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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缚身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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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网以缚】
前几次对上甲之三的刀剑,千羽流砂还算收敛。那毕竟不是以命相搏,连杀意都少得可怜,没有让她认真起来的必要。
——但这次不同。
面对这无需顾虑,尽可斩杀的对象,她展露出压抑在冷漠外表之下的锋芒。
一眼可望尽的透彻,不含一物的纯粹,在此时呈现出了如刀锋般锐利冰冷的本质。
像是被她狂妄的态度激怒,盘踞在大网中央的巨蛛颤动螯肢发出阵阵尖锐的嘶鸣,它抬起前肢,原本覆盖在身下的契约术式便暴露在外。
层层叠叠的术式也如同铺张的蛛网,刻画在巨蛛的腹腔处,在术式汇聚的核心处,一团鲜红的事物缠绕着无数血管与脉络,正在一下一下有力跳动。
这看似弱点的东西,仅仅显露了一瞬间,便又被其牢牢护在身下。
那应该是契约的核心,是这怪物最大的弱点,也是它重点保护的部位。看来需要先想办法破坏契约式,切断它和驭使者的联系。
千羽流砂做出判断。她将刀刃调转回来,身躯下沉,抬起后足,随后骤然发力。
踏地的冲力震荡起一圈坠落在地的花瓣,展开的袖摆如振翅的白鸿,白影一闪,便似离弓之矢般疾驰而出。
白色的身影掠过空地,轻盈跃上樱树横生的枝干,借力向上。木屐踏着缀满繁花的枝条,将花瓣纷纷震落。
她在绯红花冠之间穿行,像一道雪亮的刀光,劈开纷繁花雨,坚定笔直向上方而去。
巨蛛举起漆黑的长足,企图阻断她上行的道路。
银白刀光一闪,蛛足应声自中间断为两半,千羽流砂步伐不停,身影从中穿过。在她身后,被斩断的长足自断裂处涌现大片浓稠黑雾,黏连在断肢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
千羽流砂回头看了一眼,目睹这一幕并不意外。
有驭使者灵力的支撑,简单的刀劈没那么容易灭杀式神。只是她于术之一途是个半吊子的门外汉,还得另寻办法。
她收回视线,侧身避开袭来的蛛足,挥刀将另一侧扫来的长足斩断。虽然伤口很快就会复原,但伤痛却是实打实的,吃痛的怪物发出震怒的叫声,而千羽流砂看起来游刃有余。
血红的蛛目中放射出怨毒的视线,眼看无法阻拦千羽流砂继续前行,它将八只步足极力向外张开,足尖搭在向四方辐射的蛛丝上,庞大的身躯探出藏身的裂隙,四周的蛛丝因它的举动而震颤。
一些细白的蛛丝被震落下来,散落在身上,最开始她没有在意。直到这些细微到肉眼难以观测的蛛丝悄然无声穿过体外覆盖的灵障,她才察觉到异常。
千羽流砂伸手想要将落在身上的蛛丝扫开,轻微的迟滞感在此时出现,一股无形的牵制感自四肢传来,身体违背了大脑发出的指令,她的身形骤然停顿。
*
蛛丝垂落,一端缠绕在素白纤长的手指上,一端落向地面,延伸进烛火不可及的暗影中。
荼绯垂落视线注视着细密交织的蛛丝,神情匿在暗处,不可得见。
“我本想做一个称职的审神者,”许久之后,她叹息着打破寂静,“等到任满五年,名正言顺回到家族中。”
隔着彩绘的屏风,她像是正对另一端无声无息的付丧神说。
本丸地下纵横交错的灵脉如一张细密交织的蛛网。想到这里,荼绯扬起轻柔的笑容,而正巧,他们咒诅一族,代代相承的式神,正是蜘蛛的形态。
咒早已种下,随灵力涌入通往四面八方的灵脉,在无声无息中依附于这座本丸的刀剑体内,等到察觉异常时,咒早已深深根植于骨血。
荼绯盯着手中的蛛丝,收拢手指将之攥入掌心。她的脸上温柔的笑容依旧,可眼中却弥漫着晦暗的阴翳。
无论身在何处,第一时间布设咒术让自己身处咒的环绕中乃是咒诅族人的习惯。于他们而言,待在没有自己的咒包围的地方,与赤身裸体待在空旷的原野上一般无二。
最初种下咒之时,她以为自己没有将之激活的一天。
“我有一个哥哥。”
隔着屏风,她像是自言自语般,对屏风另一端的付丧神说。
鸣狐无法回应她。
咒术映射出了数不清的蛛丝,这些不存于现世,仅仅是咒之具象化的物象自虚空垂落,将他的身影淹没在其中。
咒的侵蚀太深了,几乎是在被激活的瞬间,就将他的意识彻底压制。
“千羽流……我等咒诅无法跨越的仇敌……”她低声呢喃,“就连我那个强大如神祇般的兄长,也难以匹敌。”
她并非是为兄长的落败感到悲伤。
过去在她看来,阻挡前路的兄长便是此生最大、也是最难攀登的高峰,却没想到一夕之间,那位在她眼中不可战胜的兄长,居然就这般陨落了。
兄长的死讯仿佛平地里乍起的沉郁雷声,将她由咒诅编织的泡影之梦中惊醒。
荼绯无比清晰的认识到一件事。
“无论学会多少咒与术,无论得到多么强大的力量,人类始终是人类。”
所以千羽流才是与众不同的——
像是一声沉闷的钟声,所有盘踞的怅惘豁然开朗。
*
蛛丝捆缚四肢,这些蛛丝意外的坚韧,竟让她一时动弹不得。
单薄的身影悬在空中,借由天光的映照,可见她身周无数的蛛丝折射出冷光。巨蛛抬起长足,牵引蛛丝向上升起,女孩的身躯如同它手中的提线人偶。
直到千羽流砂与它四目平齐,血红的蛛目中倒映出低垂头颅一动不动的身影。
它螯肢震颤,发出了得意的嘶鸣声。
“就只有这点本事吗?”
低垂头颅看不见神情的女孩在它得意的嘶鸣声中发问。
它震颤的螯肢戛然而止,倒映于蛛目中的身影,慢慢抬起头。
缠绕在脖颈上的蛛丝因她的举动深深陷入皮肉,哪怕体表附有灵障,蛛丝的坚韧仍超乎预料,血珠很快从割裂的伤口中涌出。
她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在蛛丝的捆缚中,无视四肢的牵制,缓缓的,移动手臂。
更多的伤口出现在她的四肢之上,鲜红的血淌下,在白色的衣料上晕染开大片的红色。鲜血染红了蛛丝,又顺着这些细丝滴落。
同样红色的血珠与绯樱一同坠落,溅落在树下鸣狐的手背上。
那一点艳丽的红色骤然绽放在视野中,仿佛落下一片绯色花瓣。
晕散成一片的血迹散发出微光,又化作细沙向上升腾,金色的契与红色的咒纠缠在一起,在他的身边无声消融。原本靠在树下一动不动的身影,身侧无力松开的手指微蜷,张开的手掌猛然收拢。
耳边传来汩汩之声,千羽流砂知道,那是这具身躯中血液流动的声音。
她像是又回到了那片战场。
久违的疼痛正让某些沉寂已久的东西苏醒。
自从远离现世,栖身在时政,她已经很久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也很久没有如此清晰的感受到疼痛。
鲜明的情绪在心底翻涌,那是一经燃起便以燎原之势扩张的怒火。
她的怒火不似炽热爆发、焚尽一切的山火,而是另一种更加深沉的、潜藏于幽深海底,无声却汹涌的暗流。
像是与这怒火相呼应一般,她的灵压骤然攀升,几乎化作实质,压迫身周的空间响起阵阵嗡鸣。
蛛丝深陷入皮肉,她对这疼痛无所觉般。
丝弦崩断的声音乍然响起,那是蛛丝一根一根断裂的声音。
她握紧刀柄,毫不犹豫狠狠刺入面前血红的蛛目!
猩红的血液溅射开,尤带着滚烫的温度。有一部分溅在她的脸上,将银白的发丝也染成红色。
千羽流砂面无表情,垂眸与巨大的蛛目对视。
女孩半身染血,一部分是自己的,一部分属于巨蛛。那身影落在巨蛛的眼中,只让它感到战栗。
褪去那一点浅薄的人性,她此刻完全不像是个人类。正如那份清冽的灵力,纯粹不掺一丝杂质,像展露锋芒的刀刃,只是看着就锐利的能够刺痛眼瞳。
四目八足的巨蛛发出哀嚎,千羽流砂倾身压下,她双手按住刀柄,将刀身切入更深处。
在巨蛛暴怒发狂之前,她一脚踩在蛛目上,拔出刀借力后退,稳稳落在空中向四方延伸的蛛网上。
千羽流砂低垂着视线,甩落手臂上流淌的鲜血,抬手抹了一把脸上妨碍视界的血迹。看到白衣上浸染的血色时,眉头微微皱起。
她做这一切时看起来十分熟练,甚至还有闲心想着,做这种事果然还是黑色衣服更方便,这下狐之助又要啰嗦了。
再抬起眼时,她看到身前巨蛛退缩的举动。
趋利避害是生物的本能,面对这能够威胁到自己的“猎物”,它开始感到恐惧,萌生退意。
它将张开的长足收起,身躯向裂隙内缩去。
既然已经追到这里,又弄得一身伤,千羽流砂自然不可能放它逃跑。
她的灵力有限——先前与本丸结契时被抽走的灵力尚未恢复,这几日堪堪达到全盛的五成左右。
虽然一直在避免大量消耗灵力,但她对灵力的操纵本就不够精细,经过方才的消耗,现在灵力储量只剩下三成。
她将刀按回鞘中,松开握刀的手,虚握刀柄,摆出拔刀的起手式。
——三成的灵力,必须速战速决。
“别想逃。”
她低声说:“因为会被说教,我本来不想动用。”
灵力灌注于刀中,清越的嗡鸣声骤然划破长空。苍青色蓦然闪现,细小如蛇的电弧于那振胁差之上跃动。
虚抬的手指落在刀柄上,五指收拢握紧,缓缓将刀抽出。雷光涌动,随着刀身完全离开刀鞘,可见其上覆盖的成片苍雷。
狂暴的雷蛇攀附在她握刀的手臂上,雷祸于眼底聚集,因力量的激荡,在漆黑的瞳孔中浮现明亮的苍青雷环。
耀眼的雷环牢牢锁定庞大的巨蛛,她将缠绕雷光的刀举起,轻描淡写向着前方落下一刀。
雷电轰鸣之声响彻天穹,灵力凝聚在刀上,化作肉眼可见的庞大灵压,向前斩出一道夹杂着苍雷的炽亮刀光。雷鸣之声与刀鸣之声混在一起,撕裂空气,发出似鸟般高亢的啼鸣声。
刀光从上至下几乎贯穿天幕,携着无匹的威势笔直扫向巨蛛,尾端飞掠地面,割裂大地,留下一道森然斩痕。
雷光炸开,雷暴之声不绝于耳,绽放绯樱的花树被毫不留情削去了一半的花冠,在巨蛛恐惧的嘶鸣声中,雷光将它淹没。
四目八足的怪物半侧身躯崩毁,刀光去势不减,直掠向它身后的裂隙。狭长的裂隙直面这一击,碎镜般的空间瞬间扭曲,已经缩回一半身躯的巨蛛猛然停下。
它的身躯几乎被斩断为两半,整齐的切面上苍青雷光闪烁,浓稠的黑雾从伤口中大股大股淌出。
血红的契约核心被它牢牢护在身下,有意回避开这一击,毫发无伤。
它颤抖着身躯。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崩毁的身躯正在缓慢复原,但或许是因为残留的雷电影响,速度变得格外缓慢。
最令它难以置信的是——
通道,被斩断了。
居然只凭借一刀,斩断了空间?
这一刀将千羽流砂面前的空间扫荡一空,空中延伸辐射向四方的蛛网同样不能幸免于难,失去立足之地,她骤然自半空中坠落。
灵力彻底抽空,千羽流砂任由自己向下跌坠。
看到那道坠落的身影,被震慑的巨蛛陡然回过神,在这一刻,贪婪盖过了恐惧的本能,它紧盯着那道身影,不由自主探出身躯,向她伸出长足——
只要——只要能吞噬这个人,所有损失都是值得的。就算是甲之三一整个本丸的刀剑,也比不上这一个!
像折翼的飞鸟一般下坠,即便如此,坠落的千羽流砂仍向它投来了冷淡的一眼。她似乎一点也不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担忧。
她用平淡的语气说出讽刺的话:“野兽终究是野兽。”
“‘兵刃乃是凶器。’”
闭上眼,轻声说了一句听来毫不相关,像是重复他人的话语。
这是她第一次拿起刀时,教授她剑术的老师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兵刃乃是凶器,持剑之人,也应当心刀刃反伤自身。’
如应证这句千羽流代代相传的教诲,在巨蛛全副心神都集中在她的身上之时,一道完全被对方忽视的身影,悄无声息攀上树冠,对着它暴露在外的契约核心一刀斩下。
一击得手,看着血红的核心自刀尖刺入的位置向外皲裂开数道裂痕,这些裂痕逐渐扩大,核心几乎立刻破碎为数块,鸣狐收起刀,反身向外退开。
他自树干上借力跳起,接住坠落的千羽流砂,稳稳落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