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8、朝夕谷(5) ...
-
今夜月色尚弱,湖面上昏黑不清。
顾飞觞在指尖捏起一道仙力,幻化作淡淡火光,那火光之淡,只容他二人看清彼此。
昔雪将目光落在顾飞觞身上,仔细瞧了一番,却迟迟不言语。顾飞觞见状,将指尖之火轻轻一推,那点火光便凝在半空,他方才腾出手,抱揖微礼道:“此时将姑娘请来,多有冒犯,还望姑娘海涵。”
昔雪点头,应道:“我明白,顾仙尊是不想叫夫人听见,特地选在此时相邀。”
顾飞觞道:“实不相瞒,今日见了玄铁大师,听他话中有话,似是针对我家娘子,是以……这其中缘由,还望姑娘如实相告。如若真是我家娘子冒犯,我来向令师致歉。”
昔雪闻言,缄默片刻,目中晃晃,忽地抿唇一笑,道:“顾仙尊对夫人呵护有佳,当真是令人羡慕。”
顾飞觞听罢,不禁颔首,笑道:“让姑娘见笑了,我家娘子年纪尚轻,心思单纯性子直,行止间恐多有不当。她自小便是跟着我,由我照料着,这十多年来一如既往。那日临行前家师又再三叮嘱,我自然是不敢大意。”
昔雪听得此言,双目微闪,流露出的神色不仅歆羡,还有几分释然。她深深吸了口气,道:“顾仙尊,不知你可想知晓自己的身世么?”
顾飞觞闻言,顿时抬头望着昔雪,眼神中尽是惊讶与不解。
他忽地想起那日师父所言,关于他身世的话说得零零碎碎,最后便叫他在朝夕谷寻答案。只是这一路上他忙着应付各路麻烦又一门心思照顾凌霜,自然是早将此事忘了。那日师父说与他时,他只觉自己如今上有师父,身旁有爱妻,已甚是满足,身世这般知不知道也不重要,能寻得便是有缘,寻不到也不会沮丧,毕竟对于他来说还有更重要的事。
只是今夜既听昔雪所言,倒不免有几分好奇与期许。
他道:“还请昔雪姑娘相告。”
昔雪听罢,竟转了个身,道:“那便烦请仙尊随我去个地方。”不待顾飞觞回答,她也不回头,径自朝前走。
前方伸手不见五指,在如此黑暗之中行走,昔雪却走得十分稳当,十分从容,甚至连脚下的坑洼都对她无甚作用。
顾飞觞将那一点火光燃得烈了些,推到昔雪身前为她照路,自己则跟在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没有丝毫逾越,也没有半句言语,就这样走了近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顾飞觞却暗将沿路默记在心。沿着湖绕至对岸,接着爬上了一座山坡,没有石阶山路,只有一条被足迹所踏成姑且能称作小径的路。
最后,昔雪停了下来。
顾飞觞跟着她停下,便见她回头将手一指,对他道:“顾仙尊,你要的答案,就在那里……”
顾飞觞顺着她所指之处看去,那前乌黑一片,火光中映出高至半腰的荒草,荒草连天,肃杀凄清,草丛中竟立着两座墓碑。
“这——”顾飞觞大惊,怔了片刻,询道:“昔雪姑娘,这是……”
昔雪却不言,嘴角微微一漾,便朝前走去。顾飞觞跟在她之后,仔仔细细瞧着那两块墓碑,碑上虽有沧桑,可墓前却是干干净净,尚无杂草,一应供品俱全,似乎也是数日前刚摆上的。
待走近细看,方才看清那墓碑上所纂之字。
左右二墓皆是夫妻合葬之墓,而且这两座墓四人生前皆是修武者。但看那碑上的题字,顾飞觞双眉微挑,只觉心头一颤,却不知如何言语。
昔雪见状,已然明白,遂道:“这两座墓,左边的是先考先妣,而右边的是……顾仙尊,这墓里便是你的爹娘。”
顾飞觞闻言,只觉自己方才所料竟已应验,心中一慌,盯着那墓上的字迹,仔仔细细瞧了数遍。之后方才缓缓道:“他们……他们竟是玉阳真人?”
昔雪点头,她看着顾飞觞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游离,似是不信,便道:“其实……我十六岁那一年,师父才将此事告诉我,那时的我也似你这般,根本无法相信。”
她说着,忽地暗自一嘲,正对上顾飞觞惊讶的目光。
“像我们这种自小跟着师父长大的人,父亲与母亲对我们来说又是什么呢……”
她顿了顿,将目光落在墓碑上,又道:“我爹姓燕名畅怀,师出天霄,与师父是生死之交的挚友。师父说我爹生性豪迈,他的仙武在天霄同辈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只是他不愿锢身门派琐事,是以出师之后便遨游天地醉饮山林,一人一剑自由自在。
有一年瑜山派作东的夏宴之上,父亲与我母亲相识,我母亲向伊伊,是瑜山派的弟子,在拜入瑜山派之前本有婚配,可那婚配之人却非她心属,只是是无奈父母之命。那一夜他们邂逅,母亲与父亲一见如故,接着酒劲将心中之苦告诉我父亲,于是夏宴的最后一日,父亲带着我母亲私奔。两人从此相扶相持,浪迹天涯,斩妖除魔打抱不平,在江湖上也是小有名气的。只是后来……后来遭人所害……”
顾飞觞不禁疑道:“何人所害?”
她沉默片刻,贴着墓碑坐下。顾飞觞见她此举,想是此事说来不简单,遂也跟着她一同坐下。
昔雪继续道:“有一年,他们两人经过宸州洛驿小镇,见当地兴盛热闹,便打算在停留镇上游玩数日,怎知那一晚他们在客栈睡下之后,醒来竟已深陷一处未知的幽暗之所。那地方黑暗阴森,四周竟是森森白骨。”
“莫非是……仇家所为。”顾飞觞询道。
昔雪摇头,道:“不,不是仇家。”她的手忽地摩挲在墓碑上,片刻后又道:“顾仙尊,你可知江湖上有一组织,聚墨楼?”
顾飞觞闻言,双眉一蹙,疑道:“聚墨楼?那不是多年前宸州上闻名的文人骚客聚首欢畅之地,怎会是江湖组织?”
“看来顾仙尊有所不知,聚墨楼面上是翰林墨客吟诗作赋,品酒赏玩之所,可暗地里……却是个见不得人的组织,在这个组织里,专门驯养蚩族幼子。”
“什么!”顾飞觞闻言惊道。
昔雪却平淡得面无波澜,她道:“当年我爹娘便是被他们绑入聚墨楼,关押在地牢里。他们以诱骗威逼等手段让修为高级的修武者以鲜血和仙力为其培植蚩族幼子,然后为他们做见不得人的肮脏之事。我爹娘自然是不从,他们便断粮断水近半月余,爹娘皆是修武之日,若是不吃不喝也能坚持个月余,可是……便是那时爹发现娘怀孕了……他无奈之下,只得向那些人求饶。娘虽然知道爹是替她着想,却怨他恨他,告诉他宁可死也不愿爹做此等违背天道之事。爹爹向来疼惜娘亲,又怎能看着她为自己而死,只得另做计策着想法子冲破那座不见天日的地牢。
他们见断水断食威胁不了爹娘之后,他们便做出了更……更过分之事。他们将爹娘捆在地牢之中,将无辜的凡者绑架来,每天当着爹娘的面杀一个人……”
“此招可真谓阴险!”顾飞觞听罢,暗暗恨道。
昔雪点头,“可不是,如此罪孽天地难容。我爹娘在江湖上是何等侠义仁心,怎能忍受这般,最后……他们自知无奈,便下定了决心以死了结……”
昔雪说至此,忽地一笑,望着顾飞觞道:“也正是这个时候,他们命大,遇上了你的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