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鬼》爱讲故事的老猫

3、冥少主与魔千金

　　进入不死牢被死魔之气包围的入口，雅白很熟练地解除了所有防止重刑犯逃逸设置的符咒机关。他没有功夫，要想进入此中，就必须将这些对他有害的东西一律关掉。

　　“老师，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他从花布袋里掏出笔墨纸砚。

　　一个很深沉的声音从角落里发出：“你竟然管我这罪人叫老师！”雅白很冷静回答：“”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汝名晚辈不知，但晓阅历必有道，故来求道。“倒是开门见山爽快得很。”黑暗中有一个游魂“飘”来，他其实在走，像一个活人一般，身上镣铐叮当作响，头发全然没有野鬼的杂乱，梳得整齐干净，囚衣也没套着，反而是一袭白色的长袍。

　　他被捉来的时候由于过于危险，被称作“三三劫数重业（孽）鬼”，雅白就简称他为“老业”了。尽管这个清俊的青年看上去温和冷静，跟恶鬼没有半点相像之处，但仍然没有一个鬼吏敢上前为其套上囚衣。

　　疑惑从那天老业进入不死牢开始在雅白内心生长，与其问旁人旁敲侧击，倒不如直接与老业见个面。雅白犹记得，初见时，他的眼睛如同渊薮般深邃，似乎看破了一切，却又似乎在哀叹。他知道，老业是个有故事的鬼，也是个好鬼。

　　青年走过来望了雅白一眼，眼神里没有感激，也没有怨愤。

　　“上回你讲了你的故事，我大致了解了。”他坐在上次雅白派人运来的檀木桌前，拿起镇纸压住宣纸。

　　雅白看着他，觉得命运实在是很讽刺。

　　不死牢里，自由者身着囚衣、心不自由，被囚者心无系锁、身陷枷锁。

　　“整整九十九年，虽然比你们地狱鬼族要时间短得多，但我们的领悟却是更为超前的，你是这么想的吧，”青年研着墨，平淡地说出雅白内心所想。

　　会心一笑，少年不由释怀，他赌的就是老业会帮助他的学习，至于那个将老业藏在这里的人——除母后外又有谁能轻轻松松调动冥王麾下最重要的单独关押权呢？

　　她的目的只有老业知道，而老业不告诉自己，恐怕是因为他俩达成了重要的协议，或者挟持了老业重要的人。雅白推算着。

　　“你是人。”被青年握住手的雅白睁大了眼！

　　“没错，我没有死，他们就把我弄到这儿来了。”与此同时，老业也惊讶地睁大了嘴，他附到雅白耳边道，“你也是人！”

　　“怎么可能？”雅白瞪大了眼，吓得往后一跳，险些把砚台打碎，“我是冥少主，怎么可能会是人？”

　　“这就奇怪了，一个活人，被束缚在地狱里，这算什么事？”这下子，老业也纳闷了。

　　就在这时，不死牢中的火光骤然窜亮，“是谁？”老业一声高喝，四方气焰暴涨。

　　“你知道的有些多了，”孔婆婆走进来，她本来是遵照雅白指示呆在不死牢外面的。

　　“所以？”老业丝毫不怕，但雅白更是面色狰狞得可怕，她死死挡在老业身前，怒视着孔婆。

　　“老朽要把外孙女墨白的身世之谜揭开了。”孔婆抚了三下掌，身后的大门暂时关上了。

　　…………

　　谜题揭开，雅白竟无丝毫惊讶之情，他点点头，嘟囔了一句“可以理解”，随后要老业教自己世界之道。

　　“你不怕神族公主来责罚你？”老业最后问了孔婆一句，接着手里攥起一支毛笔，徐徐写下一个“永”字。

　　孔婆婆笑了笑，向雅白请示后便退向门外守候了。

　　这也许是个考验，老业突然间觉察到，孔婆婆作为公主的母亲，必然会站在公主的立场上，而对母亲有强烈敌意的雅白被选为冥少主，明显是站在冥王的立场考虑，看来这老神婆大概是以达成女儿和女婿的和睦为目的的吧。但是以他对公主的了解，公主怎么可能不把自己嫌恶的对象斩草除根呢，只有一种可能……除非公主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雅白带着对自己的憎恨赢得冥界的掌权！

　　这是多么可怕的计谋。又是多么大气的布局。

　　可惜，在老业的头脑里，整个过程只用了一炷香也不到的时间。

　　“人间的种种的确让我有了种沉恨，既然你是人，我就更有必要告诉你，”那双深渊之眸所有的光泽都敛去了，与死者绝望无光的眼瞳无甚分别，“世上究竟是几何。”

　　雅白笃定地笑了，抱拳行了礼后，摆出了起手式。

　　“首先，人虽然无法选择生命的开始，但是做人一定要坚强，要有勇气走到底。”

　　“受教了。”雅白躲过墨水形成的剑锋，突然停下问道，“业尊师，您的真名叫什么？”

　　青年停下了攻势，任由墨水滴在青砖地面上，他冥思苦想了半晌道：“九决。”

　　“这是临时编的吧？”雅白脱口而出。

　　“嗯，是的。”所以说你为什么要回答啊？

　　寂静无声的棕树林里，粗壮的树枝下吊着一只秋千，秋千上坐着一个穿着金色丝裙的——少年，他长到脚踝的黑色长发披散着，在风中飘扬着，绝笙回忆起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女的情景：那是一个清冷的下午，他在人间一家偏僻的乡村图书馆里悠闲地坐在窗台上看书，其余的魔族都在不远处的一家酒吧里开着研讨会，商量着何时去偷袭西北僵尸部落的大本营比较好。绝笙向来不擅长发表这种血腥暴力的言论，他是公关部的“魔花”，素有“魔千金”的美称。那天，他谎称去四处巡逻，就转悠进了那家图书馆。

　　就是在那里，他邂逅了——他这辈子的挚爱之书。他最喜欢读的书是萨蒙奇所著的《三百六十一次无意义的死亡》，那本书文笔拙劣，内容繁杂，作者的国籍与名气就像图书馆在全球定位系统上的位置一样存在感低微到了极点。然而就是这样一本小破古书却让他感受到生命底处共有的悲怆冷色调。书中的人物莫莫低调沉稳地在形形色色的光怪陆离里生存下去，最后却进了一家精神病院。

　　在第十二次前往那家图书馆时，他结识了一个人类少女，并且逐渐发现这少女和书中的人物有着无比的相似。

　　那是个大雨磅礴的夜晚，绝笙坐在台阶上，翻阅着萨蒙奇的书，这时，空无一人的图书馆的大门突然就打开了，一个身影将雨衣挂在门口，好奇地打量着这间从里面看起来大得离谱的房子。少女唯一证明自己性别的东西就是头上的蝴蝶结发卡，她肩上挎着一个纯黑色的包，穿着纯黑色的衣裤。

　　图书管理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他虽然是个深柜，但是对绝笙异常地有礼貌。

　　那天，绝笙一如往常穿着长及脚踝的深红色裙装，声调也是有着少女的可爱特征，这些当然是碍于公关事务的外出工作行头，不管在人还是魔眼里，他都是美得窒息的存在。

　　管理员小伙子出门就近吃完饭去了，他让绝笙作为临时代理，绝笙对自己轻而易举得来的人类信任感到很诧异。

　　进了门，少女的注意力全部都在书上面，连抬头看她的绝笙都没注意到，她凝视了半天书柜，才发觉图书馆除了借书处都没有灯光照亮。

　　于是她举步向借书台，对上了绝笙的双眼。

　　她赶忙避开那双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子，碰到书台后问道：“你是不是人啊？”

　　“啊？”第一次被人识破自己身份的绝笙跳了起来，声音也变得清脆而有少年的磁性。

　　“对不起，我只是想说，那么偏僻的图书馆，你作为管理员，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是不是有些浪费啊？”少女语调不变地解释，但同时对眼前这个漂亮的异装癖少年产生了兴趣。

　　莫莫是个喜欢黑色、神秘事物、阅读的女孩，对于一切都小心翼翼，不苟言笑，她遇到一切美的事物都会质疑其真实性。

　　也不知道是自己太痴迷于那本书，还是太着迷于那个女孩，他觉得生命里突然充斥了前所未有的不定因素，他被神秘的静谧包裹住心灵，悚然安息了下来。现在想来当初选择这个人类少女作为自己的女朋友绝对不是因为长相。少女五官很端正，但是绝不能称作标致或者美丽，反而显示出一种刚毅与硬朗。

　　“我叫绝笙，小姐，请问你叫？”

　　“矛沙。”

　　“你在看什么？”矛沙好奇地盯着绝笙手里的书。

　　少年调皮地眨眼道：“要一起看嘛！”

　　“要不你直接跟我说里面讲了什么吧？”矛沙倚靠着桌台一旁的墙，坐在桌台上。

　　后来他们一同拜访萨蒙奇的故居时，那个少女坐在屋子一角的窗檐下格外低沉地陈述一个个故事。

　　相同的死亡情节，不一样的终结之旅，最后一一断送在萨老怪的笔下。

　　她是那么得冰冷而客观，不带着一丝人类感情地动人诉说着心灵绝望的弦音，而他是如此地痴迷，一度把光芒照耀之下的人影看作故事的主人公。

　　她消失，他追随，矛沙很快就和绝笙成了很要好的朋友。

　　绝笙更进一步：“我想和你成为男女朋友。”

　　矛沙很冷静，她提出一个苛刻的要求：“除非你答应我你做我女朋友，我做你男朋友。”

　　她就是这样回绝人间一切干扰的，男人的尊严不允许他们同意。而绝笙，是个例外，他兴高采烈地答应了！并且穿着波西米亚长裙抱起矛沙转了一圈！

　　自然，矛沙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所以绝笙问她任何问题她都诚实得回答，下面就是她回答绝笙那个老掉牙的问题——“为什么你第一次不正眼看我，我不好看吗？”
　　“好吧，我承认，你好看得过分，我第一眼看到你就下决心不允许我被美色诱惑，所以我从来不看你。”矛沙用尽全力才摇摇摆摆地以一个难看的公主抱姿势回抱起绝笙，放下来后满头大汗地喘着粗气回答。
　　“哦，是这样吗？”绝笙默默地垂下眼帘，下一秒，他看见少女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
　　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弱小的人类，弱小到要否认自己固有的一切，并不顾一切、几近向死而生地追求另外一边的世界。

　　那双眼里，他看不到人应有的爱、欲、恨、怨，唯有无限接近不仁的悲伤。

　　或许放在那张稚嫩的脸上是显得很虚伪，但在看遍了几百年人类的绝笙眼里，那的确是穷尽人生后的一种透明灵魂的反射。

　　他陷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