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皇帝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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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曦再次叹气——这大概是他自现身此地以来叹气最频繁的一天。
少年体态的审神者半垂眼帘，身体微微后仰，以舒缓的姿态坐在满屋软垫里。他一手搭上脸颊，缓慢的摩挲了几下。
只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竟令三日月升起一种莫大的危机感，仿佛面对什么强大而令人畏惧的存在——这感觉他曾有过。危机感激起酥麻冰冷的电流沿着脊背一路上行，在后脑盘桓不散。他掐了掐掌心，借着些微刺痛才能继续和审神者对视。
“吾问你，”审神者说，“你心悦吾，所悦何物？”
他语气仍是平缓的，比起正常语速缓慢一些。三日月原先觉得这是因为困倦，此刻却意识到这种说话方式的真正作用。
在那强烈而起因不明的危机感下，明曦的话语充满了震慑力。一字一句都如磬钟长鸣，生生敲在人心头。
他想要回答，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声。
“美丽的皮囊吗？”审神者接着说，“或是一个永不崩毁的依仗？”
三日月仍是无法出声。
金乌西坠，审神者本就绮丽的容颜在光与影中愈发惊心动魄。他半张脸陷在黑暗里，半张脸露在血红的夕阳中，唯独一双眼光华流转焰色逼人。三日月看着看着，陡然发觉危机感从何而来。
那双眼睛。
漂亮的、流光隐现的、金色的眼睛。
这不属人间的美丽双眼，显露出它真正的模样。那些光与火从不是溢美之词——明曦的眼里确然流淌着火焰与融化的冶金。此时这些被禁锢在瞳孔之内的华美光火吞吐着涌动着，仿佛要从审神者眼里倾泻而出。
这是属于太阳的火，可燃起世上一切有形之物，亦可将无形之物化为灰烬。
身为付丧神的三日月本能的恐惧它。
明曦似乎是笑了一下，又似乎是没有。他向前倾身靠近三日月，美丽而可怖的金色双眼与付丧神直直对视。
“你了解吾吗？”他轻声问。
在那片金色的火焰中，三日月头晕目眩，顿觉天旋地转。
一片深沉的黑暗扑面而来。
他看见漆黑宇宙与火红星团。
薄雾般的星尘在这片广阔的星系中弥漫，一路向东，便看见一颗耀眼夺目的金红星球。这星球位于星团正中，被一圈小了几号但形象相似的星球紧紧包围。
“羲和。”
他听见女人的声音。
他又看见参天巨树拔地而起，树体通红，每一片树叶都有华美的亮白脉络。树上坐着粉雕玉琢的孩童，赤足散发，身披流火羽衣。那孩童眉与发都是近白的浅金，低垂眉眼，睫毛都覆着浅浅光晕。
孩童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向他看来。
他眼眸大而澄澈，像一泓金泉。
他看见莽莽群星。
少年赤足披发，羽衣加身，行走宇宙之间。他散开的长发在身后漂浮，每一根发丝都比身侧的星辰更明亮。有些小星星撞上他的身体，与肌肤接触的一瞬便化作焦黑，碎裂开来。
忽然他脚步一顿，向身侧看去。
他肩头浮着颗明亮而温暖的光点——一只年轻的太阳。
少年以目光挑剔了片刻，然后伸手握住了它。小太阳在他掌心滚了几滚，很快被扔进了嘴巴里。
它像有着甜美流芯的糖果一样碎裂了，三日月甚至能看到少年唇齿间迸溅的焰色。他嚼了嚼，一口咽下。小太阳周围本来环绕着几颗行星，失去了引力和光源后迅速灰暗下来，被衣衫一带向远处飘去。
他伸个懒腰，双手一笼，接着走远了。
他看见灼灼烈焰。
金色火焰自天边席卷而来，所过之处万物皆灭。在铺天盖地的火与血中少年面无表情，眼眸里金芒闪动。
他看着生灵涂炭一片焦土，终于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其色绝伦。
他还看见了很多……很多。
最后他看见少年半躺在云朵里打了个哈欠，陷入沉眠。长发自身侧垂入云间，染出一片金霞。不远处站着黑发金眸的女神，咬着唇踌躇片刻，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三日月不由自主的向少年明曦走去，与他一同陷进那片绮丽的金色云霞……而后满眼金光散去，审神者正坐在中庭正中，神色淡然。
他被三日月惊诧的表情逗笑了，一手点了点他额头，温和道：“现在还喜欢吾吗？”
三日月无法回答。
明曦笑着摆了摆手，付丧神便被送到了了中庭门外。他最后的话语在三日月耳边盘旋片刻，很快消失无踪。
“想清楚，三日月。”
碧落踏过了羲和界门。
守门的是只小太阳，刚过肩头的短发还是近白的浅金。她本来在界门边打盹，感应到有人进入，刚慢吞吞睁开眼便被惊的跳了起来。
“碧落姑姑！”小姑娘嗓音尖尖的，“我我我我睡过头了……”
碧落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这次就算了，接下来要打起精神哦。”
“是！”小太阳忙应道，然后又偷偷瞄了一眼碧落身后。
嗨呀，殿下没回来。
难受。
想哭。
碧落急着赶路，来不及管小太阳的心情，只又拍了拍她发顶便匆匆离开。小太阳失落的站了一会儿，没精打采地飞回到原先打盹的地方。
作为所有世界依凭的世界树，有东南西北四主枝，每枝有八十一主世界，每一主世界下又附有四大小世界，每个小世界后又有无数世界投影……如此世界生灭，无穷无尽。
四枝都有各自的守护者，或者称为掌控者更为确切。东枝掌控者便是大名鼎鼎的常曦陛下。
行走的太阳，光明的女王——自世界树生长以来第一只太阳中诞生的金乌。她对所有太阳都有与生俱来的掌控力，传说她血液里流淌着金色的火焰，呼吸间吞吐太阳的热风，当她张开双翼，整个宇宙都会被照亮。
她将诞生于太阳的金乌一族命名为羲和，将自己出生的世界指定为东枝帝界，依然叫羲和。帝界中汇聚诸主世界诞生第一个太阳，依实力分配官职。帝界所生太阳即是羲和皇族，居羲和座。
羲和座正中心那颗最明亮的星星，便是常曦陛下居住的羲和宫。
碧落本体为龟——名字再好听能力再神异也是种龟，摆脱不了行动缓慢的种族特征。她在浩渺宇宙中努力赶路，苦中作乐的想着：好吧……这样到羲和宫的时候陛下应当刚好起床，不必吵醒她了。
皇帝陛下在羲和宫中沉睡，每万年一醒，不问民生不问世事，只看八十一主世界有无更替，走向如何。
她醒来问政便要千年，而后施令又是千年。之后是陛下的私人时间，一直到陛下困倦，再次沉睡。
陛下醒时帝界灯火通明，群日相聚，处处是繁荣景象；入眠时则整界沉寂，界门紧闭，生怕有不长眼的扰了皇帝清净。
御前总管碧落，自然不在界门驱逐范围之内。
要是陛下醒着多好，整个帝界随处可以搭顺风车，到羲和宫去快得很。
碧落再次提气，尽力快些。
“哎？碧落姑姑？”远远有人叫住她。
碧落回头一看，巨大的金乌一闪而进，须臾就到了近前。这金乌浑身真火一亮，再落下时已是个金发金眼的俊美男子。
“耀亲王。”碧落和他见礼，“您最近得闲？”
“家里那边一切都好，暂时不用回去。”耀亲王笑吟吟的，“您这是从哪里回来？赶得这么急？”
“替陛下跑腿呗。”碧落不欲多说，目光灼灼看着耀亲王，“您能否……带我一程？”
耀亲王：？？？
有耀亲王带路，碧落很快便回了羲和宫。她草草和这位闲散亲王道了声谢，赶快往常曦沉眠之地走去。
羲和宫虽叫宫，实则是一颗巨大的恒星。常曦当年挑中这里作为皇宫，正是因为它非常大——大到让一只太阳在上面随意走动玩闹。
碧落走过通红发亮的土地，跨过流淌着熔岩的森林，最终在一个山头找到了沉睡的常曦。
碧落站在显露原型的常曦身边，保持着不会被她身上太阳真火烧死的距离，扬声喊道：“陛下————”
这么喊了几句，小山似的金乌终于动了动。她侧过头，眼睛睁开一条缝，片刻后才低声道：“碧落啊……”
而后真火暴涨，漫天金红中伸出了一只线条优美的雪白手臂。常曦大半个身体还在火焰中，影影绰绰看不清楚。她懒散的声音传到碧落耳中：“怎么回来了？吾儿何在？……朕睡了多久？”
“八千余年。”碧落答道。她面前的火焰逐渐向内席卷而去，化为皇帝身上金红皇袍。碧落看着火焰中浮现的皇帝面庞，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皇帝更美了。
这意味着她更强了。
羲和一族，愈强则愈美。皇帝常曦的容色之盛便是寻遍四枝也找不到可比拟的。这是种足以毁天灭地的美……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能令人疯狂的魅力。
但这种美很残酷。
羲和族提升实力，除却修炼外最快的办法便是去寻未开灵智的太阳吃下去。皇太子明曦小小年纪打遍东枝无敌手，并不全是修炼刻苦与血脉天赋的功劳。未生灵智的太阳算不得同族，羲和们吃起来毫无心理负担。至于因失去太阳变为死星的小星球们更是无人在意。这种属于羲和族的美四枝闻名，被称为焚星焰或一世光。
焚星灼世，以无数生灵堆砌出来的绝世姿容美则美矣，看上一眼都觉胆寒。
碧落失神片刻，很快清醒过来：“您更美了。”
皇帝嗤笑一声，并不在意，再次问道：“吾儿呢？”
皇太子明曦，常曦陛下唯一的、珍贵的、折损无数寿元修为诞下的孩子，乃是整个羲和族的眼珠子心头肉。其余三枝的掌控者皆无后代，传言中乃是天道不许这些大能者有血脉——东枝太子明曦，便是天衍四十九后那个珍贵的一。
北枝青龙神一直想要个孩子，明曦诞生后捶胸顿足痛哭流涕，深知自己是没机会了，还是忍痛送了贺礼。东枝和其余三枝有了摩擦，也只需一句话就能占据上风：“我们有皇太子！”
这样珍贵的明曦是怎样千娇万宠长大的自不必言。但在某件事后明曦拒绝再待在帝界，只身上路历练去了。皇帝无奈后也只能随他去，只派了碧落等人护持他安全。
碧落定了定神，低声道：“太子殿下一切安好……只是……似乎对一把凡刀动了心。”
那一瞬间皇帝神色之厉，便是碧落都胆战心惊。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皇帝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