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引路人》丧丧的Yumi

13、第二人格（二） 很幸运，在

　　“老顾，我们为什么要去那什么海？海上怎么住人？”七八岁模样的女孩坐在大沙发上，晃着两条小短腿，摇头晃脑的样子十分可爱。
　　“那是上海，不在海上，我的小雪儿，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男人朝她宠溺的笑笑，一边收拾着行囊，虽只有二十多岁的样子，动作却十分娴熟。
　　“还有，别喊我老顾，我哪有那么老，叫我哥哥。”男人直起腰板，假装严肃。
　　“你不是我哥哥，你是我的老顾！”小丫头也较真了，小小的身子爬上沙发，双手叉腰趾高气昂地站在上面，奶声奶气地凶道：“老顾，我长大后是要给你做新娘子的，你不是我哥哥！”
　　“噗嗤”男人失笑，他大步上前一把将丫头楼在怀里，宠溺地刮了刮她圆巧的鼻子，“你这丫头，又偷看了不该看的书！你懂什么是新娘子吗？”
　　“嗯……”小丫头躺在他怀里，抓耳挠腮，一脸疑惑，片刻，黑亮的眼珠子滴流一转，“书上说，新娘子要和新郎官一直在一起，到死都不分开。我要和老顾一直在一起，也不分开，所以我是新娘子，你就是新郎官啊。”
　　男人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七岁小娃娃会说出这样的话，虽然她理解错了，但她说要永远和自己在一起，心底忽然暖暖的，但是他知道，总有一天会分别的，等她长大后。
　　“老顾？你怎么不说话了？难道你要跟方妈妈一样，丢掉我吗？”小丫头见男人不说话，一下子急了，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红了眼眶。
　　“小雪儿别胡说，方妈妈和顾爹爹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那里太远了，他们暂时回不来。老顾在呢，一辈子都不丢下你，除非小雪儿自己要跟别人走。”男人最见不得她哭，两年的朝夕相处，他早已将她当作女儿一般疼爱，她一哭，整个心脏都被揪得生疼。
　　“小雪儿才不跟别人走，你说要去上海，小雪儿就跟你去上海，下次你说要去下海，小雪儿也跟你去，一直一直跟你在一起。”小丫头将头埋在他怀着，就像两年前，她怯生生地将头埋在方茴怀中一样，虽然小，但内心极度敏感，她害怕失去，她用自己的行动牢牢抓住面前的人。
　　方茴走后，顾学之用了很长时间才打开姚雪儿的心，让她慢慢接受自己。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没有选择地承担起照顾孩子的责任，那段手忙脚乱，焦头烂额的岁月让他蜕变，成长为一名真正的男人。两年的朝夕相处，他们变得亲密无间，在普通人看来，就好似父女一般。
　　这年，顾学之打算离开这里，带着雪儿去更大的城市生活，在那里，女孩和男孩一样，能够受到公平的待遇，也可以上学念书，学习本领。不像这里，虽是故乡，但乡民们的思想普遍保守，认为女孩子到了年纪就应该出嫁，相夫教子。顾学之在国外学习过先进的思想，他见到那些女孩也能跟男孩一样，在任何地方高谈阔论，发光发热，她们不比男孩差，只是她们拥有了机会。所以，他也要为雪儿提供这样的机会，让她的未来能过上自己可以选择的人生，而不是被选择。因此在不久前，当他收到上海一所知名学校的聘请书时，他终于下定决心，带着雪儿去上海。
　　一切比预想中的顺利，卖了顾家的房子后，他们便有了一大笔费用，足够在上海租下一栋两层小洋楼，顾学之去学校报道入职后，找校长说明了姚雪儿的情况，校长也是个比较热心的人，二话不说便面见了小雪儿，见她聪明伶俐，又求知好学，于是，在校长的帮助下，姚雪儿被安排进了附近的一所学校。
　　顾学之预料到姚雪儿会发脾气，毕竟这孩子从来都没离开过顾家去外面和别人生活过，她会害怕去认识新的人，但越是这样，顾学之便越要将她往外面推，往更广阔的世界推。幸好，在顾学之好说歹说下，姚雪儿终于答应去上学了。
　　开学第一天，顾学之送她去学校，刚到校门口，老师便迎了出来。
　　“小朋友早，欢迎来到我们学校，来跟爸爸说再见哦。”年轻漂亮的老师，一开口，顾学之便流露出尴尬的笑容，虽然他跟姚雪儿出去，已经不止一次被认为是父女了，但对于一个连恋爱都不曾谈过，就被动升级为父亲的他来说，真是哭笑不得。
　　“老师，他不是我的爸爸。”姚雪儿急红了脸，大声说道，生怕别人听不见。
　　这回，轮到老师尴尬了，她一脸疑惑的看着顾学之。
　　“我是他哥哥。”顾学之忙解释道，姚雪儿这回没有反驳，像是默认了。
　　“哦这样啊，十分抱歉。”漂亮老师红了脸，显得非常娇羞。
　　顾学之大方的伸出手，打破这层尴尬：“鄙人姓顾，名学之，这位是我的妹妹，叫姚雪儿，因为一些原因，不同姓。还请老师日后多加关照。”
　　漂亮老师疑惑的看了看顾学之，又看了看姚雪儿，内心打量着那句：因为一些原因，不同姓。她抬眸对上顾学之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心底有些悸动，这个明媚皓齿，俊朗无比的男人朝她微笑着，那只向她伸出的手，十指纤长，指节分明。
　　“顾先生好，我叫杨星云，未来多多关照。”她浅笑着，握住对方温暖有力的手掌，说着意味不明的话语，未来请多多关照。
　　时光荏苒，眨眼间过去了八年，八年间，有很多事情正在悄然改变。
　　例如杨星云不知不觉走入了顾学之的生活，往来密切，在外人看来他们就好似亲密的情侣一般，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例如姚雪儿已满十五岁，虽有些青涩稚嫩，却也成长为一名亭亭玉立，漂亮标致的少女。例如顾学之也到了三十五岁，却至今孑然一身，除了杨星云，身边再无其他女人，但他知道，杨星云也仅是朋友罢了，他心中始终放不下他的小雪儿，于是一年又一年，直到现在。
　　“学之，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周末家教结束后，杨星云叫住了顾学之，眉目间有些迟疑。“这些话，想单独跟你说说。”她看了眼正在收拾书桌的姚雪儿，忙补充道。
　　“噢，小雪儿，你先去院子替我浇浇花吧。”顾学之意会道，找了个借口支开姚雪儿。
　　姚雪儿放下手中的书本，抬头意味不明地看了眼俩人，她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听话地走开了。
　　“现在就我们俩了，你说吧。”顾学之招呼她坐下，替她倒了杯热茶。
　　“嗯……”杨星云低头犹豫了下，开口了：“如今我也有二十八了，这年头过了二十五还不结婚的女人，在外头都让人背后笑话，我家里给我订了一门亲事。”说到这，她抬头看了眼顾学之，见他神情依旧，心底不免有些失落。“学之，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她羞红了脸，但有些话不说，恐怕又要蹉跎岁月，八年又八年，她如何等得起？
　　顾学之喝了口茶，并没有说话，他眉头微蹙，那双桃花眼里酝酿着什么。许久，他开口了，这些话艰难却果决：“星云，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我的心意，恐怕你再明白不过了。”他刚说完，杨星云便低头啜泣了起来，她一直都知道，今天无非是想再逼他一下，倘若他同意了呢？毕竟这么多年来，只有她留在了他身边。
　　“小雪儿是我母亲过世前托付给我的，我答应她，会照顾小雪儿长大成家，如今她还没找到好的归宿，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考虑自己的事情。”顾学之说的很坚定，仿佛就能骗到自己。
　　“我能跟你一起照顾她，我们一起给她完整的家。”杨星云哭红了眼，憔悴卑微。
　　“对不起，星云。”顾学之心烦意乱，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这些年来，他心中只有姚雪儿，她的一颦一笑，喜怒哀乐都占据了他全部的心脏，他难以启齿，甚至觉得自己病态了。他知道，这已经超越了兄妹之情，可她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啊，自己一手将她带大，他的年龄都可以做她的父亲了。他痛苦着，隐忍着自己所有的感情，只祈祷着她快些长大，遇到心爱的人，然后离他而去吧，让他解脱。心中这份浓烈的感情，无法再让他对任何人倾心。
　　“学之，你是否从没爱过我？就连心动都不曾有过？” 杨星云颓废地靠坐在沙发上，双目无神。
　　“恐怕，这辈子，我都不会爱上谁了。”顾学之脸色苍白，苦笑道，他是在说给自己听。
　　不记得杨星云是怎么踉踉跄跄离开的，顾学之坐在沙发上，双目禁闭，逼迫着自己不去想任何事情。他伤透了一个女人的心，那个可怜无辜的女人，耗费八年的光阴浪费在他身上，亦如同可怜的他，年复一年，终不能得偿所愿。
　　“老顾，她不会再来了吧？”耳边响起姚雪儿轻柔的声音。
　　他睁开眼，姚雪儿正坐在他对面书桌旁，单手支着下巴看着他。
　　“你又偷听了？”顾学之一扫阴霾，语气略显责怪，可眼里只有宠爱。
　　“别总把我当孩子，我长大了，这些我都懂。”她撇撇嘴，有些不愉快。
　　“是啊，我的小雪儿也快情窦初开了，我就像是个老父亲，看着闺中待嫁闺女，心中五味杂陈啊。”顾学之开玩笑道。
　　“说到这个，老顾，我最近倒真是情窦初开了。”姚雪儿忽然神秘的笑笑，俏皮地跑到顾学之旁边坐下，得意地说。
　　顾学之呼吸一窒，他端着杯子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泛白。然而，说出口的话却云淡风轻：“哦？哪个臭小子那么好运气，能让我们家小雪儿看上？如何？要不要跟老顾说说？我替你把把关？”
　　姚雪儿没说话，她漆黑有神的双眸只是盯着他看，带着笑意。
　　顾学之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往后挪了挪，刚要开口，姚雪儿忽然笑开了。
　　“老顾，还记得我七岁那会儿跟你说，待长大后，我要做你的新娘子吗？”她说。
　　顾学之被她忽东忽西的话语弄的有些琢磨不透，他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七岁小丫头，只会说胡话。”他知道，这丫头又在逗他了，差点又上了她的当。
　　“老顾，你看着我。”姚雪儿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杯子放下，双手握住他双肩，神情认真地看着他。
　　顾学之抬头，对上她明亮的双眸，漂亮的不可思议。他像是被下了蛊一般，乖巧听话，放弃了所有挣扎。
　　“老顾，你再等我五年，待我二十，我便嫁给你，我要做你的新娘子。”姚雪儿笑脸盈盈，一字一句，无比慎重。
　　“小雪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顾学之大脑一片空白，无比震惊。片刻后，一股惊喜涌现，只是没多久就被害怕替代，他仿佛看到了那些光景，所有人背后议论着他们违背伦理道德，骂他们不知礼仪廉耻，他仿佛看到了姚雪儿光明的前景因此黯淡无比。
　　“新娘子和新郎官，是因为一生一世爱着一个人，所以白头不相离。老顾对我来说，就是那个一生一世不愿离开的人。”姚雪儿低头，少女灵气的眼眸中有些羞涩。
　　“顾学之，我爱你。”她说。“一生只爱你。”
　　他漂亮的桃花眼对上她明媚的双眸，在里头，看到了他的全世界。他吻了她，控制不住地吻了她，直到两个人都快喘不过气，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然而，顾学之的全世界里只有姚雪儿。所以，那个不负责任的吻是他最后的道别。没多久，他便去学校递交了辞呈，替姚雪儿打点好未来几年的生活，将剩下的积蓄都留给了她。他没留下只字片语，只是在某个清晨，彻底从她的世界消失了。
　　很幸运，在那个年代我爱着你，而你恰好也爱着我；又如此不幸，彼此相爱却无法去爱，小雪儿，若有下世，我会等你，等你与我一同降临到这人间，不必隔着二十年，如同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那一年，顾学之三十五岁，姚雪儿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