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斗笠与知己 ...
-
卓东来很沉默。
常年作为掌局者的卓东来，已经感受到了危机。
李寻欢也很沉默。
他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卓东来实在不该出那一刀的。
如果出手的人是阿飞，李寻欢绝不会多想。
因为阿飞是他的兄弟，李寻欢绝不会怀疑兄弟。
可出手的是卓东来，一个突然冒出来，不知来历，态度诡异的卓东来。
刺客本不必断腿，李寻欢足以将他留下，不伤他一丝毫发。
李寻欢也绝对会这样做。
虽只相处了寥寥半日，李寻欢仍然可以断定，卓东来绝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
不爱管闲事的人，为何要突然管一件他本不必管，也不用管的闲事？
那一刀，为他而发。
所以他并不能怪他。
若那人不是龙小云，李寻欢甚至不会多想任何事。
人和人的命本来就是不平等的。龙小云的命是命，腿也是腿，就算他存心刺杀李寻欢，也是他李寻欢自作自受。可刺杀他的若只是个陌生人，纵然卓东来砍的是脖子，砍掉的是脑袋，李寻欢都不会多说半句话。
可刺客偏偏就是龙小云。
他为什么要出刀？
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只是个巧合？
龙小云为何来刺杀他？
酒杯中的酒被一口灌下，李寻欢徐徐开口：“卓先生的眼力，当真毒辣的很。”
卓东来没有接话，而是沉默地看着李寻欢。
他的眼神中有理解，有宽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伤感。
李寻欢看着这双眼睛，忽然很难受，难受地就像看到了自己。他恨不得脱口而出一句话：“你不必内疚，我没有怪你，我也不会怀疑你。”
可是他没有。
“无花果大师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积香厨的素斋真的很好吃，李探花真的应该去尝尝。”
“我喜吃荤，对积香厨的素斋实在没什么兴趣。可我现在是不是不得不去了？”
“是。”
“那好，我去。”
“其实”卓东来忽然笑了：“你可以不去。”
“我去。”
“你去？”
“对，我去。”
“你为什么要去？”
“因为你不能去。”
“我为什么不能去？”
“因为，那是个陷阱。”
“他们带走龙小云，岂非正是为了设陷阱？”
“如果，龙小云也是个陷阱呢？”
李寻欢失声道：“你说什么？！”
卓东来的声音骄傲而又矜持，态度温和而有礼，他手握酒杯，就像手握兵符，自信得就像是一个将军。
“你有没有怀疑过那个孩子的真伪？那个孩子是否真的是龙小云？”
李寻欢豁然抬头。
卓东来的声音带了一丝嘲讽：“我怀疑过。我不但怀疑过，还验证过。”
李寻欢静默许久，消化着这个消息。
那个孩子不是龙小云？
所以断腿的不是龙小云？
所以龙小云还好好的？
所以，龙小云，在哪儿？
“我之所以确定这个孩子不是龙小云，是因为一样东西。”
卓东来拿出了一个斗笠。
“你闻闻？”
“血腥气，佛香，还有……”李寻欢不敢置信。
“想必李探花对这种气味一定不会陌生。”卓东来悠然道：“李寻欢抱过的美人，一定不会比他杀的人少。”
李寻欢展颜，道：“我抱过的美人实在不少，可像她这么毒辣残酷的，却绝对不多。”
“你现在是不是已不想去少林寺了？”
“不，我想去，想去的要命。”
李寻欢神秘一笑，道：“肉吃多了也不好，我也该去尝尝少林寺的素斋。”
卓东来欣赏地看着他。
他终于看到了，真正的李寻欢。
秋高气爽，宜出游，忌杀人。
卓东来是个很喜欢享受，同时也很懂得享受的人。
李寻欢既已被龙小云伤透了心，病情自然该更重。重病的人自然不宜骑马，身边自然也该有一个人照顾他。
所以李寻欢和卓东来此刻正卧在一个异常宽敞舒适的马车中喝酒。
李寻欢喝的是二十年的竹叶青，卓东来喝的是波斯蒸酿的葡萄酒。
李寻欢那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终于能够伸直。对此，李寻欢实在是很满意。
李寻欢觉得很舒服的时候，通常喜欢和人分享他的喜悦。只不过，他的分享方式有些特立独行。
他喜欢让别人也感受到舒服，比如，满足感。
所以他问卓东来：“你为什么会觉得少林寺出了变故？”
“因为无花果和斗笠并不是一路人。”
“哦？”
“如果龙小云姑娘不泼他酒，你会不会去少林寺？”
“会。”
“会先去哪儿？”
“积香厨。”
李寻欢道：“毕竟少林是以积香厨的名义邀请我。无论如何，我总该去看看。”
“如果你看着龙小云被罗汉堂的人带走，你又会去哪儿？”
“少林本院。”
“你还会不会先去积香厨？”
“不会。”
李寻欢淡淡地道：“无花果大师并不知道龙小云姑娘会出现。”
卓东来道：“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孩子不是龙小云。”
“所以他托你转告我，积香厨的素斋真的很好吃，我真的应该去尝尝。”
“积香厨好像在跟罗汉堂抢人？”
卓东来赞赏地道：“不错。”
“他们抢的好像是我？”
“是你。”
“可是罗汉堂带来的孩子想杀我，而积香厨不过是想请我去尝尝素斋。”
“我当然要选择积香厨。”
“有饭吃总比有架打好得多。”
李寻欢刚坐上这驾马车的时候，曾有那么一瞬间想掀开车帘。
可他到底没有动手。
车帘外不会再有第二个如好战的孤狼般的少年。
如今，他却已不必再掀帘。
“嘭！”
竹叶青与葡萄酒轻轻碰撞，那是知己的声音。
卓东来能看出来的事情，李寻欢怎会不能？
李寻欢做出的决定，卓东来又怎会不懂？
他们心中，一种叫做寂寞的东西，在悄然衰减。
没有什么感情，比知己之情更纯粹。
可知己，又岂是那么好得？
人生能得一知己，死而无憾。
当你发现这天地间有一个人，不需要你的解释的时候，你才真正会体味到知己的妙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斗笠与知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