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引路人》丧丧的Yumi

14、第二人格（三） 他看过很多

　　每月一封来自校长的信件成了顾学之漫长思念的唯一寄托。他临走前委托校长替他照顾姚雪儿，通过书信的方式了解她的近况，他刚走那会儿，校长告诉他，姚雪儿疯了似地找他，不吃不喝，歇斯底里。然而忽然有一天，她恢复如常，上课、吃饭、参加社团活动，说说笑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也正是那天，顾学之看了眼手里刚买的车票，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他的小雪儿长大了，因为他的狠心果决。
　　五年，就在一瞬之间。这晚，顾学之做了一个梦，他梦到姚雪儿身着一袭红色嫁衣，笑脸盈盈地站在他面前，对他说：老顾，我要嫁给你。然后，他亲吻了她，同她一起拜了天地，结为连理。可下一秒，姚雪儿就哭地泣不成声，他焦急地上前想要拥抱她，却怎么也动弹不得，他张嘴说着什么，声音也无法传达。姚雪儿泪水涟涟，哭花了妆容，她说：老顾，从此以后，我们不离不弃，再也不分开，可好？顾学之只能用力地点点头，不解地看着她，他们不是成婚了吗？为何她哭得如此悲伤。
　　姚雪儿破涕为笑，只是笑意抵达不了眼底深处。她上前拥抱了顾学之，她说：我们终究是在一起了，哪怕，再也无法相见。她的声音变得十分飘渺，顾学之眼前忽然烟雾弥漫，她消失了，他心头一紧，下一刻便从梦中惊醒过来。
　　已是深秋，他的薄衫却被汗水打湿。这个梦很真实，顾学之心里隐隐不安，这一夜他辗转反侧，天未亮便跑去镇里，用唯一一台电话，拨下了校长的电话。
　　“学之？”电话那头，校长睡意正浓，对这通来电有些惊讶。
　　“老薛，抱歉打扰了。”顾学之思索再三，还是开口了：“小雪儿还好吗？”
　　“雪儿？她挺好的呀，上周不刚给你寄过信吗？”校长有些疑惑，看了眼手表，这才凌晨四点。“是出什么事了吗？”他问。
　　听校长这么一说，顾学之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他竟被一个梦给吓到了，他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好笑。“哦，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老薛，拜托这几天帮我多看着点小雪儿，我总有些不安。”
　　挂了电话后，顾学之望着依旧漆黑的天空，心口被什么压住了一般，呼吸都带着痛。转身刚准备离开，电话却响了，那刺耳的铃声划破寂静的黑暗，顾学之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能感受到心脏忽然猛烈地跳动着。电话铃不知响了多久，他竟没有勇气拿起，然而，电话那头的人却孜孜不倦地拨通着电话。
　　顾学之僵硬地转身，拿起电话，还未说出口，那头一个急切的声音便传入耳朵：“学之？是学之吗？”
　　“是。”顾学之喉结上下滚动，感到发声都变得困难了。
　　“雪儿…她…”老薛说着，抑制不住哭了起来。顾学之站在原地，就好像梦中一样，全身无法动弹，也说不出话来，他丧失了思考能力，只是木讷地站在那里，听到老薛说：她死了，在夜里十二点整。
　　而过了十二点整，正是姚雪儿二十周岁的生日。也就是在她生日这天，她来见他了。
　　老顾，我要嫁给你。
　　老顾，从此以后，我们不离不弃，再也不分开，可好？
　　我们终究是在一起了，哪怕，再也无法相见。
　　胸口好像要爆炸一般疼痛，一口气没有缓过来，顾学之感到一阵晕眩，两眼一黑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他想，他可能是要去找他的小雪儿了。
　　“老顾，老顾你醒醒。”
　　“别睡啦，快陪小雪儿说说话，这都五年没见了，你怎么就一直睡觉呢？”
　　耳边是熟悉的声音，轻盈悦耳，让顾学之心口逐渐温暖起来，他缓缓睁开眼，环视一圈，看见老薛疲惫的脸，那双通红的眼睛，似乎提醒顾学之，发生了什么。
　　“学之？你可算是醒了。”老薛搀扶着他起来，眼神闪烁。
　　“啊，老薛，你怎么来了？”顾学之显得有些意外，他坐起身，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醒后有点脱力，他再次环顾了一下周围，发现自己在医院里，还打着点滴。“我这是怎么了？”他看着手背上的吊针，完全回想不起发生了什么，昨晚，自己不是在家里好好的睡觉吗？怎么就到医院来了？
　　“学之？你没事吧？”老薛有些疑惑，此刻顾学之精神很好，如同往日一般笑脸盈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嗯…好像是有事，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来了医院了。”顾学之认真想了想，依旧什么都记不起了，他拍拍头，索性放弃了。“啊对了，老薛，你怎么能把我的住址告诉小雪儿呢？我当初都狠心抛下她五年，我…真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她。”
　　“你…你在说什么？”老薛一脸诧异。
　　“别瞒我了，刚我听到小雪儿跟我说话了。”顾学之脸上依旧有些怨气，神情复杂，他斗争了很久，最终还是抵不过内心焦灼的思念。“她人呢？让她进来吧。就别躲着了，既然都来了，那就见一面吧。”他说，然后期待地看着老薛。
　　“学之？你究竟怎么了？”老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言辞闪烁。“雪儿，雪儿她…死了啊，就在凌晨。”他不敢看顾学之的表情，继续说：“这孩子半夜跑出学校，出了车祸…没等得及送往医院…她应该是要去找你吧。”他说完，一脸悲恸。
　　“你在胡说些什么？”顾学之难以置信，“老薛，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她刚刚还在我旁边！她在跟我说话！老薛，我们是那么多年的朋友，你不能跟我开这么低劣的玩笑！”他有些发怒了，一气之下拔下吊针，掀开被子就想下床自己去找。
　　“学之！”老薛上前一把将他摁在床上，“你自己心里清楚！雪儿已经死了！她不可能在这里！学之！你清醒一些，雪儿的后事还需要你回去操持！你要振作起来！”
　　“你放开！放开！雪儿没死，她就在这里！她喊我陪她聊天！不！你他妈放开我！雪儿在等我！”顾学之咆哮着，挣扎着，而那些黑色的记忆一股脑涌入脑中，气急攻心，他再次昏迷过去。
　　老薛被折腾地一身汗，他安顿好顾学之后，急忙去找了医生，将顾学之的情况告诉了医生，医生只说是病人受刺激过度，心里产生了抵触，不愿接受现实，所以便有了幻觉。老薛自然明白姚雪儿对顾学之意味这什么，只怕这回，顾学之会挺不下去。
　　果然，正如他所料，顾学之再次醒来后，依旧忘记了姚雪儿已死这件事，更匪夷所思的是，他说，雪儿就在这里，就在他身边，他还自言自语地跟雪儿对话着，就像是…一人分饰两角一样。他…疯了？
　　老薛终究是不忍再去刺痛顾学之，他没再开口提姚雪儿的事情，而是配合着表演，装作姚雪儿没死，她就在这里。他劝说顾学之跟他回去，想替他找更好的医生医治，然而就在第二天，顾学之再次离开了，这回，没留下任何讯息，他仿佛人间消失一般，老薛寻了几十年，待他死去的那天，都没再收到顾学之的讯息，只怕，顾学之是随姚雪儿一同去了，他想。
　　“老顾，为什么你又要搬家了？”
　　“因为，我要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过日子。”顾学之白天趁老薛不在，逃回了家里，现在正马不停蹄地收拾行囊。
　　“我们？”姚雪儿的声音再次响起。“老顾？你…不是疯了吗？”
　　顾学之动作一滞，他苦笑着，放下手里的东西，扶着椅背慢慢坐下，一夜间，他仿佛苍老了许多。“我清醒的很。”他说。“我知道，你已经死了。我只是不知道，为何你会进入我的身体？”
　　“老顾？你都知道了？”姚雪儿特别惊讶，明明在医院里，顾学之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死活都不接受她的死。
　　“是啊，我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你死了，然后和我融为一体了。”他说。“小雪儿，这辈子是我辜负了你，接下来，我会拼尽全力保护你。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老顾…”姚雪儿忽然哭了起来。“我不知道怎么就死了，那天是我二十岁生日，我想来找你，兑现我对你的承诺。我早就知道你的住址了，我一直忍耐着，等待着，煎熬着，就是想等到这一天，光明正大的来找你。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走，但你并没有问过我的想法，我不在乎，我并不在乎世俗的目光。相爱，不就应该在一起吗？”
　　她啜泣着，有些语无伦次起来。“那天…那天我翻墙逃出了学校，我搭上了一辆货运车，车里很黑，我好困，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然后我感觉好冷，好冷，浑身都是冰冷的水，我就醒了，我就站在路中央，看到面前撞毁的货运车，以及…浑身是血的我…”
　　“我看过很多书，书上说那是灵魂出窍了，所以我拼命的跑过去，想要回到身体里去，可不管我怎么努力，终究是进不去。然后，一个叫白莫离的引路人出现了，说要带我走，我吓坏了，老顾，我真的吓坏了，我想，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我就逃了，不顾一切的逃，再次清醒过来时，我发现，我竟困在了你的身体里。老顾…我并不是要故意害你的，我出不去了。”姚雪儿哭的很伤心，而此刻她的每个举动都影响着顾学之，所以泪水也不停从顾学之眼中落下。
　　“小雪儿不哭，能和你永不分离，老顾不遗憾了。”顾学之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宽慰着体内第二个灵魂。
　　其实从医院醒来后，他有片刻是混乱的，他发疯是真的，他不接受姚雪儿已经死了也是真的。只是当他再次醒来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涌动着奇异的感觉，他能听到姚雪儿的声音，他能感受到姚雪儿的悲伤，他会自己跟自己对话，一边代表着姚雪儿，一边代表着自己。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是疯了。他看过很多书，这叫精神分裂，他体内被分裂出了第二个人格，那是姚雪儿的人格。
　　顾学之明知道自己恐怕是疯了，但就是无法克制自己。他放纵自己沉浸在这种幻想中，任由自己精神分裂，只要，姚雪儿不从他身边彻底消失，他愿意付出一切作为代价。所以，他要带着姚雪儿逃离，去往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疯了也罢，着魔也罢，只要他觉得小雪儿还在，那生活还能继续。
　　直到她的出现，顾学之才明白，这一切并不是他精神分裂制造出的第二人格，这是真的，他体内，真真实实存在着姚雪儿的灵魂。
　　她自称白莫离，是阴阳两界的引路人，是一个容貌出尘绝艳的年轻女子，在他与姚雪儿对话到一半时，她忽然就出现在面前，她说：亡者姚雪儿，汝之阳寿已尽，引路人莫离替你完成葬魂，引你入彼岸，别逃了，你…逃不走的。这个女子的声音很温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星辰般漂亮的眼里，隐藏着淡淡的哀伤。
　　“我求求你，别带走我，让我和老顾在一起吧。”姚雪儿的声音很惊慌，她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自然，其实是顾学之的身体跪在了地上。
　　“姚雪儿，你已是一个亡灵，你可知附身在活人身上，会有什么后果？”白莫离冷着脸，她虽同情面前这对苦命鸳鸯，但绝不能违背阴阳两界的自然规律。
　　“无论什么后果，我们会共同承担。”这回说话的是顾学之，他从震惊中缓缓清醒过来，接受了这个离奇的事实，他激动万分，原来小雪儿真的存在于他体内！她并没有彻底消失！
　　“就算我告诉你，被她附身会减少你的阳寿？并且…”白莫离停顿了一下，眼神复杂的看了他们一眼，虽只有顾学之一个人，但她能看到他体内的两个灵魂。“待你百年后，将魂飞魄散，再无转世之日。”
　　姚雪儿发出一声惊呼，她六神无主，开始啜泣。顾学之只是有点被震慑到，但很快，便接受了这个后果。他脸上依旧是云淡风轻的笑容：“如果只是这样的后果，有何畏惧？”
　　“只是这样的后果？”白莫离不解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男人，他一脸温润如玉的笑容，仿佛说着别人的事情一般，看不出有丝毫的畏惧。
　　“这一世，小雪儿还在的时候，我因怕世俗的谴责，抛下了她；现在她已同我阴阳两隔，我不必再去管什么世俗，我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就好。什么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我最怕的，是生生世世再也无法同她相伴。”顾学之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决心如此坚定，姚雪儿愣在那里，忘记了害怕。
　　白莫离有些诧异，她没料到这个男人能说出这番话来，她欣赏他的魄力。只是，她不可能因此便违背引路人的条例，姚雪儿，她必须带走。
　　“好一个不畏惧魂飞魄散，不得超生。那么你呢？”白莫离视线望向姚雪儿，她此刻万分痛恨自己的角色，就像是恶婆婆一般非要棒打鸳鸯，只是，这一世，他们两个命该如此，有缘无份。“他愿意为了你承担这样的后果，你也接受吗？”她问。
　　姚雪儿哇地一声放声痛哭，就像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一般，任由顾学之怎么安抚，都无法停止。待她渐渐缓和了情绪，她啜泣着，望着白莫离：“害人的是我，魂飞魄散也好，不得超生也好，这些后果都应该我来承担。”她抬眸，固执地看着白莫离，她不愿，不愿放开自己的手，不愿再与他分离。
　　“小雪儿！别胡说！”顾学之发怒了，出声制止。
　　“老顾！我不怕！这一世就够了！往后的岁月若遇不上你，哪怕有多少次的转世，又有什么意义？”姚雪儿双眼通红，固执而坚定。
　　白莫离头痛地看着他们俩，这种争着要去替对方承担后果的，她并不是没见过。如果她那么容易心软，那几百年来，她早已触犯了不知多少条例。她头痛的是，以她的能力，无法将姚雪儿的灵魂从顾学之体内剥离，完成葬魂。成为引路人来，第一次遇到这样棘手的情况，她甚至都不明白，为何姚雪儿的灵魂可以逃开自己的追捕，进入活人的体内。所以，她只能抱期望于姚雪儿主动答应跟她离开。可就目前情况来看，不能操之过急。
　　“姚雪儿，你违背阴阳规律，附身在活人身上。若跟我走，审判者会从轻处置，顾学之的阳寿也并未受到影响。若你坚持不走，顾学之的阳寿很快就会耗尽，待他阳寿耗尽之日便是他魂飞魄散之时，而你，自会受到相应的审判。”白莫离看着他们，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不会魂飞魄散吗？”姚雪儿急忙问道，神色慌张。
　　白莫离看着她，漂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光亮，她嘴角微扬，心下了然。“不会。”她说。“给你们三天考虑，三天后我会找到你，给我你的答复。”显然，这句话，是她特意说给姚雪儿听的，语毕，白莫离便从他们眼前消失了。
　　“老顾…”姚雪儿瘫坐在地上，因太过害怕，声音有些颤抖。因为自己，她的老顾要魂飞魄散了，而她不会。她满脑子萦绕着白莫离的话，她的泪水流干了，她的心口也感受不到疼痛了，她，或许应该离开了。
　　“小雪儿，你相信我吗？”顾学之隐约能感受到姚雪儿此刻的心情，他猜到了她的心思。
　　“我信。”姚雪儿说。
　　“那就跟我走，不要动其他的心思。”顾学之的神情，亦如同当年离去时，那般决绝，不可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