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人依旧》绿汀

7、微雨镇 这个是给你

　　寒食之后，致萱与我更加亲近，隔上几日便跑到我家中来。三哥日间多在采芝堂，致萱能够遇见他的机会并不多，不知道致萱是否觉得失望。
　　这日我在门前目送致萱的马车离去，转身之际，看见秋铃正领着一中年女子向这边走来，那女子十分面生。秋铃瞧见我站在门口微微一愣，远远行了一礼。那陌生女子则冲着我笑了笑，便被秋铃送出门去。
　　我虽不认识这陌生女子，却知道这女子是牵线搭桥的媒婆。踏青归来之后，我有意无意间开始注意家中出入的陌生人，由红叶帮着分辨来人的身份。
　　这一留意下，我才知道出入家中的各处媒婆不少，这些上门说媒之人，一半是为我，另一半自然是为三哥了。我放任着杏儿去向母亲屋里的丫鬟们打听消息，杏儿总是眉飞色舞地讲述听来的事情，永宁坊周家二公子如何如何惊才绝艳，丰邑坊杨家大公子如何如何品貌出色，兴化坊顾家小姐如何如何贤良淑德，丰乐坊的王家四小姐是如何如何美艳动人。这些个青年才俊加起来大约也有八九个了，但是却不见母亲向我透一丝口风，也许是一个都不入母亲的眼吧。

　　用过晚膳，母亲留了二嫂陶素芬在屋里说话，我则央着母亲房里的丫鬟画珠帮我配梅花香。
　　“听晔儿说，你娘家来信了？”
　　“是。”二嫂斜侧着坐在凳子上给母亲回话。
　　“家里可都好吗？”
　　“家里都好，媳妇的妹妹巧真今年也要出阁了。”
　　“哦？匹配的是何人家？”母亲从秋铃手里接过丝帕擦拭双手，丫鬟采荷又拿了个软垫子让母亲靠着更舒服些。
　　“是江宁城里的一户人家，是家父的旧识。据说这家公子有些个志向，人也生得周正。”她笑吟吟地回着母亲的话，“媳妇也为妹子高兴呢。”
　　“看来你妹子也是个有福气的。你如今才有了身孕，不必亲自过去道贺了，加紧着置办些礼物着人送过去。”
　　“谢谢婆婆。”说着二嫂又起身行礼。
　　“坐着吧！你这妹子今年多大？前些年见着还分明是个小姑娘呢！”
　　“说起来我这妹子还比四妹小着几个月呢，到了七月里就十六了。”说话间，她对着我笑了笑。
　　“是吗？”母亲从采荷递上的盒子里取了个小糕点却并不吃只放在桌上的碟子里，示意采荷也给我们递过来，先给二嫂挑了才给我。
　　“不知四妹可许了人家了，我听说近年来求亲的人可是快踏平家中的门槛了。”
　　我凝神听母亲说话。
　　母亲却没有理睬二嫂这句话，自拿了糕点尝了一口。
　　“昨日，扬溪老家来信了，你大哥很惦念你。”嗯？这话是对我说的了。我忙应了说自己也很想念大哥大嫂。算来也确实有两年没有见过大哥了，上次见面还是前年大哥大嫂到万安来过年的时候。
　　“你父亲跟我商量过了，这天气也是往好里去，琢磨着是不是回扬溪看看去。”

　　谷雨那天，我跟三哥已经在回扬溪的路上。为了行路方便，我和杏儿都作了男装打扮。
　　出发那日，我与杏儿换了装走到大门口一瞧，三哥的书童祁顺已经在那里候着，他一见两个男子从门里出来先是一惊，再一瞧却愣在原地。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再瞧杏儿，她也掩着嘴巴偷笑呢。
　　“傻愣着干吗，还不扶我家公子上车。”杏儿乘机教训了一下祁顺，“没见过市面，没见过女子穿男装吗？”
　　祁顺这才缓过神来，喃喃地说：“见是见过，没见过穿这么好看的。”我脸上一红，这小书童也知道好看不好看了。我踩着凳子纵身上车，在车里坐定，杏儿仍旧在车下教训祁顺。
　　“呸、呸、呸，小姐也是你评说的吗？下次再说少不得让你挨顿板子。”杏儿愈发灵牙利齿了。
　　“是、是，姐姐教训的是。”祁顺嬉皮笑脸地应承着。
　　考虑到行远路，三哥特地选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免得惹了贼子的眼，但车子内里却是精心布置过了。
　　我半靠在垫子闭目养神，忽听得车外车夫、祁顺、杏儿施礼的声音：“三公子！”我嚯地睁开眼，却见帘子一揭，三哥的身影闪了进来，他回头吩咐：“走吧！”马车便缓缓动了起来。
　　“今个看起来很精神啊。”他靠着外边坐下。
　　“恩，昨晚歇的好！早上宁姨又煮了八宝粥给我吃，精神自然好了。”
　　“敢情早上送来书房的一碗八宝粥还是托了你的福。”三哥嘴角含笑地瞅了我一眼，从软垫下摸出一本书来瞧。
　　我瞥见书面上伤寒二字，应该是一本医书吧。一时间车内异常安静，我原想继续闭目养神，不过马车显然不及轿子来得舒服，即使软垫靠垫的放了一车，一旦马跑起来仍旧颠得厉害。我找了个舒适的角度歪着，在这车厢内视线实在找不到落脚点，环顾一圈仍旧落在三哥身上，他穿了一件天青色的袍衫，袍子上有云烟图案，袖口领口绞有银线。忽然我的视线被他腰间的扇袋吸引了过去，是一只鲤鱼戏水图样的扇袋，色彩已经不甚鲜艳，看得出有些年月了。
　　“三哥！”我挪了挪地，与三哥挨近了少许。
　　“恩？”三哥把目光从书上转到我脸上。
　　“等我把刺绣学好了，帮你重新绣个扇袋吧。”
　　“好啊，只是不要让我等太久。”三哥似乎有些不信任我。
　　“不会太久的，我一定会帮你绣个扇袋。”
　　“好，我等着，可不要食言。”三哥忽然伸出手来，我以为他又要似小时候般戳我的脑袋，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可他的手却绕到我背后把歪掉的靠垫扶正说，“坐好别乱动。”之后我又霸着三哥讨论扇袋花样的事情，他只得放下书来与我说话。

　　车行了十数日后，我们到了微雨镇。
　　由于并不赶时间，三哥又受采芝堂李笙百先生之托，要交些东西到微雨镇医馆。所以三哥决定在微雨镇住一宿，明日早上再出发。
　　我们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后，车夫姚伯就去码头商量租船的事情，按照计划，我们出了微雨镇就要改走水路。
　　“宛儿，我先去趟医馆。等我回来，我们就四处转转去。”
　　“好，早些回来。”我和三哥站在客房门口说话。
　　“祈顺就在隔壁，你要是觉着等得闷，实在想到附近走走，一定得叫上祈顺。”
　　“我说了等你回来的，一定等啦。”三哥还真不是一般的了解我，可是有点没面子啊，我说话难道就是不算数的吗？
　　“只可以在附近啊！”三哥明明已经走到楼梯口，依旧不放心地回过来嘱咐最后一句。
　　三哥这到底是不许我出去？还是许我出去呢？真是搞不明白他。
　　在房里跟杏儿大眼瞪小眼瞪了大半个时辰后，我终于忍不住了，决定下楼去看看。当然没有忘记要去喊上祈顺，只是当我推门而出的时候，祈顺已经在过道上了。
　　“三哥还真是不放心我啊……”我喃喃自语。

　　出了客栈，走了没有多远，看到有许多人围在一处，叫好之声此起彼伏，以我的“见多识广”自然知道这是有人围场子卖艺。
　　“走，我们去看看。”我招呼祈顺和杏儿跟上我。
　　挤进围观的人群，我看到场子里有一个人正在舞剑，剑光闪烁、剑影飞舞，舞得好不好，我是不知道，但是舞得我眼花缭乱倒是真的。
　　忽见那人突然向上抛掷长剑，一个回旋转身取了剑鞘，纵身直上，听得唰的一声，那剑已经没入剑鞘之中。一连串的动作不过喘息之间，围观的人都不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待见其收势立在场中拱手，才又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掌声与叫好声。
　　到了此刻，当然是需要围观的人们慷慨解囊了。毫不意外，人群逐渐散去，卖艺杂耍喜欢看得人很多，但是看完掏钱的人就很少了。我把手伸向杏儿，杏儿不甘不愿地掏出小荷包摸了三枚钱给我。
　　“太少啦。”我回头瞪着杏儿。眼睛余光却瞥见散去的人群里有人的手伸向了另一个人腰间的钱袋。
　　“有贼啊！”我惊叫。
　　路人纷纷向我瞧来，那贼人却已经得手迅速向左侧的小巷跑去。
　　“喂，别跑……”我刚要发足去追，却被杏儿和祈顺一左一右拽住。
　　“放开我！”我恼了。
　　“三公子吩咐了，严禁小姐惹是生非。”杏儿一脸不为所动。
　　就在我们三个的拉锯战将要升级的那一瞬间，我发现那个钱袋已经回到了失主手上，追回钱袋的正是那个卖艺人。
　　“快放开，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哼……钱袋都回来了，我还去追吗？”我努力地试图扯回我被那两人紧拽的衣袖。
　　见我已经失去了“闯祸”的契机，杏儿和祈顺这才放了手。
　　“把荷包给我。”我向杏儿一摊手。杏儿不情愿地将荷包放在我手上后说：“可就这么多了，小姐省着点啊。”
　　我整了整袍衫向那卖艺人走去，杏儿与祈顺亦步亦趋地跟着。
　　走近了才发现那卖艺人的年纪很轻，不过十七八岁，一身蓝灰色短打，身形挺拔，肤色略黑，双眼明亮，头发束起，也许是因为刚刚才舞罢剑，也许是因为刚刚追回失窃的钱袋，几缕发丝已经不听话地跑了出来搭在他的眼前。
　　我走到他面前，想起自己现在是男子打扮，于是压粗了声线说：“这是给你的。”我将荷包里的三两碎银递给他。
　　那少年并不伸手去接，只是盯着我，眼神看起来有些不友善。
　　我可没有施舍的意思。“这个，我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只是……只是看你一个人，不像是靠围场卖艺为生的……所以……所以……”
　　所以什么呢？笔记小说里常说有些游侠因为某些原因会围场子卖艺赚些花销的。看这个少年刚刚的剑法似乎很好，大概是个少年游侠吧。
　　想到这里我的心跳加快，游侠啊……抓住机会又偷偷打量了一番这个少年。少年依旧在盯着我看，既不伸手拿钱也不拔腿走人。
　　“所以……所以……这……这个是给你江湖救急的。”一句话停了三次，我终于把话给说完了。
　　听了我的话，少年一愣，眼睛里的不友善消散不见，染了一层薄薄的笑意，却依旧没有伸手将钱接过去。
　　“宛儿。”听到熟悉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三哥来了。
　　我一下把碎银子丢给那个少年道：“那就当我借给你的好了。”似乎是怕那个少年又将钱还回来，我转身向三哥的方向跑去。
　　“三哥，你回来啦。”我拉着三哥向客栈方向走去。
　　“刚刚跟谁说话呢？”
　　“没啊，就看人卖艺来着。”我赶忙撇清，为什么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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