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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似曾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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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角蜷缩着的小小身影低头啜泣,衣物破败不堪,凝涸的鲜血流到了她的脚边。一队身穿玄甲的士兵走过。
“云将军,叛军真是太狠毒了,这可是数以千计的人命……”后面的一个士兵喋喋不休道。
领头的将领一脸肃穆,扬手示意后面闭嘴。随即凑近那个女孩,从行囊里取出一块散着热气的馒头递了过去。
女孩推开了她的手,将目光转向别处。
将领站起来,脱下玄甲。
“将军,叛军尚未肃清,万一有暗箭……”
“我自有分寸。”
一袭宝蓝色贴里随风摆动。
他解下随身的水壶,擦洗着女孩脸上的血垢和泥浆。“别怕,吾乃京城禁军都虞候云叔鉴,你叫什么名字?”
“肖眷!”
案上小憩的少女蓦地被叫醒。
“肖姑娘,怎的大白天偷懒打瞌睡。你的客人很不满意。”
少女轻瞥了一眼面前的二人,欠身道:“奴家不知云公子何时到临,失态了。”转而又看了一眼一旁的沐子吟,嫣然一笑:“想必这便是当今同平章事之女沐姑娘吧。”
“你怎么……”沐子吟惊愕地望着面前娇美的少女。
“无妨。”肖眷从袖子里抽出一把蝙蝠扇,抵在沐子吟下颚上,顺势凑到她耳边道:“既然来了,怎能不好好玩?”
沐子吟忽然只觉身旁充斥着媚香,魂魄却已早被对方勾走。温润的发丝在脸颊一侧拂过,使她半天回不过神来。
“肖姑娘莫忘正事。”云若弦咳嗽了一声。
肖眷这才敛起笑容,回身将门锁好。
“移宫戍指挥使肖眷接旨。
上谕,
今获悉宛青国和硕亲王艾宣瞿祁入京,此人系宛青汗艾宣叶之子,朕疑其意图刺探大霖朝政军情,特着移宫戍指挥使肖眷遣众移宫戍亭卫,彻查此人,不得有误。”
“领旨。”
“等等,你说她是?”沐子吟满脸狐疑地望向云若弦。
云若弦轻轻颔首。
大霖皇宫,养心殿。
艾弘历倒掉了刚刚燃尽的香灰,在玉香炉中续了一支新香。
江俨鋮手持叆叇翻阅着奏折。“到底是老了……”他感叹道。
“怎么会呢,皇上您龙体可一直健壮着哩,不过就是看东西不清楚罢了。”艾弘历苦笑着说。
“朕自己清楚自己的身体。虽说如今没了父皇那时的金戈铁马,居无定所,可朕仍然觉得背后有巨大的危机。”
“陛下所指,可是来自漠北?”
“不止漠北。”
“哦?难道这大霖天下也有不太平的地方?”
“当然,而且就在这皇城脚下,甚至于皇城之中。”
“请陛下明示。”
“艾宣瞿祁你知道吗。”
艾弘历的手颤抖了一下,手中的新香落地。
“陛下问这个作甚?”
“莫紧张,朕虽知道你祖上也是妖青艾兴阙家族,但朕绝对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你直说无妨。”
“艾宣瞿祁乃今漠北王妖青汗艾宣叶之子,咱家对艾宣叶还是有所耳闻。当年北镇一役,咱家被先皇所俘,入宫为侍,而艾宣叶回到漠北后对联旗魁原大肆攻杀,可见其心之歹毒,目无天下,背信弃义。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其子令人担忧也在情理之中。”
“据北探所言,这艾宣瞿祁已经到了京城,只可惜,中原无人认识他。诶,对了,朕叫你转交的东西……”
“陛下放心,咱家已经送到云姑娘手里了。难道陛下……”
“我担心的是指挥使肖眷。”
花折楼。
胭香袅袅,作为京城最负盛名的歌楼妓馆,常在这条路上勾魂摄魄。
沐子吟随着云若弦和肖眷拐出房间,转眼便入了嘈杂的大厅。只见一个个浓妆艳抹,身姿绰约的姑娘,依偎在一张张桌子旁的男人身边,喂酒递果子,甚至有些不堪入目的举动。
沐子吟看了一眼身旁的肖眷。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肖眷嫣然一笑,“放心吧,我只卖艺。不会做那些风流勾当。”
“哎呀,云公子,您来怎的不提前知会一声哩?”老鸨甩着绢帕唾沫横飞地迎出来道,又望了一眼沐子吟,“这位是?”
“这位是沐公子。”云若弦介绍道。
“哦,久仰。”老鸨行了个万福礼。“大厅人多眼杂,诸位不如去寻梅阁?”
“也好,正巧奴家这两日在练一首曲子,二位若不嫌弃可以来听听。”肖眷微笑着说。
“哦?道是许久未听肖姑娘弹曲子了,今日倒是有幸。”
“二位请。”
三人遂向楼上走去。
寻梅阁,肖眷抱起琵琶,一曲大漠风情跃然而起。初是平和舒缓,愈往后愈是激烈,一如骏马奔袭于荒野,孤狼嘶嚎于沙丘;最终曲风又归于平和,群马休憩,独狼睡去,唯有一面蒙纱巾的少女坐在骆驼上安然地谈着琵琶……
“这曲子可不像中原乐律,莫不是疆北西域之曲?”云若弦问。
“若我未猜错,肖姑娘所奏,当是《塞下秋破》?”沐子吟道。
“正是。”
“哦,我记起来了。近日礼部着棋乐司严格管限西域乐律,这《塞下秋破》正在此列。可惜了这么好的曲子……”
“还真是搞不懂——礼部那帮老头近来是何等的无事可做?好好的曲子为何要禁?”
“当年高祖在时,已然怒斥过礼部——民之所喜,天理也,岂容尔等妄加定夺?”云若弦举起酒杯牛饮,接着道:“但这帮人就是不长记性,其实这两年不止西乐,连西域舞也禁了,说是举止轻佻不检点……老百姓爱看怎么着啊,轮着到他们说三道四、自命清高?你们可能不知道啊,礼部尚书家里养了一票西域女子,每日……”
“咳咳……”肖眷咳嗽了一声,“你且说慢点,让我记录一下当朝大将之女在外妄论朝臣的言语……”
“别别别,瞧瞧我差点忘了今上的眼线坐在边上。”
“开玩笑的,我也犯不着什么事都和官家禀报。”肖眷展开一页蝙蝠扇遮住嘴轻声一笑。
“这么说来,前些时日陛下让移宫戍搜集销毁民间有关书籍,肖姐姐……”
“搜集我自然是照办了,但销毁……”肖眷抿了口茶,“销毁实在可惜,所以我将它们留在了自己府上,每日照乐谱练习新曲。”
“倒还真像你的作风。”云若弦撇撇嘴,“也怨不得官家每每提到你都摇头叹息了。”
“哒哒哒……”急促的马蹄声从窗下疾驰而过。
“来了。”肖眷嘴角一扬。
“谁?谁来了?”沐子吟和云若弦异口同声问道。
“一个今天还高高在上,明日就该丢了乌纱回家种田的可怜人。”肖眷平静道。
吴亲王府。
江承巳独自在空旷的庭院里舞着剑。冰蓝色的冷光在一次次挥动中格外刺眼。
长史远远的行了一揖。江承巳将这冷光收回剑鞘。
“殿下的剑风还是这般凌厉。”长史接过剑说道,“果然是把好兵器。”
“此剑身精钢所锻,本就已不同于寻常的工艺品。”江承巳和长史在廊上走着,淡淡地说,“便是今父皇所配之剑,也难脱浮华庸俗之流,虽外貌昳丽却没有半点实战价值。盲目追求瑰丽之风而今在兵器界盛行,若非我大霖火器雄武,依靠此类兵器怎敌漠北二国?”
“殿下说的极是 。但老臣觉得,即便如此精兵也应有些适调的陪衬。”
“哦?长史此言何意?”
“殿下已过弱冠之年,是时应寻一门亲事,也省的官家日日操心哪。您瞧瞧,老臣刚才又按您的指示打发走了几个上门的名仕……这样下去……”
“本王在这件事上有自己的打算……”
“老臣知道,所以特来通知殿下。沐府大小姐回来了。”
“您是说,沐子吟?”
午后的阳光倒映在江承巳的眸子里,熠熠生辉。
“范尚书,范大人,怎劳您亲自动架屈尊我这小店。”老鸨兴奋地围着一个穿紫色云锦圆领袍的小老头绕起了圈。
“莫张扬,若让外人听晓了可对本官影响不好。快让肖姑娘来陪我。”礼部尚书范申京低声道。
“好,好嘞,可是肖姑娘现在……”老鸨支支吾吾道。
“哟,这不是范员外吗,您可让奴家等坏了。”只见肖眷斜靠在二楼寻梅阁前的栏杆上冲范申京抛了个媚眼。
“哎呦,肖姑娘,本官……本员外也想死你了,等着,我马上上来。”说着急吼吼地奔向二楼,却不料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这回有好戏看了。”躲在屏风后面的云若弦差点笑出了声,被沐子吟一把捂住了嘴。
肖眷将范申京扶上楼,用扇子挑起一盏茶递到他跟前。“范大人最近在忙什么呢,都快把奴家给忘了……”
“怎么会忘了肖姑娘呢,这不,一下朝我就过来了。”范申京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金镯子塞到肖眷手里,“最近承旨准备给太后举办寿宴,可大有油水捞哩。到时候给肖姑娘买最贵的胭脂,最润泽的美玉,最靓丽的绸缎,最……”
“欸。”肖眷将食指抵在范申京嘴上,“现在说的那么好听,若是被圣上发现了,可是要掉脑袋的……奴家可不舍得”
“放心,官家查不到的,我只需在账目上稍做手脚,这事也就过去了。”
“啧啧,不愧是范尚书,行事就是周全。”肖眷一边附在范申京身上说着,一边给他喂酒。“可奴家还是担心,大人拿了这么多钱,该藏哪好呢?”
酒喝得摇摇晃晃的范申京缓缓道:“自然是自己府上最安全了,我跟你讲啊,我府上有间弃房,扒开砖往下挖两丈,那可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金银财宝啊!完事后我再把砖头填上,神不知鬼不觉……”
“如此说来里头有不少银子咯?奴家才不信呢,每次来就给这么点……”
“嘿哟,肖姑娘,本官最近真是开销有点大,这不,最近刚从西域买来的舞女,得花银子吧……”
“西域舞女?范大人不是说要禁封西域舞,教民众重视礼仪的吗。真是口是心非。”
肖姑娘这就太天真了。老百姓那一套归老百姓,让他们本本分分就好了,咱当官的考取功名可不就是为了享福嘛!不然就凭那该死的朝廷发的些许俸禄,哪轮得上本官养着肖姑娘啊?”
“这话我爱听。”
“而且啊,禁了那些老百姓依赖的东西,尤其是好东西他们肯定得想方设法去找,我只要派人把没收的东西高价卖出,那不又是一大笔收入吗?加上某些朝臣,要看演出就得给我塞钱,这岂非一件双赢的好事?”
“范大人可真厉害,奴家以后可都要靠您多多照顾咯。”肖眷继续给他灌着酒。
“那……那是自然……”范申京笑着笑着,不胜酒力倒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
肖眷迅速从桌下摸出一张纸条,书写毕,一吹口哨从窗外唤来一只白鸽。
“范申京啊范申京,这跤摔的恐怕你这辈子都爬不起来了。”她嘴角勾起,将白鸽捧出窗外。
沐子吟和云若弦蹑手蹑脚地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若无事,我二人便先行离开了。”云若弦道。
肖眷轻轻点了点头
日暮时分。
“老爷,老爷不好了。”几名穿黑色裋褐的家丁模样的人闯进寻梅阁。
“吵吵什么,没看见本官在休息吗。”范申京不耐烦道。
“就是,你们谁呀,连范大人都敢打搅。”肖眷也帮腔道。
“不是小的有意冒犯,而是刚刚府上传来消息,移宫戍亭卫已经把范府包围了!”
“什么?”范申京瞬间酒醒了大半。忙飞奔下楼,楼下的马蹄声更加迅疾了。
“自作孽啊……”肖眷翘起兰花指用茶碗盖刮了刮表层的茶叶,轻抿一口,摇了摇头——“苦了两分。”
屋檐下,云叔鉴将那女孩扶了起来,清秀的小脸上依然带着泪痕。
“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一介布衣,有姓无名。”
“那能否告诉我你姓什么吗?”
“奴家随父姓肖。”
“那我为你取名——肖眷,可好?”
微风吹落了树枝上残存的几片即将凋零的叶子。
“好。”女孩的声音淡如轻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