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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Born To DIe:Part I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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暇鸢跑得更快了,她已经走到了那幢破旧的小楼房外挂的铁锈楼梯的顶处,根据那些人的消息,她只要打开那扇门,她就能看见那个人。
但暇鸢隐隐间犹豫了一下,她总觉得,门后面,恐怕不止有一个人。
姐姐,那个据纪杰所言无所不能的姐姐,她会出现吗?
阁楼上那次见面再往后,有好几次她约见姐姐,结果每次都是纪杰这个男人来与他会面,她的心里充斥着奇异的感觉,但又无法言说。
纪杰声称自己是纪家远在海外的远方穷亲戚,调回来只是在替纪柒年跑腿,可在纪暇鸢眼里,他就是死心眼的一个人。
每次她问:“我现在比得上我姐了吗?”
纪杰回答:“你姐可是世上唯一值得我爱的人,她是无可替代的,你很强大,但自然是比较不了的。”
暇鸢莫名其妙地嫉妒起来,挡在家里等身高的全家福前,不让纪杰看自己的姐姐。
照片上的姐姐,一头暗紫绸带挽着的及腰长发,穿着白色晚礼服,纤细的右手手指上戴着祖母传下来的白玉扳指,黄金比例身材,长相的美丽自不必说。那时纪暇鸢还没出生,所以全家福上没有她的影子。
三口之家的完美让第二个出生的少女觉得自己才是那个闯入者,剖开她光鲜骄傲的外表,仅剩下的唯有经年累月的自卑,慢慢地被她无限膨胀用以充实内心空洞的学识所包裹。
纪杰见她挡在纪柒年的画像前,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他笑了:“你啊,还真是个孩子,长不大啊,跟你说了多少遍,你姐姐不是你的目标啊,我爱的是她的灵魂,不是她的其他。”
暇鸢撇了撇嘴:“世上哪有这么纯粹的爱情……”
男人凑近她跟前,压低了声音道:“我会证明给你看的,我对你姐是一心一意的。”
他死死盯着画像上女子那双澄澈得像五月西湖水般的双眸,像是要把全身心的灵魂注入其中般。
那种誓死不渝的眼神阻止了站在一旁的暇鸢采取任何行动,她甚至不自觉地退后开来,沉默地踱步离开了房里。
她站在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前,脑中以最快的转速过了几百种不同形式的开门杀:断头被抛出;除了脸部其余地方都被王水浸泡得肌肉全销;焦黑的骨头在地狱的业火中唱着无声的高歌……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她被飞出的刀片盯死在走廊上。
暇鸢只驻足了那一刹那,就想得头壳险些炸裂,痛苦漫上神经末梢,比起想自己在意的人是怎么死在眼前的场景,她宁愿自己在一瞬间被千刀万剐。
他们的目的达到了。
她现在无与伦比地痛苦,无异于溺水者。
门自动开了,伸出一只手臂,右手无名指上暗黄色的扳指烙在暇鸢的视线里。
昏黄的房间里,站着怎么样的一个人啊。
恶魔用来形容他算是再也合适不过了吧,破相的面容上挂着古怪的惨笑,密密麻麻地被针脚掩盖的额头上,焦黄的头发稀疏破碎,空荡荡的左手袖管,油腻发亮的衬衣。
他一直低垂着眼眸,而暇鸢也无法从这一身恐怖装束中推测出他的身份。
只是那被晒得褪色的扳指,还有那条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牛仔裤,刺激她的神经,让她试图说服自己这是纪杰本人。
这是最坏的结果吗?只留有一口气让他对自己说完遗言。
这是最好的结果吗?只要有一丝活的希望,他们就有机会两全?
就在暇鸢走近的一刹那,那个拽她进来后再也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只是悄无声息地斜躺在昏暗角落里的摇椅上的人,突然发出尖利的吼叫声。
他的双眼抬起望向暇鸢,两人在黑暗中对视。
“你终究还是来了啊。”
……暇鸢舒了一口气。
“姐姐,你果然还是不愿意见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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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姐姐跟我说,你小时候可喜欢布娃娃了,这是她从莫斯科带回来的陶瓷娃娃,她说,和你小时候长得可像了。”
“天气在变冷了呢,你姐可不希望你感冒了,她说,你的第三个衣柜下面的暗格里有件她从来都没穿过的毛衣,还是外婆过去织的呢,她不舍得自己穿。”
“你这个样子颓废下去的话,别说我不在意你,你姐也不会管你的死活,纪家不需要淘汰者。”
“你别哭啊,你要记住你只有一个人,谁也靠不住,包括亲人。”
“放心哭吧,我不会告诉你姐姐的,既然谁也信不住,你倒不如和我这个局外人说吧。”
“你姐姐派我来,可不是在担心自己妹妹嫁不出去呢,她一直相信,你会成为比她还出色的人呢。”
——嘲讽够了吗!
——我只不过生平第一次失控而已,只是碰巧在你面前而已。
——你终究只能在我这里打打转,有本事,你帮姐姐去啊,她上刀山下火海,你们说她无所不能,只不过是在掩盖不想伸手帮她一把的自私而已。
没有人出生就是为了走在生死边缘的,这是你姐的选择。
这是我们家的使命,政治家不是在拿民众的生命赌博,而是要切切实实感受自己生命的无力后才能做出最少牺牲的抉择。
——你能做到你姐那样一往直前、无所顾忌地步入地狱吗?
——你能做到像她那样牺牲一切吗?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爱着的女人受苦,却连帮助的能力也没有。”
“我难道不是吗?”
对上眼的一刹那,暇鸢下意识地抬起手,房顶上响起巨大的爆破声,片刻后,整个旧木制成的屋顶想被巨人抓了起来一样,向上腾空。
灰暗的天空中雨丝逐渐变密集了,天光照进了房间里。
暇鸢怔住了,眼前人的双眼浑浊得就像酒鬼一样,还冒着不明意义的红光。
注射了毒品?还是陷入了幻觉?催眠?失控咒术?
她的视线不知何处安置,只好定定地钉在那颗泛黄的扳指上。
男人站起来,以极其诡异的姿势向她移动过来,要不是她隐约看见对方手上暴起的青筋,她真的要认为那人已经死了。
“暇鸢,快跑啊!”屋顶断口处,可冉的头探了出来,“他被控制住了,再不走就要连着这里被毁灭了。”
呵呵,最坏的结果不过如此。
暇鸢漠然地望向她的同伴。
自相残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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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这样坐在这里等着看好戏,”抽着香烟的女人望着车窗外的雨丝,“你可真是个坏透了的人。”
“看你说的,”男人拉下车窗上的遮光布,按下了车内灯的开关,“我只是在引那个人出来而已。”
“不管怎么说,开启【狱藏】的关键在纪柒年手上,但她的行踪太难以把握了。”
女人把烟头按灭了:“说起来,这个女人的手段真是了得,每星期的国际政报上都有她的身影,但从来没有狗仔和记者发现过她本人。”
“呵呵,东方的易容术,雕虫小技。”男人打了个响指。
“这就是你毁了纪杰那家伙的面容的原因?”
“杀鸡儆猴。”
“那你为何还要与纪暇鸢这个小婊子佯装谈判,实则还是拷打想问出下落,这实在是多此一举。”
男人微微侧过脸,阴影里他的半张脸似笑非笑:“这叫双重保险。”
——“纪杰,还是纪暇鸢,纪柒年你想好要选谁了吗?”
纪暇鸢一个转体翻身落下三层楼高的平台时,平房彻底裂开,恶魔般的男人从空中跃下,红色瞳孔里倒映着少女苍白的面容。
“如果不是因为你,柒年根本没必要去死。”整张脸呈现出万分狰狞的状态,纪杰似乎在忍着极大的痛苦与压力,哭嚎压抑在嗓子里,展现出完全暴力的一面。
——上次见到这样的人是什么时候呢?
在如此紧张的情况下,暇鸢反而自发地在想这个完全无关的问题:癫狂的被祖母附体的日本舞女、感染了亚美拉病毒的黑血人……撇去这些案子里的受害人和嫌疑人,甚至现在守在自己身侧的可冉也曾经有如此疯狂的一面。
暇鸢轻轻地弯下腰,在自己的脖子上用手指抹过一道。
她没有想到:太阳也有变成黑月的一天。
余晖不再,那她将如何在阴雨密布的世界上继续苟活下去?
她也无法料到多年后,她还是没有搞明白,让自己活下去的动力究竟是谁的手笔。
永久的谜。
沉默在一片黑暗的心海底。
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她真的做不到向自己的姐姐出手。
高一那年,也就是三年前,暇鸢在跨海隧道的枪击案里误伤了纪杰,自此两人逐渐疏远,尽管偶尔还是有纪杰过年祝贺的信件寄过来,但在暇鸢的删减式阅读法里,她过滤掉所有无用的感情用语,只根据有限的词语冷冷地推断姐姐的动向,一次次试图早于姐姐解开那些谜题。
这注定是一场无果的追逐。
还有一场最终的对话,那时她和可冉东杰正为追查“喝血人鱼”的案子忙的焦头烂额,就在第六个受害人的绿岛别墅花房里,她再次“偶遇”了纪杰,那时纪杰还是原来青年人的惯常打扮,没有伤痕与毁容,只有重重的黑眼圈和消瘦的双颊。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姐死了,会发生什么?”
“你就是这么诅咒你爱的人吗?”
“我只是单纯地想让你设想一下。”
“我见都没见过她,我要怎么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产生感情?”
“可是,她和你有血缘关系啊,她还很关心你的呢。”
“这一切都建立在你对我说的关于姐姐的话都是事实的基础上。”
“呵,你知道的,世界上有多少人想搞垮纪柒年。你也会高兴的吧,毕竟她不在了,一直盘绕在你心头的乌云就会消散了吧,你将不会再被冠以’魔女侦探’这种幼稚的称号,而是成为和你姐一样的’大魔王’……”
“我只知道一件事,有些人死了,但他会永远活着;有些人还活着,但他早已与死者无异。”
暇鸢觉得这场对话非常得无趣,急急忙忙地挂下结语转身就走,却在快跨出房门前大笑起来:
“没有她,我可能早就死了吧。”
扳指,纪柒年死也不会摘下来的家族荣耀象征,现在就在纪杰手上。
无数种可能,但只有一种最不可能的才最合理。
只可惜,这是一个无解的局。
想要两全,两者皆失。
现实,从来没给过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