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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前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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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是一阵风潇雨晦,血腥气息由城门被卷起,渐向宫门弥散开去。
火光浸渍着大半个勾吴城。此起彼伏的叫喊声皆在瞬间湮于刀光……
“何日可复见君也?”
男孩坐在门槛上,捧着脸望向对面的女孩。
女孩的目光闪避着,饱含抗拒与挣扎。
她那冰冷的眸子再次撞到男孩身着的锦袍上,冷哼一声,道:
“相见无期,愿不见!”
说罢,头也不回地跃上马车。
“吟儿,吾必待君归。”
男孩起身对着远去的马车喊道。
回应他的,只有方才一路卷起的三丈烟尘。
依旧一如初到的光景,多年来不曾改变。撩开马车的帘幕,窗外所见令人不住回想,十四年前,也是随着这条路,从勾吴离开,向北镇进发,然而……一切多么讽刺……
“小姐,再行一日便至勾吴了。”
马夫转头,面有宽慰之色。
“知道了。”
沐子吟抿了一口茶,帘幕从手心滑落。
被春雨洗刷过的勾吴城,一切已陌生不复往日的痕迹。当年出城时守城兵士的轻蔑漠然如今也换做了笑脸相迎。
还真是,教人恶心的家伙。
沐子吟将手中的半盏茶浇出窗外。正欲续茶,马车却放慢速度,继而停了下来了。
“余叔,前方可有何事?”
“回小姐,前方有一行官兵挡道。”马夫战战兢兢地说,却又佯装镇定地对面前人群喊道:“尔等速速避让,此乃今同平章事之女。”
一片死寂过后,依旧毫无动静。
沐子吟推开帘幕望了一眼。
本以为是一般的府兵,可窥望其装束——整齐划一的玄色绣鹰贴里,大红色绘蛇云纹罩甲。手持长柄偃月,肩扛雕花火铳。在京城,能如此装备的唯有玄甲禁军。
“咱们沐大小姐回来架子倒不小,雇个说话不知死活的马夫。早知如此,本姑娘便不来迎接了。”
沐子吟扶着栏杆徐徐走下马车。仰首望见面前一位着素袄裙,红比甲,骑于高头大马上的少女——英姿飒爽,语笑嫣然。
沐子吟行了一个万福,晨风吹抚着两鬓的青丝,她颔首道:
“奴家谢过云小姐盛情相迎的好意了,只怕是云小姐私带玄甲禁军出府,回去可得有罪受。”
“无妨。”
那少女跳下马,径直走倒到沐子吟跟前,道:“天方破晓,我爹早朝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况且他若知道我是依礼来迎接相女,理当不会责罚于我。”
“若弦妹妹倒还一如当年的任性。”
沐子吟莞尔道,两眸间却似透着几分神伤,不紧不慢道:“迎接之事,你能来我已经很感激了,且先让玄甲军归府。京城人多眼杂,此事若被移宫戍报了上去,必然不利于镇国将军。”
“知道了知道了,沐姐姐倒还是一如当年的拘谨。”云若弦苦笑道。
大霖皇城,鸣政殿。
阔别多年,沐伯舟终于又回到了这个地方,只不过,他的身份早已不是当年的兵部左侍郎。现在的他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一国之相。
然而今日所议与他并无干系,寒暄过后,大臣们又面红耳赤地开始争起了今年的皇子北巡礼。
所谓北巡礼,是大霖针对漠北两个游牧政权——魁原、宛青的政治巡查手段,以监视他们在边境的举动,严控其兵甲,威慑二国汗王及仆臣,并强调其附属国地位。
沐伯舟很清楚,只有备受皇帝恩宠的皇子才能参加北巡礼。常闻民间有这样的童谣:
“北巡莫匆忙,
藩王归来作亲王,
亲王回朝东宫房。”
可见其对皇子的前途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一些皇子便由此来拉拢朝臣为自己说话,以便获得参礼机会。
“陛下,臣以为三皇子可任之。”
首先站出来的是礼部侍郎刘绮舜。
朝中无人不晓,这刘绮舜之子乃三皇子江煦桦的同窗伴读,两家向来走的近。
郑王江煦桦微笑着向他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郑王殿下,识大体,顾大局,臣窃以为其贤,可使之。”
“还有别的提议吗?”
皇帝江俨鋮靠坐于龙椅上,闭目道。
“陛下,臣以为大皇子可使之。”
兵部尚书侯铭逸道。
“为何?”
“大皇子年长德高,理当为表率。”
“呵?表率?”刘绮舜冷哼道。“雍王殿下去年使西域,我可记得他因出言不逊险些教大霖和西域三十六国开战。况且雍王殿下嗜酒成性,屡屡误事,如此品行若使漠北,岂不是给我大霖添灭顶之灾?”
“大胆,今上长子岂是尔等能评头论足的?”侯铭逸气的脸色发紫,白须一根根颤抖着,“你可莫忘了此乃朝堂,怎可对皇子出言不逊。”
“朝堂如何?我大霖乃君臣共治天下,可不是那鬼原妖青统治时的独断专行,我身为朝官提出批评理所当然!……侯尚书,我敬你是前朝老臣,随先帝立下赫赫战功,可如今年岁大了,怎就这般糊涂?”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废话。”江俨鋮睁开双眼瞥了瞥二人,“每次就你俩最闹腾。罢了罢了,也莫争了,沐卿,你是同平章事,听听你的意见。”
“臣之意,陛下应当明了。”沐伯舟不紧不慢道。
“臣觉得沐相公所言极是。”镇国将军云叔鉴揖道。
江俨鋮微微一笑:“这脾气还真是没变哪。好,宣中书省拟旨。退朝。”
沐府。
“云妹妹可知这几日朝中在议些什么?”
沐子吟换了身儿简洁的中单,正对铜镜梳着头,向身后修着花的云若弦问道。
“京城所议者众,自然事关北巡。”
“云妹妹之意,今年可是要行皇子北巡礼?”
“没错,漠北那边这两年很不安定,沐姐姐常年在北镇也应有感触。”
“自妖青汗艾宣叶一统漠北,鬼原尚且须向其臣服。长城沿线几个州更是常遭劫掠。虽然朝廷屡次警告,但他们都置若罔闻。如此说来,今年北巡礼是哪位皇子有幸担任?”
“沐姐姐远离京城多年,不知也无妨。要说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当属六皇子——吴亲王江承巳。所以,若无意外参加北巡礼的,理当是吴王殿下。”
“既然渚臣皆知吴王抢手,那还有什么好争的,朝臣大可都去巴结吴王。”
“吴王这个人脾气怪的很,一般的大臣他都不搭理,你说说,这还怎么巴结?”
“不过我记得,这一辈的皇子当是‘煦’字辈,何故这吴王殿下的名字非同寻常?”
“承巳者,承嗣也。”云若弦道,“吴王降生时恰鬼原妖青二国向大霖臣服,今上当时北巡归来,威风赫赫,正位东宫,便以此为祥,对吴王宠爱有加。且吴王本就机敏过人,能言善辩,品行端正,故一直受宠至今。是几位皇子中唯一的亲王,若此次北巡无误,归来定能入主东宫,为大霖帝储。”
沐子吟恬淡一笑,放下梳子。
云若弦接着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现在门下省应该已经去宣旨……等等”
“嗯?怎么了我的云大小姐。”
沐子吟信手拈起一片红口脂。
云若弦一把按住她的手,“且随我去个地方。”
“诶?”
吴亲王府。
鸟雀慵懒地喳喳啼叫着,石桥下的碧波中映出江承巳俊美的面庞,豆青色的直身与周遭的垂柳相称相和,勾勒出一道养眼的景观。
“殿下,艾公公携圣旨到”
长史行了一揖。
“带本王去吧。”江承巳理了理衣衫,走向府门口。
“门下,天下之本
时大霖书安十二年三月,朕深感北疆事急,乃告先帝。先帝有嘱,王威北巡。今北夷疑有二心,势大而迫中华。朕乃谨遵先帝命,念皇六子江承巳,克勤克俭,深明大义,可假王威以慑四方,故朕以其代君北行
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儿臣领旨。”
江承巳双手接过诏书。
大太监艾弘历向他行了一个揖礼,道:
“咱家在此恭贺吴王殿下了。”
“代君行事,儿臣之本分。还望公公转告父皇,儿臣定不辱皇恩。”
江承巳回礼道。
京城外一间茶馆内。人声鼎沸。
坐在角落,身着黑色直裰,灰色鹤裳的青年男人正摆弄着手里的盖碗。他的目光定在了刚刚进门的老头身上。老头用展开的折扇挡住脸,眼睛四处张望,终于瞧到了男人这里。
“大人最近公务倒是繁忙的紧,本公子每次都要等上半天。”
“这不是移宫戍最近查的严吗,还请和硕亲王恕罪……”
男人皱紧眉头瞟了眼四周,低声骂到:“蠢货。”
“哦……对,宣公子。”那老头才反应过来。
“上次交代的事情呢?”
“请您过目。”老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副卷轴。
“这些是奴才统计的近期边防调动情况。另外,这次北巡礼,六皇子出任的可能性很大。”
男人将纸收进袖子里,缓缓道:“我会和父汗禀报的,此外……朝堂上可有什么情况?”
“沐伯舟回来了,看来咱们漏算了一步啊……”
“沐伯舟……”男人放下盖碗,“看来当年没做掉他是父汗考虑不周。”
“哎,可汗英明神武,怎会怕他小小的沐伯舟……”
“无知蠢物,亏你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男人白了他一眼,将一个木匣推到他面前,轻蔑道:“这次有点收获,算给你这条狗的奖赏。赶紧回去,别让移宫戍抓了把柄。”
“奴才谢过和……”
“嗯?”
“谢过宣公子。”
老头收起盒子钻出了茶馆。
“京城的狗靠不住了,看来还是要我亲自出马。”男人复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暗绿色的眸子里流露出阵阵寒意。忽又浮起一丝冷笑。
“那么,你现在,也该到了京城吧……沐子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