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六十一问情 ...
-
雷公的名声起于五年前。
五年前的雷州除了环伺的妖物逐渐增多之外，只出了一件大事。
刺史公子成亲。
名号上似乎是纳妾，可公子之心无人不晓，虽未逾了刺史府的体面，却也尽力给了新妇最大的风光。后来怎么着呢？碎了一干芳心的女儿们也未能打听着那原为丫鬟，后为雨舒夫人的状况。问及府内的丫头，也似乎讳莫如深。她似乎就此销声匿迹了。
只余下一座小小的，孤单的坟茔。
那石碑只有半人高，碑上的字由人细心又妥帖的刻上，刻痕极深，云霆再抚上去时，竟发现触不到底。他在碑前熬过了绝望哀伤，又怀着无人可近的冷寂过了五个春秋冬夏，直到连雨舒的面貌也记不得了。也许有时是记得的，他房内挂着一卷从未撤下的雨舒肖像，门内若燃着灯，他恍惚间从外头望去，仿佛雨舒仍在烛火侧修补，待他推门而入时，还能迎上来笑着拂去他衣上的风尘。
“我今晚……遇见了一个姑娘。”他低下头，仿佛喃喃自语：“我碰着她了，可她仍毫发无损。那个时候，她还在哭……怎么会有人不怕电呢？”
“就像是、上天专程为我造的一样……”
云霆将摩挲的指尖展开，抚上墓沿。他的手向来冰凉的、未久留过人间活着的暖，或是逝去前一点点余温。
夜里的灯也是冷，微绽的日光正懒怠地欲从天隙中升起来，而他早已无甚可眠，也过惯了孤寂，却蓦地听见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姑娘？”
雪见搓了搓自己的手腕，发上的银饰叮铃作响，颇有些尴尬地答道：“我、我可不是故意要偷看的，我睡不着，想着随便走走。”
云霆倒不觉有他，只问道：“可是有哪里不舒心的地方？”
“没有。”雪见摆手，看他认真地眉眼，促狭着转了个话题：“你怎么随意就带姑娘回家，不怕带回什么歹人？”
云霆轻笑着摇头：“以云某的本事，尚不惧如此。”
雪见撇撇嘴：“你就是没见过厉害的大妖怪……这么说，你常带姑娘回家？”
云霆一愣，忙道：“不……姑娘是云某第一次能……”
雪见也只是随口揶揄，没想到对方正正经经地试图解释，反倒惹得自己不自在起来，一时呐呐不知如何接话。
云霆见气氛尴尬，又问道：“府上已贴了告示，夜间危险，姑娘究竟……”
雪见一听他提起这个，瞬间恹恹：“你问这个做什么？反正我就是无处可去。怎么？怕我是妖？”
“妖类都惧我手中的雷光……”
“万一我是不怕雷的那一种呢？”雪见自嘲道：“我连自己是什么也不知道，说不定……”
“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云霆解释：“长久如此毕竟对姑娘名节不利。”
雪见轻哼道：“我懂了，多谢你今晚收留我，我天一亮就走。
鲜少与除丫鬟以外女子接触的刺史公子瞬间有些着急，方才话一出口他也自觉卑劣，只是今日乍见，他便不能控制地想要将这个不怕电的女子名正言顺的留下来。
“云某绝无此意！”云霆话里带着恳切：“是我唐突了姑娘，还请姑娘务必……”
雪见却扑哧一声笑了：“你说话怎么文绉绉的，我也没有很介意，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还收留了我，这个恩情我一定会报！”
云霆叹道：“唉，我不是要求报答……”
“也对，你是刺史公子，自己本事又那么大，想要什么不行呢。”
云霆闻言沉默半晌，敛目道：“我确实受了父亲不少恩惠，但也并非事事皆能如意。”
他从不向他人吐露自身过往或辛苦，却在此与从前无二的夜风中、在这个初次相见的女孩子面前，压不下透露的欲望。
竹影深摇，五更已过，风渐回暖。
雪见观他神色，好奇心终究是提了起来，望向他身后的坟茔。
这坟茔离他自己的卧房并不远，大户人家都会有自己的族地，万没有在住处掩埋的道理，雪见本就是因此窥探，却听云霆道：“好奇吗？这是我从前的妻子……叫雨舒。”
不等雪见答话，云霆又淡淡道：“她当初是府里的丫鬟，又嫁与我作妾，按位是入不了云家祖坟的。爹什么都能依我……唯独宗法这一件，不许我逾越。”
“她长得好看吗？”
“不是很漂亮……但很清秀。”
“那、你们一定很相爱吧？”
“我不知道，也许是的。”云霆眼睛望向别处：“我只知道，她待我最好……我小时候便能放电伤人。”云霆伸出手，紫芒便在他指尖绽开。
“啊？！”雪见一惊：“这不是仙术？”
“仙术？”云霆笑了笑：“看来姑娘也经历不凡。”他收手继续道：“因为我常不经意便致人受伤，娘死后，便只有雨舒一个丫鬟愿意接近我、伺候我。”
“后来我十八岁了，便请爹将她许配给我……爹爹觉得我们门不当户不对，但到底不愿我伤心。雨舒也甘愿做妾……我答应她绝不再娶，我们不在乎名分，只在乎两厢情愿。可是……”
他轻声自嘲道：“我还是高估了自己。我控制不住……在新婚之夜杀了她。”
雪见的呼吸一窒，抬眸对上云霆直直望来的双眼：“从那之后，我在夜间便难以自制，只得出门杀妖。爹爹也严禁百姓夜间出门。最近的妖魔似乎较往常更多，我杀的多了，便也难以保持意识。像刚才一样，我其实并不是有意救你……实际上我已经分不清是人是妖了，可我抓住你时，你明明碰着我了，却仍然毫发无损。”
雪见看向自己的左肩：“那、我……”
“你不怕电，对不对？”云霆瞳孔中仿佛蒙上了一层轻薄柔软的霜，希冀却从霜雪中一点点温暖的透出来。
雪见不答，用手指缓缓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其实是转瞬即逝且有点凉的，云霆却捏起拳头，像是握住了什么炙热又鲜活的东西一样。
雪见极易由他人故事感伤，低落道：“如果……不怕电的是雨舒就好了。”
“这世上没有如果……如果能够，五年前我便不向父亲求娶雨舒，她能平平安安地、嫁给一个普通人到老，总好过因我赴死。”
“你怎么能这么想？她一定是喜欢你才嫁给你，若嫁了别人，岂不是一辈子也不开心？”雪见说完，便觉得自己仿佛被景天那个呆子传染的不轻。
云霆笑了笑，好似有了些安慰，转了话题道：“天要亮了，姑娘若不嫌弃，还是去休息一会，待白日里我再带你……”
“带我回家？”雪见面色不虞，踢了踢地上的尘土：“我家里人不要我，将我赶出来，我已经没有家了。”
云霆却听成了另一种意思，怒道：“竟然将一个弱女子深夜赶出门，这、这！”
自己跑出来的雪见看他愤愤不平的样子，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
“姑娘，你既然初到雷州，我是想带你四处走走。”云霆气完又道。
“嘻，那可多谢你啦。”雪见闻言这才眉开眼笑起来：“你既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们便算患难之交了，也不必死板没趣的喊我，叫我雪见就好。”
许是夜间风动的太过，雾散的迅速，朝霞却挟裹汹涌，卷翼逶迤，轰烈地悬决于空。晨日驾起时，只可见乱云飞动，匀出半分斜红，悄然倾入她眸中。
“雪见。”他说。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六十一问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