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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舌鬼 ...


  •   车子在一家香薰店前停下。

      白塔直视着紧跟在她身后的黑衣人,威胁道:“别像只苍蝇似的,否则我有很多方式让你们命途多舛。”

      他们愣了愣,为难道:“小姐,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保护我?监视我?”她摸了摸指甲表面,“应当是后者更多。”
      黑衣人面不改色,只有为首的那位低下头,近乎哀求地说:“实在抱歉。”

      “得了吧,别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你不适合这个戏路。”白塔紧了紧领口,“我不是秦艺,不吃这套。”

      她走进店内,挑了几种常用的安神香,如果不是人家快要打烊,她宁可待在店里跟BA闲聊。

      出门的时候,店员齐齐地六十度标准角鞠躬,她笑了笑,迈步走入寒风凛冽的长街,正撞见行色匆匆的顾庭。

      她怔忪一晌,反应了好一会儿,随即眼底含笑,追上去扯住他的英伦风围巾。
      顾庭吓了一跳,以为半道上遇见谋财害命的歹徒,谁知是她。

      他给自己松了松脖子,笑得温文:“这位美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想让我做个长舌鬼?”

      白塔大笑出声:“你说话怎么还是这个调子?一点没变。”

      顾庭不动声色地一瞥她走出的店铺,门口清清楚楚地标明:VIP专享,不接待散客。
      他垂下眼帘,知道身后空阔街道上停着的那几辆高级轿车里,有数十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多么惊人的阵势,足以让人自觉退避三舍。

      但他一推眼镜,状似无意地说:“吃点夜宵怎么样?我请你。顺便叙话。”
      白塔正有此意。

      方才她尽顾着跟宋亦非置气,说了一筐子讽刺话,没吃多少东西下去,这会儿腹内空空,冷得受不住。
      何况与顾庭的旧日交情也值她坐下来细谈,便笑问:“好啊,请我吃什么?”
      “吃面。”

      白塔一愣。

      然后被顾庭带到了三个街区以外,路口拐角的小面馆。

      那群黑衣人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块被风雨侵蚀褪色的招牌,差点没把眼珠子惊掉出来。
      他们意图阻拦,小姐却已经跟人走进店门。

      白塔盯着顾庭看了好一会儿,说:“姓顾的,你也太小气,我们八年未见,你却只请我一碗八块钱的拉面——一年才一块钱么?”

      她声音清亮,邻座的人听见,也不由得忍笑,回过头来偷眼瞧。

      顾庭不紧不慢地为她擦了擦桌子,纸上黏了一层油垢。

      他理直气壮地说:“不是这样算。难道赠君鹅毛不是情谊?而且我一个学生,没钱请你大鱼大肉,还请白小姐见谅见谅,海涵海涵。”

      白塔挑起眉毛:“读博了?”
      顾庭耸着肩点头,一面阻止了白塔把手架在桌子上的惯性动作。

      她笑:“这下好了,一家子博士。”

      “这算什么?最难办的是全研究一个方向。我发表一个论文,我爸非说我有个疏漏。我据理力争,我妈却跟我爸合起伙来打压我,你说气不气人?”

      他虽这样说,语气里却没有一丝气恼,反而带笑:“所以我最近正致力于从我爸和我妈联合出的那几本书里找茬。”

      “祝你心想事成。”白塔笑意盎然,“看来叔叔阿姨都好,我改日应当趁闲去拜访他们。”

      “他们的确时常问起你的近况。”顾庭说,“说你比我强,可惜没走数学这条道。”

      正说话间,老板娘端着热腾腾地两碗面来了,“一碗三鲜,一碗牛肉。”

      白塔往碗里一瞧,清汤上浮着几叶葱花,“老板娘,我不要葱的。”

      老板娘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给忘了。”她殷勤地笑,“不然,您将就将就?实在不行,我给您再下一碗,就是要等。”

      她还没说话,顾庭已经开口:“不必。就这碗吧,您忙。”

      白塔也是这样想,她虽然不喜欢葱花的味道,倒也不是全然不能忍受,便拿了双筷子准备开吃。

      顾庭却已经把她的碗移到自己面前,一片一片地给她拣葱叶子,随意问:“当初为什么没学数学?我记得你对这个很感兴趣。”

      白塔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想探索一下自己未知的领域。”她想夺回筷子的使用权,“不用这么麻烦。”

      顾庭摇摇头,躲开她,“现在太烫,吃了对咽喉不好,反正我也闲着没事。”
      她正想说我也闲着呀,顾庭已经把话题引向别处:“你在国外学的什么?”

      “社会学,本科社会心理。研究生跨了艺术学。”
      “这可真是了不得,受业广泛,不像我,吊死在一棵歪脖树上。”

      “胡说八道,”白塔换了个姿势,“我这人没常性,见异思迁,不比你和顾教授,心无旁骛。”

      顾庭默默地把面推到她面前,见她神色黯然,没什么反应,便反手扣了扣桌子,“快吃吧,时候不早了。”

      白塔回过神来,夹了一筷子面准备往嘴里送,忽然抬起头来说:“我现在在搞摄影。”
      顾庭顺口说:“我知道。”

      他怎么知道?
      白塔刚要问,他已经顿住持筷的手,忽然坐得笔直而僵硬,不等她开口就抢先道:
      “前两天无意中忽然看见哪个网站上说新锐摄影师白塔,我还纳闷,以为是个同名同姓的姑娘,原来真是你。”

      白塔恍然,“是不是很意外?”
      “意外,特别意外。”

      他的语气倒像是松了一口气。

      白塔总觉得他好像藏着什么心事,但她接受西方的个体教育,与人交往自有分寸界限,并不多作探问。

      两人作别的时候,顾庭很自然地问她联系方式,说回头再请她吃顿好的。

      白塔报了自己的电话号,一手插在口袋里,微笑道:“我只想吃阿姨做的红烧鳜鱼。”
      “那极好,我回去和她说,她一定乐不可支。”

      顾庭拨通了电话,她的手机亮起来,响了半声极简的系统自带铃,她飞快地打上备注。

      在这期间,顾庭就那么深深地望着她,待她抬起头来,他便点亮屏幕看了看时间。

      “十点半,”他说,“真是晚,你快回去。”
      白塔说:“我送你,我的车在前边。”

      他说:“清风朗月晴雪之夜,最宜闲步,我的住处很近,你不要扰我的雅兴。”
      她打了个喷嚏,“你有病吗?这样冷!”

      顾庭笑而不答,只把她推上车,亲自给她关上车门,隔着车窗,他伸出手来道了再见,随即大步流星地走开。
      白塔真是服了他。

      这样的寒夜,再逸兴遄飞的诗人,都难免瑟缩成冻脚鸡,非拥裘抱炉,绝不能写出“蝴蝶初翻帘绣,万玉女、齐回舞袖”之句。

      顾庭自然也不是北极熊,这会儿在冬夜里冻得直哆嗦,他跺了两跺脚,暗笑自己强逞英雄。

      香薰的最大作用,莫过于安神,在这样的雪夜特意自己来买,想必是必需品。
      也许白塔晚上已经难以成眠,如果费时送他,挤占安睡时间,他于心何忍?

      他摸了摸鼻子,情不自禁地望向昏暗的路灯,树影被他踏醒,零星的雪霰聚散如萍,他一脚踢开一片干枯而蜷曲的落叶。

      一声极细微的音节消散于空中,钻入他的心里。

      他忽然想问她,如果不是今天偶遇,她是不是永远不会想到再联系他,两人渐成陌路,相逢不识。

      她是那样怕麻烦的一个人。

      可她毕竟愿意伸手拉住他的围巾,所以他们重逢于雪夜。
      他心头乱撞,却神色如常,就那么心甘情愿地待在她身旁,做一只口不能言的长舌鬼。

      残月如一堆遗留在中天的霜雪,雪云散开,苍黛色的天空铺陈着万卷星河。

      他把手深深地插/进口袋,噙了一口寒烟。这一次,他绝对不会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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