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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宋总裁 ...


  •   乍一听见他的声音,白塔承认自己恍惚了一阵。
      她回过头去,眉目如画,Burberry的高订大衣穿在她身上如一张单薄的纸。

      她实在像一片羽毛,即使一张脸孔满是人间殊丽,也忽上忽下,无关红尘。

      宋亦非想:她太瘦。

      白塔突然笑:“宋亦非。”她的口气熟稔而自然,甚至近于轻佻随意,“真是你,我还以为我的助理接到了诈骗电话,差点报警。”
      他的语气温柔至极:“白塔,先进来,外面冷。”

      “好啊,和宋大总裁吃饭,是我的荣幸。”她偏过头向着凌罗,“你说我该不该发个微博?唔,学那个韩国明星,让宋总裁在勺子上露面。”
      凌罗吃了一惊,“白小姐!”

      这一段对话宋亦非当然听得一清二楚,而且也心知肚明,白塔是故意说给他听——她到底还是小瞧他,这点程度的冷嘲,难道他会放在心上?
      何况说的人是她。

      宋亦非礼貌性地向黑衣人一致意,自己承担了为白塔小姐撑伞的差事,凌罗明白过来,这大概又是白小姐的风流债。

      所谓又,就说明白塔小姐其人,万花丛中过,端的是风流调情的好手。

      但叫凌罗云里雾里的是,白小姐就像个不守规矩的情场浪子,只负责撩拨,不负责任何后续工作。

      最后这些破事还不是丢到她这个老妈子身上。
      凌罗今晚第三声长叹,融在了悠悠雪地,她刚想进门,突然愣住。

      那么,宋总裁这种级别的债主,又该用什么手段打发?
      她愁得差点跪地不起。

      白塔和宋亦非已经入座。
      演奏师接到示意,琴声立即行云流水地响在大厅之内,从入门起,如雪堆般的白玫瑰锦簇花团。

      白塔点点头:“宋总裁好大手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泡我呢。”
      负责人和凌罗面面相觑,都不敢看宋亦非的脸色。
      后者声音却很和煦,“喜欢吗?”
      白塔毫不犹豫:“不喜欢。”

      场面几近凝滞。

      凌罗咽了咽嗓子,说:“也许,我们应该先谈一谈合约的事。”
      负责人也连连应和:“对对,先谈合约。”

      “奇怪。急什么?”白塔懒洋洋地撑着颊,从水晶瓶里抽出一支白玫瑰,单手拎着,嗅了嗅香气。

      正在凌罗以为她忽然开窍,准备回归名门淑女人设的时候,她一皱鼻子,把花当鸡毛掸子,擦了擦桌面上并不存在的灰,随即又递了两朵给凌罗。
      “你也掸掸。”

      “白小姐,我想我还是——”凌罗意图婉拒。

      “需要我帮你?”白塔每到这种时刻就像个在盘丝洞里活了三千六百四十二年的老妖精,“当然,我很乐意为你效劳。”

      凌罗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是“快给老娘麻利地接着” ,忙拿着花装模作样地摆弄。

      白塔这才微笑着回过头去,“在外面吃饭,有些细节,不得不注意。”

      宋亦非斟酌了会儿言辞,说:“白小姐的清理方式很具诗意。”

      白塔听见“白小姐”这个称谓,脸色冷了冷。

      她摇着酒说:“怎么?宋总裁还懂诗?别告诉我你看拜伦的集子,‘If I should see you,after long year.How should I greet, with tears, with silence.’「1」真够娘娘腔的。”

      宋亦非的眼睛突然亮起来,“你看我的Facebook?”

      “什么?”白塔有点没反应过来,突然想到这句话的确是在他的脸书动态上看来,不由得心底一虚,顾左右而言其他,“什么东西?我很饿。”

      宋亦非愉悦至极,笑着说:“是,这样晚,白小姐是该饿了。”

      白塔吃了个暗亏,心里不爽,对菜品左挑剔右不满意,几乎没把餐厅经理气得仰天流涕。

      凌罗这一顿饭吃得心惊胆战,就怕这位白祖宗什么时候惹恼了那位宋大爷,激起一场世界大战。

      不过宋大爷沉默寡言,一看见白塔就跟猫看见沙丁鱼罐头似的,眼角眉梢都堆着情意绵绵。
      凌罗不禁恍惚,看起来,倒像是很深的渊源。

      酒足饭饱之后,谈起公事来也就容易,对方一退再退,凌罗觉得不签这份合同简直是傻子。

      白塔却意兴阑珊地把合约丢到桌上,说:“这合同的排版我看着难受,不签。”
      凌罗:“……”
      姐姐,咱们能靠谱一回吗?

      “听见了?”宋亦非淡淡地说,“拿去重新排版,二十分钟内,白小姐要看见一份满意的合约。”
      负责人立刻应声,预备起身离开。

      宋总裁又悠悠然开口:“凌小姐,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去指导一下。毕竟白小姐的品味,你应当有所了解。”
      凌罗简直求之不得,当下接旨,兔子似的拉着负责人溜了。

      白塔喝了口红酒,想着这丫头还真是胆大包天,连她的意思都不问一句。
      她妩媚地笑。
      ‘So, Mr.Sun would like stay alone with me.’「原来宋先生希望与我独处。」
      ‘Exactly, that's what l always pray for.’「事实上,我梦寐以求。」

      白塔沉默一晌,忽然说:“很棒,读英文诗,说英文话,Mr.Sun准备泡洋妞?”
      “算不上,”他不似白塔剑拔弩张,“只是个剑桥留学生罢了。”

      白塔弯了弯眼睛,毫不避讳地轻触他的手背,如天底下所有露水情缘的开头,黑暗中的暧昧引诱。
      “噢,好巧,我恰好从那儿毕业,是谁?也许我认识。”

      宋亦非顺势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你当然认识。”
      他的眼神灼热的过分,白塔僵硬了一下,使力抽了抽手,但他力气太大。

      她干脆不予理睬,低着头,跟着钢琴曲哼了两句,说:“Le Nozze di Figaro「2」,我的最爱。”
      “我知道。”

      白塔眼睫忽闪,忽然凑到他耳边说:“但现在我的口味有点小变化。”
      宋亦非含笑看她。

      “让他弹个夜后咏叹调吧,Der Holle Rache「3」。”

      白塔趁着他晃神,一把将手抽出来,坐回原地,拿起餐巾纸擦了两擦,语带嘲讽,“你还涉猎歌剧?”

      “偶尔。”

      白塔笑:“偶尔?偶尔!真了不起。当初的变形金刚狂迷,我以为你一辈子只会看这种大龄童话。”

      “恕我直言,”宋亦非举杯,与她搁在桌上的酒盏轻敲,轻灵的一声响,如撞人心,“《费加罗》和《魔笛》的情节,也没高明到哪去。”

      白塔皱眉:“难道古典歌剧是用来看剧情的?如果你无法欣赏它的音乐结构,最好不要傻乎乎地穿件西装在剧院坐三个小时,有那个时间还不如在家睡觉。”

      《晚风轻柔吹拂树林》突然中断,改为《魔笛》中著名的咏叹调:
      《我心中充满复仇之火》。

      白塔觉得挺满意,嫣然一笑,颠倒众生。

      时过境迁,从白手起家的毛小子成为世界闻名的企业家,却还是逃不过被她教训的宿命。
      但宋亦非认命。

      他说:“看来我是门外汉,如果白小姐肯不吝赐教——”

      白塔听着他这样文绉绉地喊她Miss.White,心头火起,简直想拿酒杯往他头上砸。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她已经不能再对他做出这种恃宠而骄的肆意妄为之举。

      她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

      “宋亦非,我记得,当初是你说,我们没有共同语言。难道你认为,穿上西装,看两本诗,进几次剧院,就等同于正式跻身上流阶层?阶层——瞧,又是你的词。”

      白塔眼中闪烁着冷光。

      “话不投机半句多,宋先生,我该回去了。”

      宋亦非拿酒杯的手颤了一下,白塔恶意地想:好了,终于也叫他吃一次瘪。

      “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低声重复,“那么,白塔,我们不说话——陪我跳一支舞。”

      白塔刚想拒绝,他已经站到她跟前,伸手把她拉起来,他力道不轻不重,刚够她无法抗拒。
      她着恼:“放开!”

      宋亦非一手扣着她的肩胛,一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在她耳边缓缓地说:“偏不。”
      分明是个无赖。

      白塔怒极反笑:“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穿上西装也盖不住一身匪气。”

      宋亦非紧紧将她压在怀里,感受到她的熊熊怒火,不由得黯然,嘴上却只说:
      “白小姐即使佯装泼妇,骨子里也还是名门闺秀。说起来,倒和我一样表里不一,你看,其实我们很般配。”

      “般配你个姥姥!”

      白塔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宋亦非没答言,只让小提琴和钢琴合奏一曲‘ Por Una Cabeza ’「4」。

      他慢慢找到白塔的手,冰凉,他下意识地握紧,想放到嘴边为她呵暖,又想起两人此刻的隔阂,只得作罢。

      “别这样,白塔,至少我们还有十年交情。”宋亦非低落地说。

      白塔一愣。

      “那又如何?”她强作淡漠。
      “所以陪我跳完那支未完的舞。”他说,“我已经练得很熟,不会再踩你的脚背。”

      他身上有淡淡的木质淡香,也许是Chanel的蔚蓝,她分辨不清,因为那味道已经太淡,而他的个人气息又太浓。
      白塔心头一软,没再吭声。

      探戈原本就是浪漫而热烈的舞蹈,一部《闻香识女人》更是把它情致和优雅演绎到极致。

      当年她看完电影,憧憬到魂牵梦萦,于是逼他邀她跳舞。
      在狭小而逼仄的公寓。

      他和她,两个人,一方天地,音乐缓缓,窗外透出一片星河,桌上残存的红酒摇映烛火,她倚在他怀中。

      “宋亦非,你要是再踩我,我就把你从窗子里丢出去!”
      他一低头,脸上满是惯常的戏谑:“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舍得的呢?
      现在的白塔近乎冷漠地想,反正他还是被一通电话叫走,留下半支残曲,和一脚的鞋印。

      曲未尽,人已散。

      “白塔,你哭什么?”宋亦非突然停下脚步,环住她的肩,很紧张地问,“我让你伤心?”
      白塔推开他:“不,我只是惋惜我的逝水流年,与你无关。”

      弦乐到此为止。

      白塔冷静下来,往座位上走,一面吩咐人取来她的大衣和手包,“我该走了。”
      她这是决心已定,宋亦非无可挽留,只说:“我会告知你的助理。”

      “好,顺便请你转告她,她被解雇了,我会多付她一个月的工资。”白塔淡淡地说。

      “至于展览,每幅照片抽成5%,很合理,我没意见。但我希望宋总裁以后不要插手这件小事。否则,宋亦非,你知道,这点违约金,我付的起。”

      宋亦非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她走出门去,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我送你。”宋亦非说。
      “不,”她笑,“想都别想。”

      车门砰得一声,像砸在人身上。
      宋亦非只好目送她的远去。

      ——

      「1」出自拜伦的《春逝》。以前的恋人,因为世事种种,最终分离。

      If I should see you,after long year.

      如果我们再相见,事隔经年。

      How should I greet, with tears, with silence.

      我将以何贺你,以眼泪,以沉默。

      「2」法语,意为《费加罗的婚礼》,一部喜歌剧。

      「3」德语,歌剧《魔笛》中的著名高难度女花腔,意为《我心中充满复仇之火》。

      「4」西班牙语,意为《一步之遥》,阿根廷探戈舞曲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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