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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寒 食(上) 天 ...

  •   天气逐渐转暖,园子里的桃花已经吐苞。
      我的日子过得乏善可陈,上午去书斋跟夏先生读书,下午或学刺绣或帮母亲抄写佛经,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出过门。
      我坐在亭子里,拨弄着桌上的大理石棋子。刺绣,还真是让人头痛的事情,我大大地叹了口气。
      “我的小妹难道也到了伤春悲秋的年纪,无故在这里叹气。”清亮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戏謔,不用想也知道是我那位失踪了半天的三哥回来了。
      我抓起一把棋子向出声的方向掷去。
      “别乱丢棋子。”哥哥的声音里倏地严肃起来。
      “三公子!”红叶伏身行礼。
      “哼!”我转过头看向池塘,懒得理他。
      “难道有什么人惹到我们家大小姐了?”一张俊脸凑近我,我目不斜视,只当他是空气。
      “怎么?生气了?”三哥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你个没有义气的家伙!”我不禁有些恼火起来,这个完全没有一点义气可言的三哥,今日上午居然又一次把我一个人晾在书斋里。就算要跑,也应该事先知会我一声,我也好找个借口如身体不适之类的也不去书斋。
      “夏先生罚你抄书了?”三哥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又不是你,我乖巧听话,怎么会被罚抄书?”
      “那是怎么了?”
      “我读了一上午的‘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那也没有什么。看你气鼓鼓的,还以为发生什么事情了。”三哥笑了起来,他这一笑,连春日里的阳光都黯然失色,这样的笑脸我见得多了,但还是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等缓过神来,却也不觉得生气了,我何必迁怒三哥呢?
      “去采芝堂找李笙百先生了?”三哥不知何时喜好上歧黄之道,时常跑去采芝堂找那在万安赫赫有名的名医李笙百先生。
      “恩!”三哥把桌上散乱的棋子收拾起来,分归原处,“下盘棋吗?”
      猜先,我执黑先行。
      “我刚刚不该乱丢棋子。”我有些懊恼自己的行为,顾先生以前说过下棋要有弈德,切不可任性胡为。
      “算了,记着就行。”
      坊间,人们常常以“琴棋书画样样皆精”来夸奖一个女子,这“琴棋书画”,我如今勉强得了下棋一样,还是拜扬溪的西席顾先生所赐。顾先生是个棋痴,一天不下一盘棋便是寝食难安的,在他的熏陶之下,我们兄妹从幼年起对下棋一事就多少有些涉猎。平常闲来无事,相互间倒也偶有切磋。
      不过,我和三哥虽系出一门但下棋的风格却是大相径庭。从棋盘面上看,三哥的棋潇洒俊秀、进退有据,我的棋却下得取巧,总是躲开正面攻击,在边角上争取实地。取巧之道始终登不上大雅之堂,但毕竟偶有好处,只要坚持到终盘也往往有机会胜得几目。但是棋力有高低,我与三哥对弈甚少能够坚持到终盘,往往是棋至一半已经失了元气要弃子认输。偶尔最终让我胜了几目多半也是三哥让我,不值得一提。然而今日一局,却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最初三哥一如既往地在中腹之地布局,我依旧在边角钻营,但棋至中盘,三哥棋差一着,被我逮到空隙,搅乱了他先前的布局。三哥淡然一笑,弃子认输。我望着棋盘出神,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中盘就逼得三哥认输。回想三哥刚刚那着错棋,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三哥心思缜密,如何会犯这样的错误。
      “哥,你存心让我吗?”
      三哥伸手轻轻拍了下我的脑袋,“棋局如战局,我怎么会平白让你。是我自己欠考虑了,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说完他坐到亭边的石凳上倚着柱子闭目养神去了。我看着他,总觉得有些奇怪,三哥似乎有什么心事。
      这时,三哥的贴身书童祁顺急步走进亭子。他一走进亭子立刻就给我行了礼:“四小姐!”我对他微微点头,继续品我的碧螺春。
      三哥睁开眼,把身子转回亭内问:“什么事?”
      “公子,清安郡王刚刚派人送了封信来。”
      虽然当今世人大多对待商贾之家或轻贱或不以为然,但商贾与贵族公卿交际日深却是不可争辩的事实,万安、洛都等地的豪富商贾与皇族子弟结伴而游也时有耳闻。我们方家迁居万安以来,在与贵族公卿的交际上也下足功夫,虽不敢妄论交情,但一些宴席、出游的往来却也不少。不过,三哥与这位清安郡王的交情却不是刻意为之的。两人因何原因相识,我无从得知,问起来三哥也只说是不打不相识。
      三哥看罢信,仍旧把信笺折好塞回信封。
      “有什么事情吗?”我好奇地问。
      “清安郡王邀我们寒食踏青。”

      寒食节那天一早就开始下雨,临近晌午雨势才转微渐止,天空呈现出一望无际的蓝,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美。
      我抱着纬帽站在三哥身边,看着丫鬟们把东西搬到马车上,软垫、靠垫、食盒、雨具还有些零碎的东西。
      “公子,琴拿来了!”祁顺抱着琴盒从院里出来。
      “搁车上吧!”三哥点点头。
      三哥的琴艺在万安城里有些名声,坊间有人说三哥的琴绝尘俗、惊鬼神,于是常有些文人墨客到家中来请三哥过府作客以期望能够听到三哥的弹奏。不过,以三哥的性子,这些人十之八九不能如愿。今日乐游原上的游人却是有些可以听到三哥的琴声了。
      “走吧!”三哥接了马夫牵来的马催促我登车。
      我与杏儿一前一后登上马车,祁顺探手把卷起的帘子放了下来,与车夫一道坐在车的前端。只听一记凌空扬鞭的清脆声响,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杨花纷飞,桃杏嫁东风,这一路上瞧不尽的是万安城的旖旎风光。
      这一日乐游原上游人众多,摩肩擦踵,车马堵塞,我闷在车里都快冒出汗来,索性把身子探出窗寻着三哥说话,三哥骑在马上一脸无奈地劝我在车里安坐。我自不理睬他,左顾右盼,与杏儿点评起这满山春色,间或发现有些年轻女子微红着脸蛋在偷偷打量三哥。
      雨后的阳光温柔地披在三哥身上,一袭烟色长袍带上了柔和的光芒,腰间的白玉也隐隐透着光彩,真是想不引人注目都难。说起来三哥的容貌真正是让女子都嫉妒的,世上再美好的词语加诸在他身上也不见得过分,他得天独厚地继承了宁姨外貌的一切优点,混合着男子独有的潇洒姿态,若说是神人之姿也不为过。我有心作弄于他,轻轻唤道:“哥!”
      “怎么了?耐心些,快要到了。”三哥挨近马车与我说话。
      “不如你也坐车吧?”
      三哥眉头微微一蹙,带着不解。
      “我也是为着你好,看看那些姑娘大嫂,我总觉着她们要把你看穿了去。”我一本正经地说着话,心里却笑开了。
      “你这丫头,尽喜欢胡闹。”
      “真是不识好人心。不如这样,我把纬帽借你吧。”我转头把纬帽递给三哥。
      “宛儿!”三哥低声喝道,脸上浮现地却是无可奈何的表情。
      “吁——”随着车夫声音的响起,马车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我探出身子一瞧,眼前正是豫王府的别苑——观星居。
      “下来吧!”三哥已经下了马,把手递给我,我扶了一把,轻巧地跃下马车。祈顺上前叫门,开门的恰好是观星居的管事余伯。
      “余伯!”我闪身上前问候一声。
      “哎呀,方小姐,可不敢当啊!”余伯被我这一喊,甚是不好意思,急急地跟两个小厮把大门打开。
      “方三公子,方四小姐。”一个身着葛衣的小厮一路小跑地来到门口,见着我们匆忙行礼。这个小厮不是别人,正是清安郡王身边的长随洪九。“郡王爷刚着小人来瞧瞧两位可到了,却是这么巧,就让小人给迎着了。”洪九说着就到跟前引路。
      “郡王爷早到了吗?”三哥问。
      “晌午时分已经到了。”洪九微微躬身答道。
      我回头瞧了一眼,见祈顺抱着琴盒,杏儿提着食篮已经跟了上来。洪九引着我们穿廊过园,眼前的景色跟去年此时并无不同,依旧是曲院回廊、丹朱金漆、嶙峋秀石,葱郁佳木,除了大户人家惯常种植的金桂、桃李,还有些我不认识的花木,当然各个都是极其名贵的,不过在我眼中却也不见得就比寻常的桃花、梨花好看些。
      “郡王爷就在前面的亭子里等着两位呢。”洪九一抬手,我顺着瞧去,见不远处的亭子里倒有两个人。我心里有些嘀咕,这天虽说是到了春里,但乍暖还寒的,不在屋子里呆着却在亭子里吹起风来,真是古怪。
      “你们总算来了!”我与三哥才踏上听风坞的桥面,就看到清安郡王李承延笑着从亭子里迎了出来。
      “见过郡王爷。”我随着三哥见礼。
      “快快起来,还闹这么多虚礼做什么?”李承延将我与三哥扶起。
      我站直身体,这才瞧见李承延身后之人正是救助我母亲的那位四公子。他见我瞧他,微微一笑向我点头。
      “子非,你还未曾见过我四弟吧。”
      三哥一听立刻明白这年轻公子就是我提及过的那豫王四公子,忙躬身行礼,我也循例行礼。
      “多谢四公子救了家母,子非无以为报。”
      “子非兄与方小姐不要多礼,不过举手之劳。”豫王四公子伸手扶起三哥,“上次劳子非兄过府,恰李霄外出而未曾得见,甚为遗憾。”
      “不敢。实不知李兄已经归来,否则定当登门拜谢。”三哥拱手施礼。
      “岂敢劳驾,岂敢劳驾。”李霄又再谦让。
      “莫要在这里客套,过来尝尝新酿的梨花酒。”李承延一左一右携了三哥与李霄走入凉亭。
      “宛儿,你也过来吧。”李承延转身对我说,我冲他点头一笑紧跟上去。瞧见李霄看我遂又冲他微微一笑。
      在石桌旁坐定,却也不见有人前来伺候,李承延亲自端了酒坛斟酒,反倒又累得三哥与我客气谦让一番。
      我小啜了一口这梨花酒,入口微辣,但却清香异常,忍不住又想再啜一口。“宛儿,这酒后劲大。”三哥的手已经覆上了我的杯口。
      我只得将杯子放在桌上,看着他们三人推盅置盏,真是无趣,说是来踏青的,眼下却不见动静,只希望他们不要喝醉了才好。

      “宛昕姐姐,来了怎么也不来瞧我啊?”声到人到,一团红色的火焰扑到我的怀里,不是李致萱是谁?
      “萱儿,怎么这么没有规矩。”李承延面色一整,但他历来对这个小妹是娇惯多过管教,这严肃的表情对李致萱起不到任何作用。
      “致萱,你这样我可有些受不住了。”李致萱身形娇小,但趴在我怀里却也有些分量,我有点坐不稳了。
      听了我的话致萱才慢吞吞地站起身,脸上染着一抹红晕说:“宛昕姐姐取笑我。”
      我笑着看她,致萱今日穿了一袭红底牡丹纹对襟窄袖高腰裙,外罩浅红色轻纱,额前系着一抹金银华胜,无懈可击的眉眼,白皙的肌肤,小巧的下巴,她恰是这早春里最艳丽的一朵娇花,我的心底也不禁要生出一丝嫉妒来。
      “宛昕姐姐,你这么瞧着我做什么?”致萱疑惑地瞧我。
      我这才缓过神来,说:“只是在想,我这致萱妹妹真是沉鱼落雁之貌呢!”
      腾的一下,致萱的脸涨得通红,分明在害羞,嘴巴里却叫着:“我不依啊,宛昕姐姐尽欺负人家,要罚要罚!”边说边抱起酒坛往我的杯中倒酒。
      “这一杯下去我可是要醉的。”我眼瞅着从杯子里溢出来的酒水弄湿了桌面。
      “宛儿不能喝酒,不如由我这做哥哥的代了这杯吧。”三哥笑着起身,手已经摸到我的杯子。
      “子非哥哥,我今日是要罚宛昕姐姐的。若子非哥哥要喝,萱儿自当为你斟酒。”致萱的话虽是对着三哥说的,但眼睛却瞧着桌面,脸蛋分明又红一分。
      “那不喝是不行了?”
      “不行!”致萱态度坚决。
      我将酒杯送至嘴边,抿了一口对致萱说:“饶了我吧!”
      致萱瞧瞧我使劲摇了下头。我无可奈何地又抿了一口,眼睛则不着痕迹地瞄了三哥一眼。三哥会意,伸手拿下我的杯子说:“莫要喝醉了惹人笑话。”
      “子非哥哥!”致萱娇嗔道。
      “我代宛儿喝了它。”三哥举杯一饮而尽。
      这片刻间,致萱的一双美目已锁在了三哥身上,致萱的心意怕是明眼人都瞧出来了。我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李家的两兄弟,却见他们皆保持了一种毫无知觉的表情。
      “萱儿,待会一起去山上瞧瞧,你可有要带的东西?”李承延在一边开口道。
      “我们私下里说会话去,不要在这里吹风。”我牵过致萱的手,又对着李承延和李霄行了礼才转身走出亭子。
      一路上致萱任由我拉着,也不说话,她对三哥的心思我明白,三哥对致萱如何,我却不知道。只是不论这些,皇族女子可能嫁与商贾之子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寒 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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