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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一片白在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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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白在飞行。
那只是一个白衣人骑在白马上。
他行得很急。
莫非有急事?
莫非有什么要紧的事等他去处理?
他已是独臂捕快。
称职的捕快,自然是接到上级传令后便要马不停蹄地赶去处理案子的。
戚少商就算不适合当捕快,但他绝对是个称职的捕快。
那他如此疾行,是有重案等他去办?
确实有大案,但已结案。
他飞奔。
只是因为在徐行时突兀地想起了些事情。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秋至,但此处已不是赤炼峰的“连云寨”。
不再率寨众抗辽击夏。
好似也没有了当初的豪情壮志。
似乎以前的自己太过认真?
推翻朝廷,另立明主,仿佛是一句空话。
依旧是在为民除害。
替天行道么?
回首想来,初衷仍存,心绪却难找回。
他拍马疾驰。
此处并无人烟,那就畅快地奔上一回吧。
过道,穿林。
骤停。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红泪啊!
已为人妇。
不知她此时却在想什么,干什么。
是不是也会在看到树旁的小花时,勾起前事。
戚少商下马,摘取了路边树下的一朵花。
这是朵深红色的芙蓉,但戚少商现在只想称它为拒霜花。
而后上马,一手持花。
戚少商现在只有一臂,但他却想带着这朵拒霜花。
或许是因为它的及时出现。
正在他寂寞之时。
从这一点上已经可以称其为知己了。
戚少商愣愣地呆了会,邀马前行。
速度倒是慢多了。
前方有吆喝争斗声。
戚少商继续前行,低首看手上持有的花。
此时轻微的破空之声传来。
戚少商并未动。
这不是针对他。
这声音极细微,在贴着他鬓旁的发穿过后,又返回。
戚少商认出这星点银光其实是一根细针发出的,再被发针人用细丝收回。
这施针人是个女子。
窈窕女子。
这女子恰似他手中的这枚芙蓉,受霜欺露凌,却风姿艳丽。
实际上她现在正被十几人围攻。
但她手中的针引线,线穿针,舞得密不透风,实在叫那些人不能欺近身。
且已有五六人都被刺倒在地上。
不是致命伤,却点点俱刺要紧穴位---这几人的功夫是再也伸展不出了。
围攻的十几人或时出怒骂,或嬉皮笑脸,并不尽力攻上。
他们是在故意拖延。
这女子的气息紊乱。
但并不是因她的针线飞舞耗劲所致。
她是中了药。
戚少商此时已到近前。
那十几人却刚刚觉察,就在怀疑他是敌是友是合伙击杀还是吆喝其走开的功夫,这白衣人已出剑。
剑势如虹,只一招十几人已被击倒。
点到为止,但伤已足够让他们安静两个时辰。
立着的只有两个人---戚少商和那红衣女子。
那女子已跃到一棵树下---只有倚着树她才能强撑着不倒。
戚少商有些犹疑。
该不该上前去。
那女子现在确实需要帮助,但一双迷离又带满敌意的眼在拒绝着陌生人。
双方对峙。
仿佛过了好久。
那女子也似刚注意到不远处还有一个白衣持花青年。
她伸出纤纤玉指。
“请你过来。”声音很低、微弱,但足够戚少商听到了。
于是,他信步走了过去。
刚到近前,那女子身子便软了下来,戚少商忙伸臂托住了她。
女子勉强睁开眼,聚力使眼神清明,望了眼前的人一眼。
似再最后确认一眼,便闭上了。
同时朱唇微启:“你认识顾惜朝吗?”
戚少商一愣,遂答道:“认识。”
“请带我去京城找他。”
戚少商似还有话要问。
你找他做什么。
他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事情。
但已问不出口---这女子已昏过去了。
刚才她便是强撑着一口气在说话,现在已有依托之人便略安心了。
她要找顾惜朝。
戚少商想道,顾惜朝应该还在京城。
但京城距此还有八百里路。
而自己知道近处有一个人,这世上的毒还真没有几样是他不认识的。
于是他抱着这女子跃上马,掉转马头。
“恭喜啊,年近而立终于娶妻了?”
温八无给女子用药后,回头向戚少商道。
戚少商一愣,随即想这话从何而来,摇摇头道:“我不认识她,路上偶遇她被十几人围攻才出手的。”
温八无应了一声,低头整理药材。
戚少商反问道:“不过,刚才这话从何而来?”
只是送来一个女子请求救助,这情形怎么也不该贸然出此言。
“她中的是‘兰亭芳’,这药极阴毒,中药人必须与人交合才可解。不巧的是,”温八无抬起头,黑眼珠似乎镶在了两个大黑眼圈里,“她脉象可见喜脉,倒把药性暂时压制下去了,我再施以‘闲信步’,这药便解了,只不过暂时头晕目眩,四肢无力而已。”
戚少商还未反应过来:“喜脉?”
温八无瞪了他一眼,道:“你连这个都不明白?”
戚少商猛省过来,恰如当头闷棍,半天没吭出声。
“看来你是不知道了,”温八无(虽是温家老字号的属“死字号”的人,却心着实与致“死”的相差甚远。)叹道:“这姑娘定是由什么苦衷才离开家门的吧,一般的哪有如此大意让有身孕的人独身在外的。”
戚少商苦笑道:“多亏我还知道带她去找谁。”
顾惜朝这几日有些心神不宁。
他看天。
天气很好。
秋高气爽。
晴空万里。
却还是似乎要有什么事发生。
应云正在射箭。
“你现在臂力太小,只一味地射是事倍功半,”顾惜朝拿起前几日寻来的六尺长铁棍,“要从别的地方入手。”
棍势生风,院子中央的落叶被带起,却再也落不下来,似乎凝在半空中。
突地,棍化成了一条蛇,蛇突出猩红的毒信儿,勾头掠地。转而蛇又化为一股清泉,这泉看起来清但却是要命。泉水势变急,水流变大,似突然开了闸。洪水越来越猛,忽地被一股极大的外力带上半空,待俯首下来时已成了一条体态雄伟的飞龙,飞龙在天,睥睨天下。
“好!”有人从门口走进来。
这巨龙找到目标便要攻击,但这目标却也是一条气势相当的龙。
龙已在天,这高度却当如何下来呢?
全速俯冲,一头闯入深潭,将静寂千年的潭水激起万丈浪花。却不是困龙潭底,而是蛟龙出世。
应云再看时,却见顾惜朝已扔了铁棍,与来人徒手交拳。
来势迅猛,却左突右避,一拳像是要重击在一处,不可收回了,却落在别处。
不过,另一个也似早已看穿,毫不受挂,直捣黄龙。
两人正打得让观者眼花缭乱,顾惜朝先一步退出,行礼道:“师父。”
应云这才看清来人是个面目清奇的老者。
他此时正笑呵呵地扶顾惜朝起来,道:“我还带了你小师弟来。”
说罢摆摆手,应云这时才注意到门口那儿还站着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
“上次你回去时没见着他吧?”
“是,八年没见了。”顾惜朝笑着让一边傻站着的应云去领少年进来。
少年行礼道:“见过三师兄。”
“怎么如此规矩了,模样倒是没变多少。” 顾惜朝拍拍他的肩膀,唤过应云,“来行礼。”
应云想道这老师傅既然是先生的师父,那自己该称为太师父了吧,便规规矩矩地上前行了个跪礼。
老者连连摆手笑道:“免礼免礼。”
应云虽然比一般大的孩子都要要懂事一些,但毕竟是孩子,见着与自己相仿年龄的自然兴奋。
“哥哥叫什么啊?”
“我名岳飞,字鹏举。弟弟呢?”少年笑道。
“哦,我叫应云,没有字。”
应云看岳飞要比自己高约一头,便问道:“岳大哥多大了?”
“我十六岁了,你呢?”
“我十三。岳大哥也会刚才先生舞的棍吗?”
岳飞笑着摇摇头:“稍微会一些,师父说等我练好拳了再练棍。”
应云一听忙让岳飞耍拳来看。
这老者名叫周侗,少年拜少林派武师谭正芳为师,得少林武术真传,确是文武全才。成年后得到当时地位显赫的包拯赏识,进入军中为军官,后担任京师御拳馆“天”字教师。因为在朝政上主张抗辽,周侗政治上不得意,因此专心武学,确立了官派正规武术的若干套路。他在御拳馆时正式收徒两人,而后年老辞官便定居在了河北相州汤阴,在那儿又先后收徒两人,便是顾惜朝和岳飞了。不过顾惜朝并未正式拜师,又十八岁便离开家来到京城,而后过了几年周侗才又收的岳飞为徒,严格说来,这算是这对师兄弟的首次见面了。不过两人因家住的较近,早就认识。
“鹏举确实适合练拳,将来必有大成。”
周侗拈髯回道:“你刚收的小徒弟也不错,练武的好料子。”
顾惜朝笑着摇摇头:“倒还不算是徒弟,并未行拜师礼,闲来无事教他罢了。”
周侗瞥他一眼道:“你倒是‘闲’,我却人到花甲还被你林师兄给赚过来再进御拳馆。”
顾惜朝道:“那也是您老先在家呆不住才来的。”
“说得倒也不错。”周侗哈哈大笑。
“林师兄似乎随军驻防在外还未回京。”
“嗯,我昨日刚到便去御拳馆安置了,只是不知道你住所,去找你林师兄时看到只有你嫂子在家,还是她跟我跟我说的你的住址。”
“哦?这次嫂子没随军出行么?”
“嗯,这次换防只半年,故你林师兄就留她在家了。”周侗喝口茶,想了想道:“算算时间,他也快回京了吧?”
二人正说着,便听有人叩门。
应云和岳飞这时正在院子里比划,听到声音便跑去开门,却忘了门其实是开着的。
顾惜朝笑道:“林师兄到了。”
周侗才要问他为何如此确定,应云已引着一人进来。
此人面白短须,生得甚是文雅,走起来却虎虎生风,正是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冲。
他看到周侗便上前几步行了个大大的跪礼:“拜见师父。”
见礼毕,顾惜朝叹道:“也只有林师兄这么守礼了,我这院门明明开着却还要叩门。”
周侗也道:“确实,早就教你不要重这些虚礼,还见面便是大跪。”
林冲笑道:“十几年未见师父面了,自然现在要跪。”
三人谈起来,林冲说道现在禁军纪律松弛,武力更是疲惫,故要将御拳馆规模扩大,将禁军轮流带进御拳馆历练。
周侗摇头道:“不抓根源,只在这一点上恐怕是虎头蛇尾,见效不大呀。”
林冲道:“军里的弟兄也知道这是杯水车薪,不过聊胜于无嘛,关键还要看上边了。”
顾惜朝道:“现在朝廷似乎有意与金结盟攻辽。”
林冲道:“辽这几年实已被女真打得无还手之力了,这女真人却何必多此一举?”
“不少有识之士都纷纷上书道,舍辽这个已被汉化好久的而再取女真这仍茹毛饮血的为友,确实非国家之福啊。不过,当今圣上志大才疏,不听罢了。”
“这结盟不结盟对女真无甚大影响,不过多一事,恐怕日后女真会从中找借口攻我宋朝。”
谈到政局的僵处,三人一时都无语。
林冲问:“师弟有何打算?”
“先考武科,”顾惜朝停了停道,“日后再作打算吧。”
林冲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叹了口气。
周侗看两人都脸有郁色,打哈哈道:“你们两个年纪轻轻,怎么比我这个老头子还长吁短叹的,走,我们师徒几人多年未见,找个地方好好叙叙去。”
吃酒后,周侗自回御拳馆的老住所,林冲也自回家,只有岳飞被应云拽着一起跟顾惜朝回来了。
此后几日,便是应云和岳飞在院子里摩拳擦掌,耍棍踢腿。
顾惜朝仍是心神不定,屡屡看天。
应云刚舞了一回棍,就看到顾惜朝又在仰首望天。
“先生在看什么?”
顾惜朝似自语道:“要变天了。”
岳飞也看看天,喃喃道:“不会吧,明明晴得很哪!”
应云拍拍他肩膀,笑说:“先生可是仰知天文,俯察地理的,你就听先生的吧。”
果然,到中午时天已变暗,风也起来了。
“好怪呀!明明只有夏季才会有这种天哪!”应云站在庭院里看着天道。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登时落下。
这雨对赶路的人来说无疑是一场灾难,但对于院子里那两个刚练武出了一身汗的少年来说便是及时雨了。
两人在雨里被砸了透儿,应云还在又跑又跳,年长的岳飞便笑着拽他回屋。
顾惜朝撑着头的手臂一震,猛然从梦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