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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从我的世界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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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台上稀少的人中,没有一个是急着回家的。
至少矛沙是这么觉得的。
初春时节里的花叶神采映在每一个行人的脸上,惟有她仍是一如既往地扬着灰白的面庞健步如飞。
时值某个工作日的下午一点,在这个时刻没有一家高级中学会这么早放人回家。
所以说矛沙是逃出来的。
她就那样拿着一张证明单出了校门,走向最近的地铁站。
单子上老师的签名是真的,家里有急事的说辞也是真的,但理解矛沙家庭的人都知道,这种时候她家里才不会有人在呢。可她的陈词是那么得焦急,又那么得诚恳,几乎每个人都以为她家里出大事了。
所以她的的确确是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迈出去的。
我理应为我的欺骗与旷课之行而忏悔,她走在路上,突然间这样一个念头被猛烈的风从头壳中吹出。
此刻地铁进站的嗡鸣声震得她有些踉跄。
待铁皮长龙停稳,矛沙步入车厢,车门立刻关闭,再次启程。
这几乎可以称作没有一个人乘的一班车,除了矛沙。
她握紧栏杆上的抓手,地铁加速了,风声逐渐变小,很快机械引擎的摩擦巨响也沉寂了。
其实老师根本没想过要打矛沙家的座机来证明她的说词,并不是因为矛沙是个好学生,值得信赖什么的,而是她很自然地考虑到了矛沙最近成绩下滑的情况。
只不过她没有想到事情已经严重到了这种地步。
她看都没看矛沙一眼就开给她了请假条。
那个女高中生的脸上已经丝毫没有人的神情了,说是一只麻木的僵尸也不为过。
老师就不由自主地开始担忧起各种突发事件的可能来了,比如,万一她哪天好端端的,上着上着课突然奔向窗台头朝下栽下三楼,又或者好端端削着梨猛地一反手割断了同学的咽喉,再或者把学校的一些重地给破坏掉,诸如电力房,资料室……
于是老师作出了英明的判决:把这学生放出学校!眼下,这或许从各个方面来说都是最可行的方案了吧。
毕竟,作为迫在眉睫的毕业生,压力很大,出去走走,宣泄一下或许就好了。
地铁里站得四平八稳的矛沙,静静地看着周遭。
耳机里一直单曲循环的《乱红》已经自动跳转到了《Pacific Rim》去了,她听得不亦乐乎,并且把胸口的校徽取了下来,露出后面一小张作为身份凭证的硬卡。与此同时,矛沙那呆滞的目光开始游动起来。
地铁里暖色调的采光,流线型的座椅,磨砂的地面,三分之一容量的载客。
她的眼神逐渐灵动起来,转速加快的双目最终定睛在门外的站台上。
那儿,有“人”要上来。
门开了,和矛沙一道下去的家伙也不少。
“喂,你是划船的吧,可别一不留神掉掉水里去了喔!”善意的提醒从一个背着单肩包的人口中说出,矛沙注意到他的胸口和自己一样别着一张工作证,只不过自己的上面写着“摆渡者”,而他的则写着“人力车”三个楷体小字。
矛沙试图报以微笑,未曾料想到那个青年一路后退,直要拉着一旁的同伴要遁地逃去。那满脸的惊恐让矛沙很不解,他那个伙伴倒也镇定自若,但面色也不好,他解释道:“你,是背有恶行的吧……我们第一次见到做这行的活人也有像你这样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轻,语气毫无波澜,只是呼吸有些急促。
矛沙见他俩只是普通人样貌,仔细揣摩他们的一席话——我能犯什么大事,逃逸学业?欺骗感情?还是说边过马路边听音乐也是种罪过?
她定定地盯着俩人,两青年也镇定了下来,回瞪着女孩。
半晌,她回道:“多谢提醒。”脸上平添出三分笑意使得面上也多了三分人味。
待她迈上通往渡口处的出站扶梯时,那两个家伙才赶紧拔脚就溜。
有些东西了解了就不能说出口了。
罪域,从来就不是人可以过问的地方。他们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那女孩舒展笑靥的刹那,那丝罪恶之氛就荡然不存了。更何况这种事说出去也没法查证,于是青年把这次偶遇都吞入腹中,不再外提。
不过细思那一瞬间的感受,他们都觉得——
那少女,那眼神——
就像变了个人一般,又好像由死转生一样。
一叶扁舟随心游,汪洋白水桨慢悠。
矛沙本就是一个很诗意的人,此刻她正哼着一首江南小调,轻快地摇动着船朝着任务指定的地点方向。
渡头停靠着唯一一只小船,她伸手去解下船绳。那根维系木船与岸上木桩的结实绳子上还残余着些许温度,从借出记录上可以看到有人刚刚出完任务回来。
矛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最近的志愿者都很忙碌啊,所有的船只都派遣出去了,人手还时刻在变动填补着。
她估计像自己这样在现实生活中凭空添了几丝烦躁的估计也不在少数,毕竟这份志愿者的活计并不是是那么轻松的。
从各个方面来说。
低头看了看手上一只黑色无光的手环上的时间,矛沙加快了动作。细心的人可以发现这块表上一直都显示着一行小字和日常时间。
她甩了甩微乱的黑发,跃上船只,划起双桨。
绕着耳机线的MP3被她小心地收进了拉链口袋里,这小东西要是进水了可不是什么小事情。
只要一直朝着手环上任务指示下一个白色的指针指着的方向心无旁骛地行驶,一般来说就能在时间限制内抵达任务目的地。
这次接到的人会是什么样子呢?
这种萦绕于正常人心头的好奇在这个志愿者身份内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那些深藏着秘密的活人啊,总是怀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此处乘上那艘属于自己命运部分的小艇,提早为另一个世界的安逸打下基础。
放下这些无谓的思考,倒不如乘这难得的悠闲光景继续闭目养神。矛沙塞上耳机,按下继续键。
她最喜欢的轻音乐之一就是《乱红》,悠长的萧咽游离于隽永如青女思绪的钢琴声中,将力量的细弱却长久诠释得格外彻底。
矛沙时常听着听着眼前就出现一片红得似血的汪洋,足可宁静下她所有的慌乱疑虑。
人是一株会思考的芦苇,所以人隐没在芦苇丛中向来是很难被发现的。
如果说之前经过的一大片湖海是死气沉沉的,那到了这边,一切风景就截然不同了。一望无际的芦苇丛在不知何处照来的天光笼罩下闪着明朗的色彩,温软的苇絮晃动着,让时间刷得缓慢。
这边黑漆小艇上,黑色呢绒大衣里裹着的高瘦人影翘着二郎腿,双臂枕在脑后,耳朵里里插着耳机,她一动不动,就像尊庙宇中的泥像;她偶尔开开眼,往另一边瞅过来,想试试芦苇的手感,却懒得连手都不愿抬起来。
只要离开了那个无时无刻都充斥着电流颤音、电流巨压的世界,时间就如同一条注入大江的干涸小流,让人每一个细胞都自由地拓展开来。
白洋淀、荷花淀……矛沙的思绪从身旁包里的语文书牵扯到眼前的风景,然后就“噌”的一下子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这样一片芦苇,斩断砍飞的时候一定特别美!齐整的茎条被锐锋划开,在人生命独有的金戈势气中跃向半空,拼命离开坠落的根处……
没错,她是这样觉得的:如果此刻此处有两大绝世高手负剑决战,那就真正不负此行了!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读闲书是什么时候了,也不记得影视作品里经典的动作戏细节了,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压迫性的氛围正在若有若无地蔓延开。
矛沙坐起身来,因为即便听不见外界的微弱声响,她的视野里有了异变的发生。
不远处,几棵芦苇倒下过一会儿有一丛立起。看过动物世界的人都知道,这种场景就意味着有动物在靠近了。
矛沙警觉了起来,她拔下右耳的耳机,探出身子去望向那个芦苇丛。
转角处的一片泥地里,一块巨大的石碑骤然飞下,溅起半米高的泥雨。
矛沙瞪大了眼睛:那哪里是什么石碑啊?那是剑鞘!一柄没有花纹的玄铁宽鞘。
上面还沾染着五个可怖的血手指印。
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不是因为看到血的惊恐,而是预言成功使得她整个人都陷入了兴奋状态。
与此同时,乱红跳转到的PacificRim的前奏恰好播完。
她屏住了呼吸,抬起脚无声无息地从船只上挪到了芦苇地区域。模糊的视野瞬间就清晰了。
不远处的泥泞中,匍匐着一个全身沾满鲜血的男人。他的姿势很是狼狈,似乎还一度挣扎过要如何爬起来。
手环上的任务提示:传送对象已抵达。任务完成度:2/3。
“嗯,那么你一定就是那个急着投胎的倒霉蛋了。”少女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拉一拉这位兄台。
对于大部分的渡客,矛沙都是极为友好的,因为尽管关于“买通鬼吏可以提前到地下置办产业”的流言搞得大多数人都不对渡客抱有好感,矛沙根据自己之前十几次的经验判断,这些多半只是些苦难人,善意远大于恶念。
她前几次接递的未亡者不是身患绝症的年轻人,就是被亲友们强行关心着来提前看看这传说中死后的世界是何种样貌的老人。前者谈笑风生,稍显抑郁,后者和蔼可亲,关爱后辈,矛沙都是极为愿意为他们效劳的。
所以这回她估摸着自己的负重能力,正准备蹲下把人扛起来去交差时,后背一道凉飕飕的风让她缩了下脖子。
一回头,经典的一幕来了。
“你,知道怎么去……死……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