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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真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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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神者叫出那个名字的瞬间———
世界寂静了。
风声、鸟鸣、呼吸声甚至火焰燃烧时偶尔的噼啪声…一切声音都被压制,时间似乎凝固在那一秒。
然后忽然的———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好像雾被风拨开,好像面前一片玻璃忽然碎裂,自里面露出了不应被人所知的真实。
女人仍站在空中,正将伸出的手臂缓缓收回。她一直以来被某种东西模糊的面目在冲天火光下清晰无比。
黑色长发,冶金双眸。相貌端庄而神情平和,静立空中的姿态有种凛然不可侵的圣洁之意。她身上那种神圣的气质太重了,以至于长相反倒在其次。
她…很美。
红唇皓齿,玉骨雪肤。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也好微微上挑的双目也好,都在夜色里如玉生辉。
不是比喻,是真的有浅浅光芒笼罩在她身上。
这是当然的啊————
高天原之主、三贵子之首、神道主神、光耀天地的大日女尊—————
大神,天照。
她所过之处,光明随行。
已经意识到她身份的付丧神们惊惧不已。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那个疯癫的女人————
天照低眉浅笑,笼手而立。
“妾身真是高兴———能得您一次唤名。”
她声音悠扬婉转,清越空灵。
“别给吾装模作样了。”审神者冷声道,中庭里的大火忽然猛得一涨,紧接着骤然收缩,“是要吾送你一程?”
“哈哈哈哈———不劳烦殿下了,”天照掩嘴而笑,半眯的眼里金光流转,“妾身还不想走呢———”
“妾身今日来就是为了那个小家伙———孩子不懂事冒犯了殿下您,妾身万分惶恐。回去定好好教育———”
她这么说着,又看向了刀剑们。
付丧神们一瞬间竟觉得身体失去了控制———
被天照注视着,膝盖不由自主地要弯曲下跪。一种巨大的威压笼罩了他们,恍惚间有无数声音厉声呵斥:
跪下!
区区付丧神———竟敢在神前不敬!
神威如狱。
他们依稀听见天照的声音。
“殿下这么久都不想用,可见是不喜欢———这些给妾身可好?”
“妾身定为殿下换更好的———”
她笑意隐隐。
“这些刀———就让妾身处理了吧。”
还没等刀剑们理解天照在说什么,甚至还没等他们真的跪下——那威压消失了。
他们的身体忽然又回到了自己手里。一种柔和的,三日月熟悉的力量扶着他们站稳。
“吾看你真是活腻了———”
审神者平静道。
“装不装得好是你自己的事……”
烈焰之中泛起炽白的光。
天照鸦睫轻轻颤动。她笑得更厉害了。
“质疑吾的决定,妄动吾的刀…”
“敢如此狂妄———”
审神者的声音低了下去,炽光渐盛。
“————谁给你的胆子!”
灿烂白光自自火焰中冲出,照亮天地!
有那么几秒———付丧神什么也看不见。光太强了。
等那短暂的失明过后,他们眼前已没有了神明的身影,只剩下熊熊燃烧的中庭。
寂静漂浮在空气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片刻,自火焰中传出审神者疲惫的吩咐。
“都去睡吧……无事了。”
“她发什么疯……哈欠………”
他嘟囔着,没有了声息。
又过了一会儿,全身僵硬的付丧神们才一个个回去自己的房间。可想而知他们是不可能睡着了。
这实在是一个…如魔似幻的夜晚。
审神者和天照的对话一遍遍在刀剑们脑海中回放,愈是深思愈觉可怖——神明的降临本就是不可置信的奇异之事,那之前或是之后的景象、和神明有着同一名号的审神者所言更是细思恐极。
到底是………
唯独三日月没有离开。
他站在廊前注视着中庭,一幕幕奇异景象浮现在他眼前。
火焰吞吐收缩,向中庭深处慢慢收回。纸门房间逐渐显出原来的形状,那些脆弱易燃的木料看起来和之前一模一样。
那些结界终于不是无法看到的样子了———三日月看着它们,几乎有些痴迷。
它们是浅金色的。
上面有不停显现又消失的玄妙纹路,像金红的幻影在空气里跳跃。层层叠叠的结界在黑夜里散发着浅薄而确实的光。每层上都有不同的纹路,这些看起来像泡沫一样脆弱的华丽光芒叠加在一起,美到让三日月无法言语。
………真美啊。
随着火焰的压缩结界上的光也在减退,没过多久最外面一层就又消失在空气里,无影无踪。
三日月注视着中庭深处,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握住浅红的项链。
………为什么不呢?
他向着已经毫无异状的建筑迈开脚步。
果然是………
走进中庭之后,三日月的想法得到了证实。
除了空旷的房间,里面根本没有别的东西。
那些拉门乃至装饰全都是结界的化身。此时正随着还在往深处退却的火焰逐渐重塑。房间里只有一层又一层的美丽结界在闪烁光芒。有片树叶从窗外飘进来,接触到结界的同时就被焚烧殆尽。
三日月慢慢走近它们,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的伸出手。
然后他毫不意外的发现自己能穿过这些严密防守。
那么……
他抬眼看向前方熊熊火光。
在那最里面…就是审神者了吧。
他继续前进。在每一层结界前耐心等待,确保火离得足够远了才穿过其中。大概是那条项链的关系,在已经扭曲的空气中三日月也没有太热的感觉。
如此一层一层,他终于接近了平日熟悉的方位。
三日月听着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目不转睛地注视那些已经被压缩到几近雪白的火焰逐渐变小。
慢慢的…慢慢的…最后一层结界也显露出来了。
这应该就是……那扇屏风。
三日月观察着上面那些扭曲而熟悉的金红纹路,确定下来。
他眨了眨被强烈光线刺到有些干涩的眼睛,缓缓露出了一个美丽的笑容。
来吧……让我看看………
三日月宗近眼里的明月在火光下泛着红色。
你到底是………
炽白焰火逐渐消退,露出了其中半卧半躺的人体。他长发蜿蜒及地,正一手撑着头闭目歇息。
大概是感觉到了注视…
他睁开眼。
…………
那一瞬间三日月连呼吸都忘记了。
美是什么?
三日月宗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本身就是美的代言,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见到他的人都要发出由衷赞叹。
“真美啊……三日月宗近。”
“这是天下最美之刀!”
“你真美…”
在获得人身后,三日月曾对镜自照。他看着镜子中的容颜,露出了浅淡的微笑。
这幅模样就是美吗?
他不知道…
但在永不止息的仰慕痴迷的目光中,三日月明白他大约确实是美的。
那美能做什么用呢?
花朵有娇嫩之美,天空有疏阔之美,流云有变幻之美,明月有清辉之美……这些无疑和三日月一样都是美,可除了看到时心情愉悦时能有什么用呢?
然后………
某次他对前任轻轻微笑———对方在痴迷惊艳之下竟忘记当日对刀剑们的惩罚。三日月陡然就明白了美有什么用。
它是武器。
发现了这一点的三日月开始有意探索怎样能更美。他学会如水的眼波,学会不动声色的魅惑,学会若有若无的撩拨。
“你这是在玩火。”
“哈哈哈哈。”
既然三日月宗近有这样的美,为何不去使用呢?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一个笑容…如此简单的付出就能免去残酷折磨,何乐不为?
三日月微笑着,眼中新月波光潋滟。
但此时。
但此地。
他看见了美的终极。
火焰中的少年有长发及地如融化的金,有如雪如玉的光华肌骨,有多一分则刺目少一分则寡淡的容颜…还有一双摄魂夺魄的焰金双眼。
这些组合在一起,成了一种能把注视者眼眸都烧毁的无上华美。
他所在之地万物生辉,他所在之地万物失色。这美丽超脱了人世亦超脱了三日月所有认知…这不仅仅是一种武器了。
它的存在本身,即是毁灭,即是新生。
那时三日月还不知道。
作为一位付丧神,他有幸见到了闻名三千世界,曾真的引起一界动荡毁灭,足以作为战略性武器存在的美。
又因为其诞生的残酷性…它被戏称为“焚星焰”或“一世光”。
焚星成焰,一世凝光。
火中少年支起身体。
他似乎很惊讶,张开嘴想说些什么。
三日月舍不得移开一秒视线。
他总算懂得他曾经主人的心情了……在如此美丽面前,曾被他鄙夷的愣怔痴迷是基本尊敬。
你想说什………?
他眼前一黑。
审神者无奈地用灵力托住三日月。
他叹了口气,出口的却是动听而不成字句的奇异声音。
【唉……盯着吾看什么……】
审神者把三日月放在结界外的地上,打了个哈欠,扭头就想躺下继续睡。刚拉起被子的时候,他看着三日月躺在地上的样子,犹豫了一下。
【唔……】
如浅金烟雾的灵力蔓延出去,将昏迷的付丧神托起,慢慢穿过了火光艳艳的结界。
他在审神者身侧轻柔落地。
只披了一件浴衣的美丽少年撑起身体,稍微挪动了一下,将脸贴近他多日来的近侍。
他好奇的观察着他。
然后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戳了一下三日月的脸。
【凉的……好软。】
又戳了一下。
捏一下。
【滑的…刀果然要凉一些吗。】
他捏了捏自己的脸,灿金带焰的眼眸中皆是惊奇。
审神者就这么玩了一会三日月的脸,注意力被他紧闭的双眼吸引了。
【…………】
他俯下身趴在三日月身上,盯着他深蓝的睫毛看了半晌。
如果有外人在的话,这实在是暧昧而香艳的画面。一个趴在另一个身上,专注的看着对方沉睡的容颜。
可惜当事双方一个没意识一个昏过去。
审神者伸出手,轻轻推开三日月的眼皮。他瞳孔里的明月闪着微弱的光。只是明月之下本来如黎明天空的蓝色变为了一种诡异的焦黑。
【真好看啊……】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头。然后歪着头在三日月身上又趴了了好久,捏捏手指拽拽头发,还戳了几下嘴唇。
【…………唔。】
他撑起身体,打量着三日月的脸。
【………那就这样吧。】
审神者将手覆于三日月双眼之上。
【吾宽恕。】
一些细小的黑色烟雾自三日月眼窝里升腾而起。
他又犹豫了一下,低头亲吻太刀的额头。
【吾准许。】
金色花纹闪耀于三日月的额头,继而消失无踪。
做完这一切后他似乎非常疲惫。连眼睛都睁不太开。审神者把三日月衣服拉了拉保证自己躺着舒服,被子一扯就要入眠。
可惜他今天大概是不能睡觉了。
审神者慢慢从被窝里探出头,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给吾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