晕倒在山路边。晕倒之前,她也不忘在幻形珠中注入自己的灵力,掩饰自己的狼狈。当她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被上山采药的农妇带回了她家。
农妇有一个儿子,因为身体孱弱,一直没有娶上媳妇儿,更加没有一子半女。她捡回七娘,也是报了私心的。自七娘醒来之后,便数次拐弯抹角地跟她打听她家中的情况。
七娘聪慧,当然明白她的打算,也看得出农妇的儿子命不久矣。她需要一个安宁的地方休养,就当是报恩,七娘“嫁”给了农妇的儿子。
此后半年,农妇的儿子寿元耗尽。失去唯一的儿子的农妇神思恍惚,在采药的时候被毒蛇咬了,一命呜呼。
“我原本以为,我又自由了,却没有想到,不知什么时候,肚子里竟然多了一个小家伙。”七娘温柔地看着小狐狸。虽然没有期待过,但是发现自己怀孕之后,七娘还是决定把小狐狸生下来。她相信,这是一场缘分。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七娘从怀孕的时候就察觉到胎儿的气息相当微弱,尽管用了很多方法进补,也没有太大的效果。直到生下小狐狸,她才发现,小狐狸天生没有心,灵魂也十分虚弱。
惊慌过后,七娘恍然想起,自己小的时候曾经看到一本手札,记载着族中一位前辈的生平。其中便有提及其子先天不足,前辈以八十一颗人心挽救了爱子性命的记载。所以,七娘也想试试。
“缺了心,那就补心;灵魂虚弱,那用灵魂给他进补。如此这般,渐渐的,他的情况好了起来,我更加没有理由停手。也许你们会说我自私,疯狂,我也认了,我只要我儿子能活下来。”母性,是难以抗拒的。为了能让自己的儿子活下来,她可以不择手段。
事情终于水落石出,萧煜心中暗舒一口气。端起茶盏,眼角余光便见楼半夏看着自己,不由得挑眉:“琴公子为何看着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