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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人 末世兵戈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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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前方战事紧急,东方昱得令便准备动身,陆天心姐弟也想尽快赶到北京城。随即,东方昱将陕西一带处置违抗军纪的兵将全数压至兵营,吩咐手下组织关押并次日押送至京,等受闯王惩治。自己则带上数匹骏马,携同陆天心姐弟连夜上路。
一夜披星戴月,三人除了一些简单的交流,皆沉默无言,东方昱思量将如何与天心姐弟启言,毕竟俩人送信一事到得北京城未必不会引起他人注意。如今闯王各路兵马已陆续驻扎在城外,虽然数量不到两万,但所过之处,明军皆莫可匹敌,丢盔弃甲。闯王兵马如尖锋利刃,长驱而入。如今北京城其实是势在必得,闯王麾下众将士俱是摩拳擦掌,等待这破城一刻。
日夜的奔赶确实也耗费心神,三人中途找了地方停歇下来,喝水补粮。陆归然毕竟是孩子,父亲虽然命他下山送信,言语间却也未曾详说各方情况,数日来所见所闻,俱是不同往日在山上的生活,心里已是疑问重重。自从邂逅东方昱之后,一直觉得这个叔叔平易可亲,虽然在军营又是另一番威严,但对待自己姐弟二人,却浑然不似征战沙场的铁血大将,反而温言细语,关怀备至。
陆归然一把凑到东方昱身边,憨憨地问道:“东方叔叔,闯王是什么呀?”连日来,恐怕听得最多的词就是闯王,从遇上孙玉虎到姐姐跟东方昱提到送信一事,还有东方昱带着他们经过的兵营以及说到的前方战况,到底闯王是像孙玉虎一般的穷凶恶极,还是像东方昱的铁血严律,这让陆归然很是好奇。
东方昱正自喝水,闻言笑道:“闯王啊,就是为天下百姓请命,打败朝廷贪官污吏的大英雄啊。”这时候陆天心正用树枝拨弄着火堆,也抬头看了过来。“闯王原来看到朝廷压榨百姓,使得天下民不聊生,于是决心带着大家起义,救万民于水火,让大家吃得起饭,种得到田,不用再沿街乞讨,不用再忍受寒冷和饥饿。”
陆归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闯王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咯?”东方昱笑笑说:“闯王是救苦救难的大英雄呀,还有一首歌儿是这么唱的呢,‘朝求升,暮求合,近来贫汉难存活。早早开门拜闯王,管教大小都欢悦。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吃他娘,着他娘,吃着不够有闯王。不当差,不纳粮,大家快活过一场。’”陆归然也顺着节拍点着头,东方昱有点兴奋也有点倦意,手中树枝一震一震地跟着歌谣节拍。唯有陆天心听着歌,望着半空中的月亮,心里莫名地思索着:闯王真如东方叔叔说得那么好,为什么父亲偶然提起却总是叹口气不愿意说下去呢?父亲说的那个故人是谁?东方叔叔好像知道却顾虑着什么?就快十五了,今夜的月亮就要圆起来了……
次日起了个大早,三人骑上马又开始赶路。陆天心想着昨夜的问题,决心找个机会要向东方昱问个清楚。中途又是歇息,但东方昱只在沿途的城镇买了点食物,就带着姐弟二人到野外休整。
没等陆天心询问,东方昱先开了口,“有些话叔叔觉得还得与你们说清楚,不管听不听得明白。镇上人多口杂,隔墙有耳,有些话传出去恐怕不好,所以咱们还是在这里说明。”陆天心冰雪聪明,马上就知道东方昱想要说些什么,毕竟赶路这几天她也看出东方昱忧心忡忡,不知道是不是全然因为心系京城的战事。
“你们送信一事一定要保密,在没进到紫禁城之前千万不要再与其他人提及。”东方昱停顿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思绪。“陆大哥的那位故人此刻应该就在紫禁城中,但那里也是闯王要攻占的地方,那个人做了许多对不起百姓的事情,所以我们才要去讨伐他。”
陆归然听得入神,之前刚刚才知道闯王是何方神圣,现在感觉这个故人又更加神秘了。陆天心跟着问道:“东方叔叔你说得那个人那么神秘,那到底是谁?为什么父亲也不跟我们交代清楚?”
东方昱叹道:“陆大哥不告诉你们,应该自有他的考虑,他向来不喜欢插足这些事情,这我是知道的。也许是顾念旧情,也许是算到今日的局势。如今天下大变,阵营不明,他如果告诉了你们那个人是谁,反而更容易发生事端,万一你们不小心透露出去,其实对你们反而不好。只需要记住,到了北京城设法直奔紫禁城就好。当下闯王兵马应该正与朝廷军对抗,城外乱得很,你们进去的机会很大。”
“也许过了这段时日,以后想见那个人也都未必见得到了。虽然陆大哥跟那个人有过旧情义,但后来因为意见不同和一些纠葛,俩人从此不相往来。东方叔叔知道你们父亲的脾气,虽然不愿见面,但那份情义还是深藏在心底的。这也许也是不愿意再提起那个人的另一个缘由吧。”
陆天心眼睛里透着明悟,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却又说不清楚。她知道父亲每次喝酒后神情沉郁地站在山崖边,望着远方,那是关口的方向。有些时候喝得过了头,又时常念叨着一个人,虽然从不愿透露姓名,但内心的困苦是流露无疑的。这个连母亲的劝慰都不见效果,只能任由他去,每次问及母亲,也只能听到母亲的回答:这是你父亲挥之不去的心结。似乎父亲背负的,母亲隐瞒的和如今东方叔叔叹息的,就是那个斩不断理还乱的纠缠。
三人马不停蹄的奔波,终于驰入北京城郊地界,从陕西经由山西、河北到北京,一路都是闯王征战过的战线,闯王兵马所过之处其实大多是主动开门迎降,真正遭遇的抵抗并不多,闯王也沿途布置了他们的营地和兵马。东方昱毕竟是跟随闯王的人,所过之处一律畅通,没有受到什么阻滞。三人进了城郊兵营,营中留守将士汇报,闯王兵马用大炮轰击城门,守城的明军并无殊死抵抗,当夜守城的太监曹化淳就率先打开了一侧城门,迎着农民军进了城。
如此看来明军恐怕连最后一关都主动放弃了,闯王的势头再无人可挡。但闯王的兵马即已入城,留给当朝皇帝的时间也就不多了,后面的结果不是皇帝弃城投降就是闯王杀进皇宫。东方昱想明事态发展,马上告知天心姐弟,“你们最好今夜就进紫禁城去,我领着你们进外城,给你们指明方位,剩下的我便不好再参与了。记住!一路都要谨慎,不要引起闯王的人注意。”
陆天心心领神会,暗中告诫弟弟要时刻听从自己的指挥,一切小心为上。东方昱找来夜行衣,三人便离开了军营,抄僻路靠近北京城。东方昱不好提前拜候闯王,免得不好脱身。于是三人待到天色昏暗不明,才悄悄摸上城楼。首先探明闯王兵马的大致位置和布置,原来守城太监曹化淳开外城西侧的广宁门放农民军入城,如今大部分兵马分为两部,一部仍旧驻扎于城外,一部则盘踞在西城之中。大概辨明方位,三人特意绕开广宁门,往城东向奔去。
陆归然看着这广阔的城墙,叹道:“这城门真大啊。”东方昱没有回头,接茬道:“你们第一次来北京城,就赶上了这种事情,也不知算什么机缘。这里啊,是整个帝国最高统治者皇帝住的地方,当然大了。不过这个皇帝却不管百姓死活,胡乱杀害边境抵御外敌的将军,弄得这天下民不聊生,生灵涂炭。大家都活不下去了,自然也不会让他活下去。”陆天心听了没有接话,心里隐隐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似乎父亲说的那个故人确实没有那么简单。
夜里的北京城寂静寥落,虽还未到宵禁的时间,家家户户已经大门紧闭,偌大皇城却反而透着一股破败的气息。这城里的人不知道是逃走了还是关在屋里不敢出来,大街上死气沉沉的,浑然没有了往素的天朝气象。
三人绕着外城城墙一路到了东城区,靠近了通往内城的崇文门。东方昱并未深入过京城,但从之前闯王进攻北京城的商讨中看过京城地图,崇文门是外城进入内城的最东侧城门,进门后左向就到了皇城,而姐弟两人要找的紫禁城就在皇城之中。东方昱一路都在注意有没有闯王的兵马和部署,但并无特别发现。目前闯王主要兵力仍在外城西侧,既然军队尚未进入内城,肯定有其他谋划,自己当下贸然进入内城并不妥当。
三人在崇文门附近停下,东方昱叮嘱陆天心二人:“后面就是内城和皇城了,你们记住,紫禁城在皇城内部。如今内部情况未明,你们要时刻小心,找人即可,不要横生枝节。”他一路多有观察姐弟俩,发现陆天心虽经常沉静不言,但是心思缜密,也机巧灵动,很有自己的想法,看来这孩子天生聪慧过人。而陆归然还比较懵懂,对姐姐很是依赖,不过也听话明理,不会擅意妄为。便又重点吩咐了几句:“如果你们找到了那人,完成了任务,出来之后可以到军营来找我,这是我的一块令牌。到了军营给守营士兵,自然就能找到我了。”
陆天心接过令牌道:“谢谢东方叔叔这几天的照顾,后面我们会小心谨慎的。事情完成了我们再过去跟你报个平安。你赶紧回去复命吧。”陆归然倒是挺不舍地样子,这几日的相处虽短,但是东方昱教了他许多风土人情和新鲜事物,最重要是东方昱没有父亲那般严苛,虽是长辈却没有架子。
陆归然还在跟东方昱话别,陆天心催促了几句,就准备动身。三人就看到崇文门尽头转角处闪出好几个火光,有几个声音喊道:“前面是什么人?”三人刚反应过来,门下的人已经跑步过来,居然有十几个之多,个个穿盔戴甲,刀枪在侧。
东方昱一眼就看出对方是闯王的人,出手势制止了陆天心姐弟动手。人群火光中走上来一个人,白衣长褂,折扇纶巾,玉冠束发,明眸朗目,一副书生打扮。
东方昱眼睛一亮,脱口道:“李先生。”说罢拱手作揖。李先生并未有惊讶之色,回了一句:“东方兄。”接着示意左右的士兵放下刀枪,退到一旁。
李先生方才问道:“东方兄这么快回到京城啦,这两位是?”说罢看了一下陆天心二人。
陆天心不知道如何回答,眼神看向东方昱,岂知东方昱竟答道:“他们是陆大哥的儿女。”随即又招呼二人,“这位就是闯王的军师,‘制将军’李岩。”
李岩身得将军衔,平素却无丝毫架子,与下属军士也都兄弟相往。东方昱为人直爽豪迈,两人性格相投,交往甚密,引为知己。东方昱以李岩文采卓冠,知书豪才,便以“先生”相称。
李岩神情讶异,语气又有点激动:“是陆大侠陆云起的一双子女?,那陆大侠呢?”
东方昱道:“陆大哥没有来,我也是在回陕西的路途中偶遇到他们的。”
李岩“哦”地一声,接着道:“那三位这样装扮,深夜到此,有什么事情吗?”
东方昱犹豫了一阵,思索着如何启齿,“现在闯王打进了北京城,可能陆大哥知道了如今的势态,想起了那个人吧。”
李岩释然道:“看来陆大侠终究是放不下这件事,如今的局面,无论是谁也都想象不到。昔年的事情,如今的因果,看似偶然,其实也是必然吧。两个孩子是要进皇城去?”
东方昱点点头,默认了。
“也罢,如今不见,往后自也见不着了。他想见又不愿见,就让孩子代劳吧。” 李岩说完,看了一眼陆天心二人,满眼的慈悲之色,但里面又似乎沉淀了多年的情绪。“你们俩赶紧进去吧,别耽搁了。”
陆天心看着这位东方昱称“李先生”的书生男子,突然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虽然不太明白他和东方昱对话的意思,但总算是默许他俩进入内城,随即招呼弟弟,拜别了两位叔叔,跃身入了内城。
目送着姐弟俩离开,东方昱看了看李岩,道:“先生又是为何来到东城这边的?是情况有变?”
李岩道:“现在兵马驻于西城,碍于城中百姓安危,闯王并未下令进军。如今遣昌平投降的太监杜勋入皇城,与崇祯密谈。他若能主动弃城,那这里也能免遭一场兵戈,少一些涂炭生灵。”
东方昱听罢,重重地点头。月下的京城,宁静得令人可怖,前方的命运如何,没有人可以说得明白。在二人交谈的左向,远远的一道人影闪过,消失在黑暗中。
陆天心姐弟进了内城,这里比外城更安静也更昏暗,农民军没有进来,朝廷军估计也放弃了抵抗。俩人跃上屋顶,脚下飞速掠过一道道屋脊,时光悄然奔走,使得这个城邦急速老去,也许等人们醒觉,才发现这个帝国已经垂垂老矣,连搀扶也无法站直身体,等待它的只有长寝。
皇城在内城中极好辨认,姐弟俩往正阳门方向,很快就找到皇城入口。进入皇城,沿着社稷坛和太庙的方向直奔宫城。陆天心不知道皇城是不是就算紫禁城了,只知道找到宫殿最密集的地方,就有机会找到父亲的故人。
紫禁城中已然人去楼空,护卫宫城的守军将士、卫兵宫监死的死,逃的逃。大难临头,活着的大都逃窜保命了。
空旷的大殿广场一星人影都没有,两人又遁入宫道偏殿,终于看到一个颤颤巍巍的身影像是背着沉重的行囊准备跑路。
陆归然一把抓住他的后领,那人哭腔就起:“大人、大侠、大大大大大王,放过小的吧,小的,小的只是个太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
陆天心一把拉过太监,就拿出木牌递给他,“见过这个吗?赶紧交代,说了实话就让你走!”
这太监看了一眼木牌,马上一脸讨好道:“知道知道,我原是乾清宫的执事太监,这皇上生活起居,大小事务我都得参与。皇上的贴身饰物,古玩藏物我都见过……”
陆天心凶了一句:“捡重点说!”
“是是是……”太监指着木牌上的“朱”字说,“这是皇上的宝贝‘文杺雕龙’。”
陆天心愣了一下,“皇上?”父亲的故友是当今皇上,那就是崇祯皇帝了。
太监还在叨着嘴:“你看这‘文杺雕龙’背面下角有一个‘检’字,这可是皇上的名讳……”说着故作神秘状。
陆天心已经没兴趣听他扯淡,喝了句:“皇上现在在哪?”
“皇上,皇上刚才带着王公公往玄武门后面的煤山去了……”
陆天心闻言,撇下太监,就和弟弟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