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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才刚过正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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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刚过正午的天,已昏暗得要掌灯才能看清楚书上的字。
应云和岳飞冲进门来时,两人身上的水还嘀嘀嗒嗒的。暗处站着的顾惜朝,让人看不清表情,只觉扑面而来一股寒意,便试探地叫道:“先生(师兄)?”
顾惜朝缓过神来,挥挥手道:“你们去吧。”
两人应了一声便回屋擦洗换衣。
顾惜朝越发坐立不安。
他打开屋门,站在檐下。
风急雨骤。
充满四周的寒意和湿意才让他稍微摆脱刚刚的梦魇,却再也记不起到底是什么梦。
他慢慢闭上眼睛。
忽然一阵狂风卷着水气迎面扑来,顾惜朝猛地睁开双眼。
他疾步走进雨里。
刚换好衣服的应云看到了抄起屋角的一把伞就跟上来,但顾惜朝的衣服早已湿透。
他穿过院子,猛地打开门。
只见一个白衣人正站在外面。
雨水顺着一缕缕的头发流过苍白的脸颊。
湿透了的衣服紧紧贴在清瘦的身子上。
他手里还抱着一个人。
可他只有一只手。
顾惜朝觉得眼里淌出了什么,很久不见的,但雨立刻将它冲刷。
他只有一只手臂!
失去的那只是由我亲手折断的!
顾惜朝说不出话,伸臂想揽过来人。
白衣人自然是戚少商。
怀里的那女子被盖了件防雨披风,再加他勉力维护,身上倒未被雨打湿。
戚少商不动声色一挡,说道:“这姑娘是来找你的,我把她送到了。”说着往顾惜朝手上送。
看顾惜朝站着不动,戚少商怕不慎将女子弄湿,只得仍自己抱着掠雨进屋。
应云只觉一道白影闪过,看到顾惜朝仍站在门边,便持伞迎过去。
戚少商小心地掀开披风,便露出了一个女子。
她仍昏睡不醒,面目姣好,睡颜恬美。
应云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顾惜朝脸色变了变。
戚少商放心似地松了口气,飞快地说道:“我在回京路上碰到她正被人围攻,出手后她说要来找你。”顿了顿,又添道:“她被人下了药,不过已经被八无先生给解了,只要休息三日即可。”
顾惜朝道:“多谢戚兄。”
戚少商笑笑道:“你照顾好她吧,她已经有孕三个月了。”
顾惜朝苍白的脸一下子更白,抬头道:“戚兄,务必在这里等雨停了再走。”
戚少商看向门外,似是想了好久道:“好。”
应云似乎是想问什么,张了张口。
倒是坐下的戚少商注意到了他,便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应云,”应云看看顾惜朝已将女子抱到内室,便搬个凳子过来坐到这个清秀的叔叔旁边,一转头看到岳飞也出来了,便跳起来拉着岳飞道:“这是我岳飞大哥。”
接着又小声问道:“叔叔,你是先生的朋友吧?”
戚少商笑道:“你看呢?”
“就是嘛!”应云也笑嘻嘻地说。
“不过,那位姐姐是谁呀?”
“这就要问你先生了。”
顾惜朝此时已安置好了女子,一出门便看到三双放光的眼睛。
戚少商的眼带忧郁,沉静如潭水。
应云的眼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黑亮。
岳飞的眼炯炯有神,难得年纪轻轻便如此明晰坚定。
但三双神采各异的眼睛现在都在问:“那位姑娘是谁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顾惜朝施施然走过去,大大方方坐下。
“她是我八年前在京城认识的,因故住在河北汤阴,”接着便转向岳飞道:“你邢姐姐来了。”
“在哪儿?”岳飞一下子跳起来。
“她身体不适先歇息了。”
应云亮眼睛一下子转向岳飞:“岳大哥,原来你认识邢姐姐啊?”
岳飞答:“是啊!我们家住得很近,她常领着我们小孩子玩。”
屋子里诡异地静了下来。
顾惜朝不出声地用手指敲桌子,戚少商额前几丝头发遮住眼睛,两人似乎都在看着外面的雨。
应云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他是一肚子问题想问,不过又思量似乎现在不太合适。
岳飞眼睛在暗影里,全身绷紧了似乎在对抗这屋里罕见的冷气。
“先生...”应云刚开口便停了下来,本来他是想说让先生和朋友去换身干衣服,但又突然发现两人的衣服不知何时早变干了。
顾惜朝停止敲桌子,脸向着应云和岳飞说道:“这是我以前的结义兄弟戚少商。”
戚少商是江湖中人都知道的“九现神龙”,但岳飞却从小住在汤阴读书习武,当然不曾听说过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名。
不过看眼前这人的气度便知不是常人,连忙施礼:“多谢戚大哥一路护送我邢姐姐。”
他称顾惜朝为师兄,自然便这么称呼了。
应云一听便道:“哦,听崔大哥说过的,戚大哥剑术很好吧。”本来刚才他是称戚少商为叔叔的,但现在听岳飞称其为兄,自己再称叔叔岂不是便比“岳大哥”矮了一辈,立马把称呼改了。同时也突然发现自己称岳飞的三师兄为先生的话,本来就矮了一辈...
戚少商笑道:“你们若想学,我也可以教啊。”
“好好!”应云连忙答应。
岳飞倒是腼腆地笑着说要先把拳法学好了再学别的。
应云便道:“没事儿,我先学好了,等你想学的时候再跟我学就好了。”
顾惜朝忍不住笑起来,正对上戚少商含笑意的眼,两人又默不作声地别开目光。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雨渐渐停下来,风也止住,天很快放晴。
“怪天!”应云嘟囔着跑到院子里,又大声嚷嚷:“快来看哪!天上出彩桥了!”
淡蓝色的空中悠闲地飘着淡淡的白云,而在这清明的透亮中不知是谁搭了一座七彩桥。
“真少见哪!”应云咂巴着嘴,“要是能过一过这个桥该多好啊!”
“我送你上去?”顾惜朝笑着道。
应云亮晶晶的眼眨了眨,叹道:“还是不劳驾先生了。”
戚少商牵着马,慢慢地走着。
他也在望着那座彩桥,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轻松的笑。
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去看到那宅子大门前的枫树。
叶子已落下了几枚。
戚少商淡淡一笑,仍是牵马缓行。
疾驰了一天,也该歇歇了。
马是,人也是。
邢绣醒过来了。
她还未睁眼睛,便已闻到了熟悉的气味---一股淡淡的清香。
那是心爱之人独有的味道,她怎么会不知道。
自己是安全了。
可睁开眼后该说什么,她不知道。
她来只想看他一眼。
她有了他的孩子,他知道么?
她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能不能告诉他,该不该告诉他。
她知道只要告诉他了,他自然会接受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
可她不想让他产生一种她是负累的感觉。
所以她仍一动不动。
有人走过来了。
是他!
他轻轻叹口气道:“邢绣…”
她几乎就要应声。
他手靠近,轻抚着她的发。
她想哭。
眼睫毛动了动。
只听一声清喝:“还在装睡!”
事到如此,她逃不掉了,只得老老实实地睁眼。
其实,她也很想睁眼看看他了。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
他精神似乎比从家里走时好了很多。
她松了口气。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她没再说下去,心里想到,他会留我么,会留我住几天。
要是留我,我肯定是要住下的。
每天给他做饭。
给他洗衣服。
但一定还要离他远一些。
一定不要让他烦我。
顾惜朝给她抿抿发角。
“你有身孕了?”
一句话把她砸蒙,好一阵才点点头。
顾惜朝笑笑。
“都要当娘的人了,怎么还糊里糊涂的。”
她可从来不糊里糊涂。
她可精明了。
持家绝对没问题。
她已不是八年前那个骄横的小姐了。
她绝对会让他无后顾之忧地去闯荡。
“好好歇着吧。”顾惜朝又笑道,“鹏举跟师父也来了呢。”
“小飞也来了啊。”她心里一阵踏实,多一个熟悉的人总是好的。
她微笑着闭上眼,听着那人离开。
她心里几乎乐开了花。
看来他没太讨厌我。
那就好。
那就好。
赶紧恢复力气,早些起来,怎么能让他老照顾我呢。
她早在十几天前就出发了,可是半路上又打退堂鼓。最后干脆绕路而行,不料在路上被人洒了药。
对了,不知道那个白衣青年是谁。
是他把我送回来的吧。
他怎么没提起呢。
想着想着,她又睡着了。
邢绣站在院子里。
地上仍是湿的。
她默默地打量着周围。
这是他的另一个住所,另一个家。
已经七年没来过了。
又回头望望自己休息的房屋---那是他的住处。
许多东西需要买。
邢绣一大早便起床了。
她想为他做早点。
不过,察看了所有的屋子也没发现能拿来用的。
待应云提着早点回来后才知道以往他们总是在外边吃。
玉家包子、曹婆婆肉饼、张家油饼、甜水巷的各色糕点,每天早上换一样,还没吃过一遍来呢,应云说着,手里盛粥摆面点。
以前他一个人住都是这么过的么。
邢绣走在保康门大街上,经过一处大宅时停下了。
五年未见面了,爹娘他们可好?
多亏还有姐妹兄弟陪伴。
望他们早些把我忘了吧。
“姐姐,怎么了?”岳飞提着米袋赶上来。
邢绣笑着摇摇头:“没事,走吧。”
顾惜朝两天未回家。
应云和岳飞看到邢绣魂不守舍了两天。
两人面面相觑。
“邢姐姐五年以前搬到汤阴的,听村里人说她跟师兄是成了亲的。”
“那我应该称她为师娘了。”应云趴在床上,撑着下巴盯着窗户。
“可是,师兄也五年未曾回去过,邢姐姐就一直等着。直到五个月前才看到邢姐姐很高兴的样子...她从来没那么高兴过,她说师兄回来了。”岳飞说着,翻了个身仰面向上。
“邢姐姐又说师兄受了很重的伤,需要静养,让我们不要去扰他安宁,加之那段时间,家里也在给我忙着办亲事...”
“什么?大哥你成亲啦?”应云猛地翻过身惊问。
岳飞道:“我娘要我早日成家。”
“那你愿意吗?”
岳飞怔了一会儿,压抑地说道:“我想要的是像师兄一样,自己出去早日闯出一番事业,怎么会想过早被家业所累。”
“哦,”应云躺下去,想了想埋头道:“我娘早去世,倒是没人逼我去成亲了。”
岳飞听他声音有些哽咽,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只轻轻拍拍他的背。
“我还记得初见先生的时候...那时我就在想这世上竟还有先生那种神采的人。我就想啊,一定要跟在先生身边,给他做个小僮也好,反正我要跟着他......没想到先生教我那么多东西,就算是他不收我为徒,我也认定他当师父了。”
岳飞也想起了师父说过的顾惜朝虽然未拜师,却是他教过的人中天赋最高的。
“可先生不开心,我不知道能干什么。”
“每次看到他的左衣袖空荡荡的,我就在想是谁砍了先生的左臂,就一定要他血债血偿。”
“可我看师兄并不是因为那个才不不高兴的,”岳飞摇摇头,突然道:“那天来的师兄的朋友也是没了左臂...”
“……这跟先生有什么关系么?”应云敲敲脑袋,嚎道:“想不出来呀~~”
“他们大人的事,咱们就不要乱想了。”岳飞笑笑,给两人盖上薄被,“睡吧,明日还要早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