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夜行人 ...

  •   京城月缺已久,加之今日云庇雾掩,目之所及甚是黢黑。

      “移宫戍这回,可又有的忙了。”江俨鋮放下了手上的密奏,望了望一旁的艾弘历。
      “你觉得,该怎么处置他呢?”
      “咱家之愚见,不如直接卸去他的乌纱,叫他回家务农算了。”
      “你果然还是心慈手软。”江俨鋮摇了摇头,“这种人,绝不能便宜了他。”
      “那太后寿宴一事……”
      “朕另有安排。”

      范府。
      百余名身着素绸贴里,鹰纹红罩甲,腰插火铳与钢刀,背挎连弩的移宫戍亭卫手持火把在府门口严阵以待。
      半路逃走的范申京被早有准备的禁军押了回来。

      “各……各位大人,老臣家里什么都没有啊,你们不能平白无故的抓人哪。”范申京声音有些哆嗦。

      “不心虚你跑什么?”官兵一把将他推倒在地。
      “我们是奉旨拿人,被我们移宫戍找到你应该感到荣幸啊,范大人。”
      “你们有什么证据?”范申京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哼,证据?一会儿就有了。开门!”
      “大人,这……”
      “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蹭蹭蹭”
      百名亭卫同时从腰间抽出刀。

      “好好好,你们别冲动。”范申京踉踉跄跄地向门口跑去。

      远处,一辆马车停了下来。
      肖眷撩开帘幕。
      “指挥使,是否下令破门?”
      “慢着!”肖眷扬手,“这只老狐狸我清楚,不斗个鱼死网破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现在拍门的节奏很特殊,让兄弟们提高警惕。如有异动,格杀勿论!”
      “唯!”
      沉重的府门从内被打开。
      “大人们,请!”范申京陪着一副笑脸。
      “砰砰砰砰”一排火铳朝天发射。
      几个人应声从屋顶和围墙上摔了下来。
      “范大人,你的刀斧手和弓箭手实在是太不善隐蔽了。”
      范申京怔住了,傻傻地跪在原地。
      “搭弓!放箭!”
      “嗖嗖嗖”
      箭矢如雨般向府内倾斜着。
      “大人!求求你放过我一家老小吧,我招,我全招!”范申京一把抱住为首的亭卫的腿,哀恸道,一时涕泪俱下。
      那人一脚将范申京撂倒在地。
      “你染指官银的时候,就未曾想到会招致如此恶果吗!”随即转身道:“指挥使有令,范申京意欲行凶,入府,见持兵甲者,杀无赦!”
      “唯!”

      沐府。
      沐子吟躺在熟悉的庭院石板上,放眼望去,断绳的秋千在这泥土里,安静的睡了十几年。

      当年的少女踪影已然不复存在。
      “呜呜呜……”摔倒在地的小女孩疼的哭了起来。
      “我扶你,快起来吧。”
      一只小手伸了过来,一身大红的蟒纹锦袍的少年站在女孩面前。
      “你叫沐子吟对吧。”男孩一边拉起女孩一边道。
      “嗯。”女孩抹了抹眼泪,问:“你是谁呀?”
      少年未作答。

      “你是……皇家的人?”
      “真聪明!”
      “什么嘛,除了重臣,谁小小年纪能穿成这样啊。”
      “所以,你到底叫什么?”
      “我叫江……”

      “叮叮叮”
      附近传来打斗声蓦地将沐子吟惊了起来。
      “阿勤?”沐子吟唤来丫鬟。“你听,这是怎么回事?”
      “呀,莫不是府里进贼了?”阿勤惶恐道,“小姐您瞧,有人从围墙跳出去了。”

      “莫要惊慌,那人已经离开了。”远处徐徐走来一个穿黑色贴里的年轻男子。
      “言大哥,你怎么也来了?”阿勤惊喜道。

      “沐相公将我从边军调过来作小姐的贴身护卫。”那人说着,随即向沐子吟作揖道:“在下言嘉轶,见过沐小姐。”

      沐子吟点点头,继而问道:“方才进来的是什么人。”
      “回小姐,在下也尚不清楚,但在下觉得那人的目的并不在进府。”
      “此话怎讲?”
      “在下在与其交战时发现他力不从心,一心只想离开,而且……”言嘉轶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牙牌,“而且他好像还掉了东西。”

      “哦?这是什么?”沐子吟接过牙牌,望见了后面的字:
      “大霖吴亲王府,出入应悬带此牌未带者依律论处。”
      “这是……亲王府的腰牌?奇怪,吴亲王府的人怎么会到这来……”沐子吟皱了皱眉。

      范府。
      “说,你自己动手还是我们动手?”
      “大人们饶命,小的自己来……”范申京跪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响头。
      “那还不快滚去挖!”

      后院一间破败的屋子,漆皮掉了一地,范申京掏出钥匙打开门,几个手持火把的移宫戍亭卫立即凑了上来。
      他熟练地从墙角刨出一把埋得极浅的铲子,对着屋子中央挖了下去,没有一盏茶的功夫,只听“咚”的一声。
      亭卫们将范申京推开,往下接着刨,不一会儿便陆陆续续搬出几个大个头的木箱子。

      “打开它!”
      “是……”
      范申京现在除了接受命令,什么也做不了。
      箱子打开,里面是成捆成捆的银票、银元和金条,还有杂乱无章的珊瑚和珠宝。为首的亭卫一把揪起范申京的衣领,冷冷道:“你就这么报答皇恩?我看你是做官做到头了!先去诏狱里蹲一晚上吧!”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饶命?那看看明天官家答不答应!”

      吴亲王府。
      书房烛火摇曳,门外的人影由远及近。随着“吱呀”一声推门而入。
      “办妥了?”
      “是的。”女子微笑着点点头,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一滴滴往下流淌。
      “辛苦你了。”江承巳点点头,视线却转到了那人缠着绷带的手上,“你的手?”
      “沐府的侍卫武艺不同于常人,我一时大意……”
      “不怨你……让我看看是哪个位置。”
      女子伸出手。
      江承巳从案上的暗格里抽出一把匕首,腥红色顺着指尖滴落。
      “殿下……”
      “不要紧。”江承巳挤出一丝微笑,半晌后,轻声道:“你先回去吧。”
      “唯!”

      鸣政殿,早朝。
      百官依次从各个宫门走了进来。
      “侯尚书,您今天发现什么没有?”刘绮舜用袖子捂着嘴对侯铭逸小声说道。
      “每天都这样,能有什么发现?”
      “您就没发现少了什么人?”
      “早就知道了,等着一会看热闹呢……”
      “喂!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一旁的纠察御史喝道。
      入殿。
      江俨鋮紧紧攥着手里的茶盏让自己保持冷静。
      大殿里一片死寂。
      “朕相信诸卿已经知道,今天这里少了一个人。”
      “啪”
      江俨鋮讲茶盏掷到地上,摔得粉碎。
      “堂堂正二品大员,屡屡从国库里谋私利!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行为!这是朝廷的败类,是渣滓!当年先皇筚路蓝缕,逐妖青,击鬼原,开辟我大霖,到头来尽是让这些蝇营狗苟之徒秉政当道!来人,带范申京!”

      “叮叮当当”
      镣铐声传来,范申京挣开两旁的亭卫,扑通一声跪下,以膝代步,向江俨鋮奔去。
      “咚咚咚”
      磕头如捣蒜,其声响彻朝堂。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饶了你?”江俨鋮冷冷道,“艾弘历,读!”

      “遵旨。
      移宫戍寻缉司奏
      礼部尚书范申京,有违大霖律例,私颁禁令,此一罪也。
      禁令颁行后,明知故犯,欺君罔上,此二罪也。
      利用禁令,中饱私囊,此三罪也。
      辜负皇恩,私藏库银,此四罪也。
      败坏朝纲,私入妓馆,此五罪也。
      此五罪,人神共愤,罪不容诛!特剥夺官职,没收府邸,刺配边疆,永不录用!
      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朕看在你是前朝老臣的份上,暂且饶你狗命,拖出去,打三十大板,让他滚!”
      “唯!”

      沐府。
      “太后寿宴?什么时候?”沐子吟一边下着棋一边问望着对面的云若弦。
      “两天后吧。”云若弦手持黑子一脸焦躁。
      “云妹妹,你这样是下不好棋的。”沐子吟捂嘴笑着说。
      “哎呀,沐姐姐你下手太狠了。”
      “什么嘛,下棋下到现在,你居然会被一步步征死,不懂弃子争先吗?”
      “不玩了不玩了,每次都是沐姐姐嬴。”
      “傻丫头怎么这么没耐心。”
      “我就喜欢刀剑枪戟,对琴棋书画完全没兴趣啊。”
      “真拿你没办法……”沐子吟一边收拾残局一边道:“那咱们出去转转如何?”
      “好啊好啊!”

      西城,一家颇具规模的衣料店,上书三个大字“敛裾坊”。
      城外驶来的一辆马车径直停在门口。
      走下来的人身披藏青色鹤裳,头戴儒巾,步履稳健地迈了进去。
      “坊主,您怎么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掌柜迎了上来,略微惊奇地说道。
      那人深邃的眸子向四周张望着,慢慢吐出几个字:“有人要来。”
      “哦?坊主来等人?”
      “这不归你管。”那人俊冷而毫无表情的面容死死盯住了掌柜,纤细修长的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做好你本分的事。”
      ”是……小的明白了。”
      “备茶,我进去歇会儿。”
      “是。”
      “你说的,就是这里?”一个女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原以为只有关外才能看见,没想到京城也有,这是出人意料。”
      那人的思绪忽然不受控制地回到了多年前。

      十四年前,北镇。
      女孩坐在土墙边,眼前是不知历经了多少年的荒芜。在汉地最北的边关,能见的只有漫漫黄沙。
      饿坏的她独自坐在土墙边哭泣。
      不知跑了多远才到这个地方。

      “你怎么哭了?”
      褐发碧眼的少年从一匹与他身材极不相符的骏马上跳了下来。
      “喂,你怎么不说话。”
      “你别烦我,让我自己坐会儿。”女孩别过脸去。

      “额娘说,要给大漠里哭泣的人羊肉和马奶酒。你一定是饿坏了吧。”
      女孩抬起头:“你是……胡人?”
      “胡人……是什么人?我是宛青可汗之子。莫非你是汉人?”
      “嗯。”

      “父汗不让我和汉人接触,说汉人会欺负我。”少年在女孩旁边坐了下来,“但我不怎么觉得,至少我看你就是个好人哪。”

      “你这个人说话真逗……”女孩抹了抹眼泪,捂嘴笑了起来。
      少年将腰间的牛皮水壶解下,递到女孩面前:“新鲜的马奶酒,你尝尝。”
      女孩抿了一口,立马咳嗽起来,将水壶扔还给少年。
      “这酒很烈吗?”少年疑惑地望了望女孩。

      “我实在受不了你们的口味。”女孩摆摆手。
      远处,几匹马飞驰而来。
      “吁”
      女孩看清楚了,是几个扎着细辫子,穿着厚皮袄,满脸横肉的男人。

      “亲王,你可让我们好找。”
      “我说过了,我有自由行猎的时间,不用你们跟着。”
      “不过看来亲王行猎还是有所收获,猎到了一个汉人小妞?”
      “这是我的朋友。”少年冷冷道。
      “咱们青人什么时候能和汉人做朋友了?哈哈哈。”

      “你们少说两句闲话,信不信我让汗阿玛把你们扔到大漠里喂狼?”
      “不敢不敢,但天色不早了,亲王也随我们回去吧。如若被汉人的巡防军看到,那麻烦可就大了。”

      少年犹豫了一会儿,跨上马,将牛皮水壶扔给女孩。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站起来,大声道:“我叫沐子吟!”
      “再见沐子吟!”
      “你还没说你的名字呢!喂!”
      几匹烈马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