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人依旧》绿汀

6、寒 食（下） 自古婚姻是

　　“怎么变小哑巴了？”我将致萱拉到塌边坐下。
　　致萱面上红潮初褪，恢复了往日的神气说：“我不过是被风吹得有些晕了，怎不知这天气坐凉亭吹风做什么？”
　　“我也不明白呢。”我嘴角含笑，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凉茶伤身！”致萱示意我别喝，转头吩咐道：“樱桃，去换壶热的来。”
　　“是，小姐。”樱桃提了茶壶出去。
　　实在渴得慌，也顾不上茶凉茶热的，我一口就将杯中的茶水饮了个干净，却发现茶水正合饮用。我心底诧异，致萱是故意支开樱桃的？是有话要说？我转身对跟了我一起过来的杏儿说：“你去瞧瞧郡王爷那边，问问我们何时出发去赏景。”杏儿应了一声，出了屋仍将房门关紧。
　　“宛昕姐姐，我……我……”致萱待杏儿出门忽地抓住我的手。我吃了一惊，看着致萱急切的神情，我如坠雾里，不晓得她何故红了眼圈。
　　话半句还没有说出口，致萱漂亮的眼睛里倒飘起一层水雾来。
　　“这是怎么了？受了委屈？”李致萱是豫王的掌上明珠，李承延对她又是百般照拂，按说这万安城里头也没有人能够给她委屈受的，只是瞧着她这么伤心，我也着实摸不着头脑。
　　“父王要将我嫁到虞州去。”
　　我一愣，方才心下还感慨着致萱对三哥的心思，怎么不过眨眼的功夫，致萱便说出这般的话。
　　“虞州？是展家吗？”豫王的女儿必定是要嫁豪门望族的，而虞州最大望族便是展家。曾经听二哥与父亲的闲谈中说起过展家，是川东地界最大的世家，如今在中央也有着一定影响力，门下省、尚书省里皆有展家子弟，尤以尚书左丞展明宪一支风头最劲。
　　致萱摇摇头，一脸茫然。不是展家？我也并不清楚虞州还有其他什么大族。
　　“父王只说要将我嫁去虞州，没有说起什么展家。”致萱抹了抹眼泪说：“我也是不小心听见父王与母妃说话，只盼着自己是听错了啊！”
　　原来如此，这事情大约也只是豫王与豫王妃就致萱婚事所做的讨论，还当不得真，只是他们不晓得这闲谈被致萱听到已经足以让她哭得昏天黑地。
　　“怕是你听错了，王爷、王妃多疼你，哪里舍得把你嫁去虞州那样远的地方？”我所能做的就是尽量安慰她。
　　致萱仍旧垂泪，“父王便是这么说的，我听得清清楚楚。”
　　“莫不是你做了什么惹王爷生气的事情，王妃护着你，王爷才说出这样的气话。你年纪还小，哪里就急着要将你嫁出去。”我又劝。
　　这话有些效果，致萱想了想只说：“我不记得了！”
　　“必定是了，你只想想王爷对你的好，便知道他舍不得你离开。将来啊总是要帮你觅个万安城里的夫婿的。”
　　致萱听了，大约觉得还有几分道理，到底止住了一串串的泪珠子。沉默了一刻说：“宛昕姐姐，将来谁娶了你，才真是好福气。就是跟你做妯娌姐妹也是好福气的呢。”我笑了，这丫头还真是想得远，不过我倒是知道她心里头不是愿意与我做妯娌姐妹，而是想与我做姑嫂姐妹。但这话茬我也不好接下去。致萱与三哥……
　　“好了，眼圈都红了！我帮你补补妆，省的待会给人看见生疑。”我瞧见临窗的几案上整齐地放置着一些女子常用的化妆物什，其间有一个别致的海棠花样盒子，我识得这是扬溪谢家出产的香粉，我惯常用的也是谢家的香粉，只是这海棠花样盒子装的香粉像是产量极少，我也有过一盒，是大哥让人从扬溪特地捎给我的。不过致萱是王族女子，再稀罕的东西在她这里都是寻常物，何况只是个香粉。我伸手去取那海棠香粉，致萱却抢在我之前拿了另一个盒子说：“我喜欢这个白兰香味的。”
　　“我来帮你吧。”我从致萱手里接过白兰香粉，仔细地帮致萱补妆。一直都觉得喊我宛昕姐姐的致萱还是个孩子，可是她明明已经长大，到了芳心萌动的年纪，现下已经开始担心着出嫁的事情。忽然间，我才意识到我原来也到了适婚的年纪。大概我的父母在私下也已经在物色着我的未来夫婿，一个门户相当、家境殷实的男子。我深吸一口气，不再想这些乱七八糟，自古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操什么心。
　　帮致萱补好妆，两人又坐着闲说了一会话，才看到樱桃和杏儿一前一后回来，她俩都是做了多年贴身随侍的人，那眼色不是寻常丫环能比，自然是晓得致萱与我有话要说，估算好了时间才会回来。
　　“厨房里的水不知怎么带着土腥味，重新打水再煮，所以耽搁了些时间。”樱桃为致萱和我倒茶，“厨娘说这是新近送来的银针，我就沏了，五小姐和方小姐尝尝！”
　　致萱终究心有所念，并提不起说话的力气，我也不想费劲寻找话题，只是闲坐着。所幸片刻之后，洪九带着几个小厮就过来传话说前边请我们过去了。

　　到了门口，却不见马车，只见几个小厮牵了马候在门口，李承延、李霄、三哥站在门口说话，看神色倒是相谈甚欢。三人中以三哥外貌最是出色，李承延气度尊贵雍容，李霄气质闲雅淡定，三人竟是不遑多让，谁也遮不去谁的光彩。瞧见我们出来，三人停了交谈，李承延先一步走过来说：“这山路窄，马车怕不好走，骑马上去方便些。”
　　我一愣，骑马？三哥这时已经站到我身边说：“放心吧，便是你敢骑马，我也不能同意，不介意和我共乘一骑吧？”我松了口气道：“就是你介意，我也非和你共乘一骑。”
　　于是，三哥带着我，李承延带着致萱，李霄单人单骑向山顶出发。因为骑马的缘故，丫环们被留在了庄里，身后只跟了一溜护卫与小厮。一瞥之间，我似在这群随从中看见眼熟之人，待要仔细辨别却又摸不清楚这怪异的熟悉之感由何而来，毕竟这些随从之中我见过的人并不少，应该都是李承延的近侍。
　　“宛儿，怎么了？”
　　“没事。我们这是要去见什么人吗？”我瞧见祁顺背着琴跟在身后，心下估摸着是否要做些“以琴会友”的事情，在初春时节的山清水秀间琴箫合奏、击节而歌，也算是桩雅事。
　　“去了便知道了。你不是说昨夜没有睡好，不如睡会吧！”
　　“坐在马上，哪里能够睡着。”
　　狭窄山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却不想还有深潭，水出奇的清，潭边生有柳树、桃树，翠绿配嫣红，极尽绚烂，远处则是如斧凿的峭壁直插入云，景致确实出人意料的美。若是文人骚客前来，也许会有佳句问世。
　　“如何？”李承延勒马而立。
　　“清静。”三哥赞道。
　　“真想不到万安城还有此般景致，有几分玉融山的奇美。”李霄似有感叹。我曾听闻玉融山山势险峻，其景色神妙奇幻，是人间仙境。
　　到了美景里面，少不得一番走动赏玩。走得累了，自然有人安置了临时休憩之所让我们歇脚。
　　“如今入了这‘仙境’。我们真该效仿古人来段诗词唱和。”李承延笑道，“可惜怕是要闷坏佳人。”
　　听到李承延这话，若非顾及李霄在场，仗着往日的熟惗我早已反唇相讥。此刻却说：“若郡王不嫌弃宛儿字拙，宛儿愿意做这记录之人。”
　　李承延大约也没有想到我是这般反应，倒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宛儿是想我出丑吧。”
　　“宛儿不敢。”
　　“罢了，罢了，今日还是听听子非兄的琴音为妙啊。”李承延原是说笑，并不在言辞上与我多做纠缠，遂转移了话题。
　　“早听说子非兄琴艺高绝，今日定要洗耳恭听。”李霄向三哥说道。
　　“不敢当，于琴艺一道我不过略知一二罢了。”三哥示意祁顺将琴拿来，“外界所传都是夸大之言。”
　　“宛昕姐姐的舞也是极妙的。”致萱此刻已然没有了在观星居的那一番失落，很有些兴奋。舞姿极妙这个称赞，我还不敢去担，只是闲暇之时，三哥抚琴一曲，我踏着琴音做一遭衣袂当风似要凌空飞去的美梦罢了。
　　本没有跳舞的准备，不过致萱提起，李承延又说了话请我舞一曲。李霄于我有恩，如此一来也算没有外人，我便应承下来，当然随侍们还是要退避开去的。
　　我稍稍准备一下，便示意三哥为我操琴。
　　三哥在一块大石上坐定，连拨了数个音符，我一愣，三哥竟是让我身着广袖襦裙舞一曲《柘枝引》。

　　折段树枝作宝剑青锋，权作一趟剑舞吧。
　　将军奉命即须行
　　塞外领强兵
　　闻道烽烟动
　　腰间宝剑匣中鸣

　　我想我跳得并不好，比之这样气势雄浑的曲调，我更喜欢优美缠绵的江南小调。一曲舞罢，我已有些气喘，深吸了几口气才想说些谦逊的话语。却听到三哥说话：“李霄兄，我们兄妹就以此给你送行，盼将军早日凯旋归来再把酒言欢。”
　　将军？我看着那个神采内敛的儒雅男子，我还不能将他与领兵杀敌的将军联系到一起。
　　却见李霄抱拳施礼道：“多谢子非兄与方小姐的厚礼，只盼李霄此去不负圣上厚望，能早日平定匪乱。”

　　（天德十二年）三月间，昭国内乱，犯庆境，以兵击之，未几胜。——《庆书》

作者有话说

　　昨天没有更新，今天来更新了……
如果还有人看这个故事，就给留个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