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引路人》丧丧的Yumi

12、第二人格（一） 君生我未生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君生我未生》
　　“亡者顾学之，汝之阳寿已尽，引路人莫离替你完成葬魂，引你入彼岸。你是否心甘情愿？”
　　“你终于,终于来接我了。”
　　“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
　　“她……她还好吧？”
　　冰冷的床榻前空空如也，白鬓银发的七十岁老翁费力地喘息着，能够听到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他一个人孤独地等待着生命的终结。白莫离的出现，令他苍老疲惫的脸上浮现欣慰的笑容，混沌灰白的眼睛缓缓闭上，三十年了，多么漫长的等待啊，我的小雪儿，你会在那里等我吗？
　　七十年前，顾学之出生在当地一户颇有声望的家族，祖上曾出过好几个状元，父母都是当时有名的学者，是名副其实的书香门第。顾老五十岁才老来得子，所以更是宠爱有加，倾其所有，把最好的都给了顾学之。二十年过去了，他不负众望成长为一个俊秀，才华横溢的才子，殷实的家境和过度的宠爱，也令他的性格有些许清高，任性。
　　“老爷，你看,这…这可如何是好？”
　　“这娃娃也可怜，我们家不差一口饭，让刘妈去镇上找一个年轻些的奶娘，养着吧。”
　　“老爷哟，你总是这般太过心软，才摊上这些事儿。”
　　“若不是与人为善，老天爷又怎会在我知命之年赐我一个大胖儿子？”
　　“也罢，我看这娃娃不哭不闹，一双眼睛漆黑明亮，是个乖巧聪明的孩子，如今学之也已经长大，我们两个也算是有点事做了。”
　　顾学之刚到家便听到父母的对话，不免有些疑惑，待他急忙跑去客厅，撞见这幅景象，神情变得愈发古怪了。
　　老父亲顾老现已古稀，满鬓白发，留着雪白的长胡须，精神饱满，穿着得体，靠坐在主座沙发上，端着茶水，仔细端详着夫人方茴怀里的孩子。方茴如今已有六十五了，大家闺秀出身，虽已年迈，仍每天坚持画上精致的妆容，穿上端庄得体的旗袍，她手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粉嫩的小娃娃。
　　“父亲，母亲，这小娃娃是？”方才的对话里，他也猜出个七七八八，估摸着是哪个落魄人家将刚出生的孩子丢弃了，并且，别有用心地丢在了他们顾家大门口。
　　“学之回来了？”方茴欣喜地起身，步履有些不稳。顾学之见状，忙大步向前，单手抱过孩子，一手搀扶她母亲坐下。
　　“哎，你小心着点！”方茴紧张地看着孩子，待顾学之双手将孩子牢牢抱在怀里后，她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她是对面姚家的孩子。”顾老开口说道。
　　“姚家？他们怎么把孩子丢在我们家门口？”顾学之看着怀里的孩子，粉嫩的脸蛋，水灵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嘟着小嘴，嘴角还流着口水，孩子伸出肥肥的小手想要摸他的脸，却怎么也够不着，顾学之心底泛起愈发古怪的情绪，慌忙将孩子抱给方茴。
　　“来，坐下。”顾老喝着茶，让他在边上坐下。顾学之原本是习惯坐方茴边上的位置的，可余光瞥见那小娃娃朝他神着手，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他慌忙走开，坐到了方茴对面去。
　　“姚家这些年生意上出了问题，前阵子更是惹上了官司，姚老入狱后，姚家人就都散了，逃难带着这娃娃，多半也是死在半道上，所以就这么丢在我们家门口了。”顾老叹气，姚家这些年的起起伏伏他看在眼里，现在这幅落魄光景在当年姚家辉煌时刻是无论如何也没法料想到的。
　　“所以，你们打算收养她？这不是有福利院吗？” 顾学之不明白父母都这把年纪了，哪还有精力去带一个孩子。
　　“福利院哪有我们家好，再说了，你若是肯听话早些婚配，现在我们也该抱上孙子了，这也许是老天爷垂怜我们俩老，给我们送了个娃娃过来。”方茴轻声细语，却也带着责怪。
　　“母亲！”顾学之头疼不已。
　　“你母亲说的是，这娃娃跟我们家有缘，来，学之，替她取个名吧。”顾老乐呵呵地眯眼瞅着孩子。“你看，她很喜欢你。”孩子虽在方茴怀里，却一直歪头看着顾学之，咿咿呀呀地冲他笑。
　　“你们！哎，爱取什么取什么吧，我才管不着。”顾学之气不打一出来，知道父母这是下定决心来，已无力改变，少爷脾气上来了，气鼓鼓地起身离开。
　　“老爷，学之看起来不喜欢这娃娃？”方茴有些忧心。
　　“甭管那小子，过阵子就习惯了。”顾老依旧乐呵呵逗着孩子，早忘了自己的宝贝儿子。
　　“老爷，你看这娃娃皮肤雪白，今天外面也下着大雪，要不取名叫雪儿吧？”
　　“好，就叫雪儿，但姓氏不改，倘若姚老这辈子还能从里头出来，也该让他见见唯一的亲人了。”想起姚老，顾老不免有些感伤。
　　“姚雪儿，好名字。”方茴轻唤着，孩子好似能感知到一般，朝她乐呵呵的笑了起来。“老爷你看，她也喜欢这个名字。”
　　“哈哈哈，好！好！这娃娃将来定是个聪明的孩子！”客厅里传来顾老爽朗的笑声。
　　姚雪儿，躲在门外的顾学之胸中默念这个名字，不知怎的，心底隐隐有丝焦躁。
　　后来没过多久，顾学之争取到了留洋学习的机会，在那个年代，能够漂洋过海去国外学习是件特别了不起的事情，二老虽特别不舍，却十分支持他去更大的世界看看，把国外先进的知识带回祖国，为祖国做贡献。顾学之这一走便是五年，直到收到顾老病危的讯息，慌忙赶了回来。
　　顾老在病榻前昏迷了很久，愣是熬到儿子回来才闭了眼。顾老下葬后，顾学之在灵堂前跪了一夜，他痛恨自己是那么的自私，抛下年迈的父母，独自去外头自由潇洒，到头来都没能够为老父亲养老送终，不孝，不孝！
　　其实顾老的身体一向硬朗，只是开春时感染了风寒，一直拖着不肯医治，之后病来如山倒，一发不可收拾。他走后，方茴也一夜间苍老了许多，枯朽如木，仿佛风一吹就能倒下。
　　这天，顾学之仍把自己关在灵堂，不吃不喝。方茴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找他。
　　“学之，你过来。”方茴坐下，早已气喘吁吁，如今体力大不如从前。
　　顾学之这才从混沌中清醒过来，他满脸憔悴，双眼布满血丝。犹如木偶般僵硬的走到方茴面前，跪下。
　　“学之，母亲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和你父亲从未后悔将你送出去念书，这也是我们的愿望。你父亲五十才有了你，你这一生被寄予了很多厚望，而你也从未让我们失望过。生老病死，常态罢了，活着的人要把这日子过好了，才能让死去的人安心。”方茴抚摸着顾学之的头发，这孩子，也算是彻底长大了。
　　“母亲，我再也不走了！再也不走了！儿子不孝，没能回来尽孝，父亲就这么走了。我是混账！”顾学之趴在方茴腿上，泣不成声。
　　“好，不走了，再也不走了，娘时日也不多了，有件事我要托付给你。”方茴扶他起来，神色严肃。
　　“母亲，你别胡说。”顾学之站起身，看着如此苍老的方茴，心被揪得生疼。
　　“小雪儿，快进来。”方茴朝门口轻声唤着，声音里掩不住的慈爱。
　　闻声，一颗小脑袋在门边探出，随后一个小女孩慢慢挪到门口，怯生生地跑了过来，躲到方茴身后，只偷偷探出半个脑蛋，用那双明亮的目光悄悄打量着顾学之。
　　“母亲，这是？”顾学之心底不免有些惊讶，这几天他备受打击，压根就没关注其他人的存在。
　　“她就是当年姚家的孩子，姚雪儿，五岁了。雪儿未来的路还很长，母亲老了，恐怕是看不到了，母亲在这里就将她托付给你，你定要答应我好好照顾雪儿，待她长大后替她寻户好人家嫁了。”方茴怜爱地搂过姚雪儿，“小雪儿，他就是你的学之哥哥，来，叫哥哥。”
　　姚雪儿将整个身子埋在方茴怀里，头也不回，她抵触面前这个邋里邋遢的奇怪男人。她眼眶红红的，双手紧紧抱着方茴不放，她明白，方茴这是不要她了，她要将自己丢给面前这个男人。
　　“姚雪儿。”顾学之默念。当年那个粉嫩的娃娃如今已生得水灵漂亮，想必父母是将她当作亲生女儿般对待。多年在外留学时，他才明白过来，当年看到她时的焦虑是源自嫉妒，他瞧见父母对她宠溺的眼神，他嫉妒她来夺走父母的爱。而多年后，他再次看到她，心中更多的是疼惜，这个孩子，父母晚年时在她身上倾注了所有的爱，他要替父母将这份爱延续下去，不让二老再有遗憾。
　　半个月后，方茴也随着顾老去了。从此，这世上，顾学之只有姚雪儿一个亲人了。那一年，顾学之二十五岁，姚雪儿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