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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倾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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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北笙坐在院前,已经足足坐了半个时辰。云舒窈起身收拾身旁的药瓶,顾北笙再瞧瞧自己的手,苦笑道:“云…云大夫,只不过是皮外伤,不必这么夸张吧…”
云舒窈不理会他,待得整理好了,便舀水洗手,又从屋里取出一只琉璃瓶,瓶中装着干花,只见她玉腕摇荡,片刻便沏了一花壶茶,那茶壶茶杯皆是琉璃所制,将茶盛出,茶色明黄,甚是耀眼,她递了一杯给顾北笙。
“一路走来,该是很辛苦吧,喝吧。”
顾北笙道了句谢,接下琉璃杯,一饮而尽。
云舒窈道:“可还记得这是什么?”
顾北笙一怔,却不知如何作答,支支吾吾道:“这…确实…”
只见云舒窈冷哼一声,自己拾起一杯,缓缓饮尽,“那年你从妖物手中将我救下,等我醒来时,便是为你斟了一杯此茶。”
“啊…”顾北笙叹了一口气,道:“竟是此茶,真是让我给糟蹋了。”
只听云舒窈自顾自道:“我身为大夫,救得了他人,却救不了自己,你虽不是大夫,却用所谓的仙力替我疗伤,若是师父在世,恐怕要将我逐出师门了。”只见她眼角已湿润,轻哼一声,又继续道:“我自己也觉得很差劲,但是你却劝我说大夫用医术救人,修武者用仙力救人,都是救人何来区别。我当时听着觉得是强词夺理,却也不无道理,然后…然后我便发现你在我心里,总是这般挥之不去,你的言语、笑容以及一举一动,我看了一眼便忘不了,我想我估计是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顾北笙只细细听去,却不言不语。
云舒窈说罢,细细抿了一口,又道:“终于有一天,我再也忍不住了,我醒来衣服也不换,头发也不梳,甚至光着脚,我怕做完这些已经来不及了,我跑出屋时,你正在院子里收拾行李,你的背影好生温柔,我便抱着着你,把所有的话都说了出来。”
云舒窈自嘲,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将真情倾诉,而你最终只回了我一句,家中已有娇妻,是要辜负了我这一片痴情。我当时…”她突然顿住,转而问顾北笙,道:“你可知,我当时什么感觉?”
顾北笙向她瞧去,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
云舒窈道:“对啊,你当然想象不出。只恨我遇见你太晚了。”
顾北笙缄默。
云舒窈突然长叹一声,手一松,琉璃杯落在地上,碎做数片。她道:“可笑,真是太可笑了。你知不知道那日你家娘子站在外头,我看着你看她的神情,整颗心便像这只琉璃瓶…”
“云大夫…”顾北笙缓缓道:“顾某知道,当年,确实是顾某辜负了云大夫,只是缘分之事,终是说不清道不明,还望云大夫莫要多想,兴许姻缘已在,只是时机尚未成熟…”
“你说这话,是在嘲笑我吧?”
“不敢不敢,似云大夫这般花容月貌的女子,又怎会?”
云舒窈拾起地上一朵干花,放在手中轻捻,沉声道:“可你还不是拒绝了我。”
“这说明,顾某并非云大夫良配。”
只听得云舒窈一声冷笑,沉默片刻,她才道:“其实,在你之前,便已有两个人拒绝了我。”云舒窈边说,边将那花捻碎,“十五岁那年,我喜欢上了山下林家村的少年林安,他是个书生,书读得很好,一心要求功名,原本说好了金榜题名便回来娶我,可笑这么幼稚的诺言我却信了,最后金榜题名之时却娶了权臣的女儿,我的一百封书信全被淹没在他的谎言中。”
“十八岁那年,师父带我云游行医,救了一家朱门子弟,她瞧那年轻人心地好,有对我有情义,便给我说了亲事,我当时也觉得不错,终于有了一个归宿。后来…有一天我去医治一户穷人家的少年,他随我一同前去,当时那少年的皮肤起了一大片红疹,疼痒难耐,我替他解开衣服,施针抹药,他只在一旁看着,我忙不过来,想叫他搭把手,怎料一回头却看到他满脸鄙夷之色,我当时救人心切,没有在意,却不知回去没多久,那户人家便来信说要退婚。师父当时很是不解,遂带着我前去问明缘由,怎料人家说我们医者要与病人肌肤相触,男人也罢了,一个女儿家竟也如此不知羞耻。我当时听罢,一气之下便撕了婚书,带着师父转头便走。师父也是被这事气病的,没多久竟这么去了。可怜师父一生救了这么多人,最后却落得这般境地。那日起,我便继承师父遗志,除了行医再不想儿女之事。”
“后来,二十三岁那年遇到你,却未曾想那么坚定的决心瞬间就崩塌了,师父临走前明明交代我不许恋上修武者,我却违背了她,只是我就算千般万般恋你,你却早已有了家室。
“在你走之后的一个月,我大病了一场,不吃药也不吃饭,想着就这样一走了之算了。可是有一天我迷迷糊糊中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有个人提着剑,伤痕累累地向我走来,我一眼便看出是他是修武者,扭头就要走,怎料他这么高大的一个人便扑在我身上,我觉得好生沉重,却推不开他,只听他道:别走,还有很多人…我突然醒来,想到是啊我还不能死,还有很多人等着我去救,师父的心愿还没完成,怎能为了…为了这点儿女私情便去轻生…”
顾北笙听得入迷,却不想云舒窈的故事已经结束,他猛地回过神,欲言又止,不知道是开口安慰还是该感慨,只见她自顾自地饮了几杯,突然道:“你说,我是不是就是个笑话?”
“为何这么说自己?”顾北笙回道:“如若云大夫是个笑话,那我可就是个更大的笑话了。”
云舒窈再饮一杯,嘴角露出一抹笑,道:“愿闻其详。”
顾北笙道:“你看我这张脸,”他边说边指了指自己的脸,苦笑道:“这就是个笑话。四年前我遭人陷害,连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成了沧嶷派的罪人,被打下了孤魂谷,醒来的时候,就变成了这张脸,一身的修为尽失,再没有什么沧嶷派的顾仙尊。然后我给人做了四年的跑堂,那四年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每每听到有修武者谈论起顾飞觞这个名字,不是嗤之以鼻便是深恶痛疾。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想着我这么苟且地活着,只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再见见我家娘子,可是那个时候,我是否还有勇气再见她,我和她已经是云泥之别,她是修武者中的英雄,而我已经是个人人喊打的叛徒,何况我什么都没有了,如若不被她嫌弃便已经是大幸。”
“后来…你们相遇了?”云舒窈托着腮,玩味地注视着顾北笙,问道。
顾北笙点头“是啊,我一直觉得,天神还是眷顾我的,让我们夫妻二人团聚,只不过,呵呵”顾北笙苦笑一番,才道:“只不过现在,我却护不了她,就连她是怎么受伤的,我都不知道。究竟是为何,好端端的一个人怎的回来就成了这副模样,我唤她的名字她也不应我了,那天夜里我甚至就想随她一起去了。我只恨自己如今无能,才让她也跟着我受这般罪…”
云舒窈脸上的笑没有消失,反而欲烈,她道:“不错,看来你比我惨,我很高兴!”
顾北笙不怒反而笑道:“云大夫一语中的!”
二人相视而笑,前嫌冰释。
顾北笙将那枚黑漆木牌取出,递给云舒窈,道:“此物,放在顾某身上简直就是糟蹋,还请云大夫留着,来日赠与能托付终身之人,岂不更好?”
云舒窈瞧着那木牌上的朱砂“云”字,莞尔一笑,一把抢回,道:“你终于说了句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