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鬼》爱讲故事的老猫

2、地狱深处

　　潮湿、阴郁的暗室里，干燥的树叶被翻得“哗啦啦”地响，一盏白凉的鲸灯挂在案头，杂乱的砚笔、胶墨搁置着，还是湿而蘸水饱满的。这里躲着一个与世隔绝的灵魂。

　　他将针尖木笔、铅芯、草皮纸推开，换上来一叠古旧的破竹简，手指绕开上面的墨刻触碰坚硬的空白竹纹理，似乎那些字个个灼手。

　　灯被轻轻捻灭，在绝对的黑暗中，连水淌过石壁之声也可听清。

　　他可感知到无数的游离的字段从狭小的空间里划过，像地面上的空气一般缓慢、难以捕捉。

　　这本身是件极为危险的事情，毕竟尚未整合的古老讯息中夹杂着逝者生前的思绪，观阅者被其余魂附体并非不可能。然而他意念力一震，一条条游离残片幽幽地飘过来，他轻巧地运用脑识衔接起来，并开始读取信息。

　　赤壁火冷，江月流年，老式感慨，苏子两化，赋言几盏。

　　这无疑令他有些意外，在苏轼这个古人只求文述的灵里，竟有越过三维的意思！他与自身交流竹简中的感悟，寂静黑暗里，他听得到当初赤壁赋被写在纸上又刻在简中的声响，视野在幻想与实际两者之间转换，不由地对古人的智慧又多了几分惊叹。

　　默念心颂这短短古文，他不禁神思有所旷达化，仿佛沉沉暮色里天边泛起了晖光。

　　再次点上灯，整个封闭小空间里又只留下他一人，他乐衷于待在此间，把刚捕获的那条意念放进一个中国风格样式的赤木盒中，印在丝帛上的脑波交织成鲜活灵动的画面，然后他小心地上锁、贴上标签，用宋代的毛笔绘描上“苏轼”二字、

　　不知这般工作了多久，他才反应过来，是时候去找老婆婆了。那个头发灰白的慈祥老者是他在这里唯一可见的于己无异的人。他从暗室顶上的管道爬出，随身的花布袋沉沉，一袭灰蓝花纹的斗篷肩披风加身，这般打扮才遮住最里面的重犯囚衣。

　　他管那个暗室叫做动态档案分离所，远离那边后他和沿路的每一个小鬼打招呼，即使它们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他的热情也会给人同事的错觉。

　　除却最忠实的朋友——书本，他剩下的知识来源大多是交流在起作用。幽暗的鬼市成为他游玩的场所，孔老婆婆不知何时已然跟在他身旁，慈颜笑目地问道：“雅白少爷，今天你完成指标了吗？”

　　雅白点点头，但随即皱起了眉头，本来是极为普通清晰的面容瞬间变得凶恶了起来，似乎有些不耐烦。他和周围的人没打一声招呼，埋头匆匆往北边走。孔婆开始有些担忧，毕竟这是雅少第二次赶往不死牢。

　　不死牢名不副实，从来不关押缓期死囚，自建成以来监禁的都是难判之魂。

　　打那素未谋面的冥王发动权变之后，狱就不再是神界的附庸了，天狱被荒废，人间狱被毁尸灭迹，只有地狱愈发昌盛繁荣。神界不能处理的危险人物就交由地狱冥王处理，而神界未曾料想到的是，冥界正视图将这些恶鬼转化为自身的兵力。

　　近来传言，北房镇魔塔不死牢处关押了一条最难识别善恶的魂。之前，雅白在北方牢区与重刑犯们闲聊时，曾因好奇靠近过不死牢，并且很顺利地结识了那个叫“老业”的复杂之魂。

　　“雅少，您作为冥王殿下唯一正统的血亲嫡系子女，老朽希望您能减少与这些穷凶极恶之辈的来往，防止卷入跟您的兄长一样的意外事件中，”孔婆苦口婆心地念叨着，身子却不住地颤抖起来，“老婆子也是为雅少着想啊。”

　　雅白停下脚步，身边的气压骤降，回过身来将一只手搭在了孔婆的肩膀上，孔婆内心害怕险些站不稳，就要双膝跪下之时，雅白双手一扶就把老婆婆给扶稳当了。

　　“婆婆说得甚是有理，雅白自会有考量，”敷衍几句后雅白执着道，“我必须得去实现我对老业的承诺。”

　　雅白从小都是由孔婆抚养长大了，至此也有百余年了，孔婆文化层次比孟婆高些许。冥王便指派她教习雅白礼仪，雅白是个极为善良温柔的女孩、知识渊博、好学善思，同何种恶鬼凶灵都能友好相处。

　　然而前一次雅白失踪近半年，再出现时性格巨变，变得极为神秘，看似城府极深，又心思难猜，动辄就把重刑犯妖魔鬼怪施以阴狠计谋，残忍地将其魂魄粉碎磨尽，但每每又难有证据指认他是凶手。

　　连他从小敬重的孔婆婆现在也对他抱有三分恐惧七分戒备。

　　传言道，就是这样的狠决与狡诈，让与雅白素昧平生的无双无端端死于意外。

　　雅白原本不叫雅白，他的名字叫墨白。

　　作为第十八层特别监护所深处另类的存在，他非常谦逊有礼，在共同受难的伙伴建立有良好的声望与威严。

　　他从小是占据了女鬼魂魄寄体（相当于是临时安放孤魂野鬼的人类身躯）生长的，但直到鬼龄十二岁时，向来将权力交付给自己的妻子的现任冥王偷偷地下令，预备将原本嫡长子无双的冥少主之位传给墨白，由此，为了声明墨白血统的纯正性，又将唯一发妻的神族姓氏“雅”赐予墨白。

　　地狱十八层，上面十二层大小事务无不是经由神族冥后代理，下极恶六层兼轮回道则是由传说中的冥王直接掌管。

　　可即便如此，当年雅白的亲娘——神族公主，并不认可这个女儿。这也是自己身上这袭囚衣的来历。

　　公主曾公开声明：除了无双一子，我不承认我有任何其他的子嗣。只有少数冥王的心腹了解此话的真意，也只有最深六层的人才知道雅白的存在。

　　他的存在不被认可。因为无双的存在。

　　无双多才多艺，风流倜傥，体贴孝顺，尊师重道，知书达礼，文武双全……完美得简直是天下父母的理想儿女。

　　而他呢，面目平庸甚至可以说是粗陋，天赋为零，说不来话，支吾过日……最重要的是，无双是大儿子，足以担得起重大权担，而自己只是一女流之辈。

　　她就是家族的耻辱，被远远地放逐。

　　雅白很小的时候就经常因为这件事情能够感到自卑，这也是为什么后来成为冥少主后他会违背父亲定下的规则，起用一副少年魂魄寄体出现在众人面前。从古至今这么做的人除地藏菩萨之外也就只有他了。

　　而且即便是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冥少主，这个“另立少主”的消息也要完全封锁，不可被公主的耳目听闻，囚衣更是公主对于女儿的“爱的馈赠”，除了她没人能把它去除。

　　身为少主，永生囚衣加身，此中的缘由大家一致地对外表坚强内心脆弱的雅白保密。

　　于是，十六岁时，雅白失踪了。

　　半年多后，雅白归来，无双意外身亡的消息接踵而至。深狱六层都是顽固的唯冥王马首是瞻的人，即使明知全无功夫的雅白不可能接触到光明中的天之骄子无双，但也暗地里无不以其为荣，他们认为这件事一定是天道自然，弱肉强食，雅白本就比无双有潜力，所以正式把冥少主之位一致同意传给雅白。

　　孔婆婆见苍白皮肤的瘦高少年一言不发地埋头赶路，眼中光影快速流闪，连自己也看不清究竟他的心头萦绕着什么，只能在内心里劝说祈祷：雅少您可千万别和那些人扯上太大的关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