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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缚身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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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网以缚】
天地一时寂静。
四只血红的蛛目疯狂转动,横亘天穹的裂痕渗透出金色光线。
风流止歇,所有的声音也尽皆沉寂。漫天飘飞的绯樱定格在空中,时间在那一瞬间拉伸延长至恒久。
灵力彻底消耗殆尽,深深的疲倦涌上,像一只无形的大手,裹挟着意识向深处沉坠。
她仿佛又回到自高天跌落的那一天,不断地、不断地下坠,坠落的过程漫长无止境一般。
但是此刻仍不到该睡去的时候。
千羽流砂睁开眼,随着力量沉寂,苍青的雷环也无声消弭,那双眼睛变回了沉夜般的漆黑。
她的目光越过鸣狐的肩头,望向远处的天穹。
金色光芒如同无数薄而锋利的刀刃,沿着那些本就存在的裂痕切割,光芒盛极,天空也变得支离破碎。
空间发出细微的震颤嗡鸣,绵密的“咔擦”声一连串响起。
黑色眼底映照出的景象动荡起来,在她的眼中,从天穹最高处延伸出无数道蜿蜒的裂隙,金色从中透出,贯通天与地,整个世界仿佛一颗将要碎裂的卵。
她眨动眼睛,虚影荡开,所有的异象沉入永夜,视野被一片阴影遮蔽。
巨蛛发出垂死的悲鸣,高频率的振动已超出人类听觉所能捕捉的极限。残留的灵力在它的体内急剧压缩,在达到某一个顶点后骤然炸开。
携着力量的冲击扭曲空气,形成肉眼可见的环形向外扩张。位于力量汇聚核心的巨蛛身躯溃散,化作成片的黑色瘴气,随余波扩散开。
时间在这一刻再次流逝。
飘扬的花瓣还未来得及落地,便被横扫的余波卷入,碾碎形体不复存在。
几乎没有多做思考,鸣狐背对着余波扫来的方向,以身躯挡住了冲击。
被他护在怀里的千羽流砂没有任何感觉,只是在余波一扫而过时,察觉到付丧神身躯骤然僵硬,低低的闷哼声在耳边响起。
傀儡的咒方才解开,并非是常规的解咒之法。千羽流砂以自身的“契”覆盖了原先咒的术式,这方法可谓粗暴至极但也十分有效。副作用大概就是被解咒的人会虚弱相当一段时间。
千羽流砂的目光落在鸣狐的脸上,银发金瞳的付丧神也正在低头看她。那双金色的眼眸虽然依旧冷淡,但也不再空洞与虚无。四目相对数秒,鸣狐率先移开了视线。
这个因巨蛛而存在的世界正随它的消亡而崩毁,闭上眼,空间碎裂剥落的声响不断传来。
“……鸣狐。”
她听到低哑的声音响起,大概是因为许久不曾开口说话。不善言辞的付丧神只是低低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短暂的沉默后,从狐不在身边的当下,面对这个即将覆灭,看起来就极为危险的世界,鸣狐不得不再一次自己开口:“接下来,怎么办?”
在被咒术操纵的时间里,虽然大多数的时候意识都被压制在深处,但他依稀能够感知到外界发生了什么。荼绯被堀川国广斩杀后,咒术未解,他因此陷入沉睡,意识徘徊在无边的黑暗中,直到另一股灵力涌入,撼动了深植的咒。
清冽如水的灵力安静流淌着,似初冬还未冰结的溪水,清澈却也透着彻骨的寒冷。但也正因为这份冰冷,呈现出了与荼绯截然不同的真实。
这森然的冷意来自于流水的透彻、来自于刀身的无暇。拥有这样本质的人,想必其心同样昭然。
退一万步来说,这位新任的审神者至少当前立场与他是一致的。
困倦拖着千羽流砂的意识向下沉坠,她闭着眼,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在听到鸣狐的声音时,她挣扎着微微睁眼,半阖眼帘,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睡去。
她举起一侧的手臂,手腕上蛛丝割裂的伤口尚未愈合,鲜血淅淅沥沥滴落,还未触及地面,便散作细沙升腾。
血色的沙汇聚在一起,向前方流淌,凝成了一条赤色的线。
千羽流砂放下手臂,她的声音轻的几乎要听不到:“跟着。”
世界在身后片片剥落,显露出混沌的内里。没有留给他太多犹豫的时间,鸣狐抱着千羽流砂,循着红线所指的方向而去。
银发的审神者头颅低垂,靠在他的怀中无声无息,她闭合的眼眸,看起来仿佛睡着了一般。
鸣狐脚步一顿,在他的感知里,审神者的气息微弱了下去。
在屡屡滑向睡梦的边缘,千羽流砂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
“醒醒,别睡。”
意识像是被拉扯着,一半沉坠深渊,一半固执的不肯下落。在漆黑未知的深处,有谁正在呼唤她,她正要循着呼唤前行时,鸣狐的声音又将她惊醒。
“我在这里。”
她迷迷糊糊的回应。
这片空间不大,与现实中的本丸一般大小,很快便走到边缘。
血色的细沙流动着,红色的线尾端没入了的虚空,在鸣狐的眼中,那里空无一物什么也没有。
他停下脚步。
似有所感般,千羽流砂睁开眼,她侧过头看向红线消失的地方。
察觉到对方的动作,鸣狐顺势将她放下。千羽流砂站稳后,转身面对空无一物的虚空。
她的手落在刀柄上,没有立刻将它拔出。感受体内空荡荡的脉络,她开口说:“我的灵力耗尽了,可以暂且借用一些你的灵力吗?”
维持刀剑显形的灵力来源于她,在同本丸结契,契约更迭时起,属于她的灵力便充盈本丸,也赋予了甲之三本丸的刀剑。
鸣狐的灵力尚且充足,听到千羽流砂的话,他默不作声伸出手。
千羽流砂扣住他的手腕,灵力回流,她只抽走了鸣狐接近一半的灵力便松开手。
这足以支撑刀剑付丧神行动很久的灵力,放在她身上只是杯水车薪,连她灵力总量的一成也不到。
不过也够用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刀拔出。指尖抚过刀脊,将这些灵力全部灌注刀中,苍青色的电弧再一次出现,只是这次规模要小了许多。
稀稀落落的雷光环绕刀身,看起来有几分凄凉。
她双手握住刀柄,向着红线消失的虚空斩下。
刀刃落在了无形的事物上,无物的空间应声破碎,被斩裂出一道狭长的裂隙。
灵力再一次抽空,千羽流砂眼前一黑。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耳边的寂静骤然打破,无数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那是数不清的,高高低低纠缠在一起的刀鸣之音。
有人揽住了她下滑的身躯,抱起她穿过裂隙。
于是有不同于刀鸣的声音掺杂了进来。
“鸣狐!你平安无事真的太好了!”先是一个高扬的声音,这应该是鸣狐那只吵闹的从狐。
随后又有一些杂乱的声音响起,从中响起疑惑的声音:“审神者……这是怎么了?”
“殿下!殿下您振作一点!”狐之助惊慌失措的声音骤然插入进来。
听到狐之助的声音,一动不动的千羽流砂费力的睁开眼。视界已是一片昏沉,分不清白天黑夜,她将涣散的视线落在狐之助身上,此时在她的视野里,能看到的只是模糊的黄白色块。
“……狐之助。”
她低声唤道。
“在?”
狐狸式神靠近了她,因为她的声音轻的难以捕捉。
在意识彻底沉坠之前,她只来得及吩咐:“联系月城鸣。”
*
夜幕降临时域。
内环沉入夜色,只有几处运作的术式在黑夜里散发着微光。与之相对的是繁华的外环,复古的纸灯笼悬挂一路,煌煌灯火照亮整条街道。
哪怕是在夜晚,外环依旧人来人往。
在某个光芒不及的角落,短刀的付丧神隐蔽身形,他身着成套的战装,一侧肩头披挂的肩甲上纹绘圆形的刀纹,朱绳串连其上,末端松散垂落。
药研藤四郎背靠着墙壁,双臂环抱胸前,搭在胳膊上的手指正一下一下轻点,看起来正在等待某人。
没有让他等待太久,一道身影自他头顶翻身跃下。
药研抬眼看向对方:“乱,怎么样?”
乱藤四郎拢了一把因奔跑而散乱开的橙色长发,向他比出一个完成的手势:“完美完成任务。”
他向药研走近,忍不住抱怨道:“真是的,好不容易等到那家伙离开本丸,没想到居然直接去了鉴霜居。”
听到这个名字,就连药研都难免有些吃惊。
“鉴霜居连那种人也会接待吗?”
也难怪他会吃惊,毕竟鉴霜居虽然只是茶室,却号称时域第一的高雅之地,接待的据说都是现世里数一数二的大人物。
而他们追踪的对象,无论从哪里看都不像是大家族出身。
“就是说啊,”乱藤四郎不满的鼓了鼓腮帮,“侍者本来没想放他进去,但是他掏出来一封请柬后态度就变了。”
“哦……”药研若有所思,“看来是应他人邀请。”
“这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啊。”他指节弯起,隔着深色的手套抵在下巴上,“知道邀请他的人是哪一方的吗?”
乱拨弄着一缕发丝,闻言露出十分无语的表情来:“怎么可能会知道,鉴霜居才不会透露客人的信息吧!”
他话音一转:“不过我打听到那家伙的本丸编号了哟!”
他飞速的说出一串编号,药研打开与监察科数据库相连的终端,在查询栏中输入这一编号。
投映于身前的光幕上飞快刷新出成片的信息。
忽略最上方的基本信息,药研拉动页面向下翻页。
乱将脑袋凑了过来。
“就任审神者的时间相当短嘛!居然还不到一年。”他一目十行看完后说,“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呢。”
默默浏览信息的药研下滑的手一顿,页面停留在持有刀剑的信息页。
他目光落在一点,浅紫的眼瞳里倒映出屏幕的光芒:“这是……”
乱藤四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吃惊的睁大眼睛:“这种资历尚浅的本丸怎么可能会有还未实装的刀剑?”
在每一振新的刀剑实装前,时政都会选择一小部分本丸进行测试,但按常理来讲,会被选中的本丸都是建立很久、经验丰富的老牌本丸,像这样才建立不足一年的本丸根本没有入围的可能。
药研倒是不怎么意外。
“果然变得越来越麻烦了。”他叹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想,胆敢指派刀剑付丧神在时域袭击监察科的高层成员,这件事情稍稍想一想就透着几分不同寻常。
“呐,还要继续查下去吗?”乱问他,“现在收手的话我可是不干的哦?”
远方灯火落在蓝色的眼瞳中,乱藤四郎虽然在笑,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居然有胆子对小砂下手,也要有承担我们怒火的觉悟对吧?不和我乱来一场我才不会善罢甘休。”
“当然要继续查,”药研翻看着信息,试图在里面再找些线索出来,他头也不抬的说,“不过我们需要改变一下追查的方向。”
“啊?好不容易才查到这里诶。”
说到这里,药研也很无奈:“没办法,月城大人交代过,让我们先不要打草惊蛇。”
“好吧,”乱藤四郎耸耸肩,双腿交叠向后靠在墙壁上,繁复堆叠的裙摆在腿边荡开,从外表上一点也看不出他的真实性别,“那么接下来去哪里?”
确定除了那两振还未实装的刀剑,从监察科的信息库里再也找不到任何可疑的地方,药研将调用的信息页关闭,打开了另一个页面。
“我看看,我记得百鬼众提供了一处坐标……”
他从记录的无数坐标中翻找出一个,正要打开细看,光屏上呈现的画面突然一闪,随后成片的噪点出现。
“这东西终于坏掉了吗!”乱藤四郎在一旁凉凉的说道。
他的话音刚落下,光屏又是一闪,画面随之清晰起来。月城鸣那张严肃的脸出现在画面中,在看到神情略有些惊讶的药研时,他开口道:“药研,你马上去一趟甲之三本丸。”
药研藤四郎一怔:“甲之三……那不是队长就任审神者的本丸吗?这么突然,是队长出事了吗?”
提起千羽流砂,月城鸣就一个头两个大。
他单手扶额,重重叹气:“我明明千叮万嘱只是调查,无论发现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她果然把我的话当做耳旁风。刚刚狐之助发来通讯,她只身闯入‘域’,人虽然回来了,却昏迷不醒。”
“我担心潜藏在暗处的家伙不肯收手,更担心隐再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你先去甲之三看看情况,我随后就到。”
药研不知不觉从靠墙的姿势站直,他的眉头随着月城鸣的话拧在一起。几乎在月城鸣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已经迈开步伐:“我马上前往甲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