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风醉月邀千雪》百里南薰

144、辞别（3）

　　月藏入云中，谷中顿时昏暗。夜风作响，平添几分萧瑟。
　　顾北笙心头一沉，竟不知如何开口。
　　独孤天也是一言不发，黑暗中，只听得他似有似无的叹息声。
　　待月色复现，独孤天站起身，步至凌霜枕睡的石台前，他将手在石台边上捋了数下，再抽出来时，方见他手中端着一只长物，他小心捏在手中，再折返回去坐在顾北笙身旁，将此物示与他，道：“飞觞，你且将它打开。”
　　顾北笙迟疑片刻，才将那长物端在手中，将那束缚之物一层层剥开，方才知那长物竟是一柄残剑。
　　这不是普通的残剑，顾北笙心知肚明，那剑正是他的佩剑“踏尘”。
　　“师父——”顾北笙惊道：“师父这是……何意？”
　　独孤天冷哼一声，方道：“你小子平日里不是聪明得很，眼下怎还问为师何意？”
　　顾北笙摩挲着断剑剑刃，抿唇细思片刻，才道：“师父之意，莫不是叫徒儿重铸此剑？”
　　独孤天只哼不答，心意已明，缄默一番才道：“为师知道当年你小子跑到朝夕谷去，在玄铁门前坐了一个多月才讨来此剑，为师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法子打动那个冷冰冰的铁匠，却知道你爱此剑爱得要命。本欲打算等你此番归来，自去取回，怎料你归途身份暴露，为师只好替你先取将回来。”
　　“让师父见笑了。”顾北笙顿首回道：“徒儿所求之剑，只因一个情字。修武之人寻剑，大多择锋利者、仙家所出者亦或是古物者。此剑名为踏尘，虽出自名家，又浸过朝夕谷水，可比之天下众剑，非独一无二至尊者，只因徒儿在玄铁先生铸造时，远远瞧了它一眼，便再也忘不了……”
　　独孤天听罢，冷笑一番，道：“呵，你小子向来就喜欢故弄玄虚，讲这些有的没的，为师听着就嫌烦！也不知道我那傻丫头到底喜欢你什么？”
　　顾北笙听罢，只得苦笑道：“师父，您又挖苦徒儿了。”
　　独孤天不怒，反作一笑，一改方才严肃之色，温言道：“为师知道，霜儿这孩子离不开你，此番你身份既破，以你的性子断不会再留师门，霜儿也定会与你同去。你们夫妻分离数年，如今既已团圆，为师怎忍心将你们拆散，为师不是个好父亲，没有尽父亲之责，如今只愿遂她心意，她要与你相守，为师决不反对，只盼你…飞觞，你能好好待霜儿。”
　　顾北笙听罢，弃了剑，正色道：“无须师父嘱咐，飞觞自当好好护着霜儿，师父大可放心。”
　　独孤天见他这般诚惶诚恐之态，不禁一笑，却又佯作尊态，训道：“大话不必多说，你小子不拖累霜儿便好，修行懈怠迟缓，仙武也不如从前，还好意思说着许多废话。”
　　他遂一副训教之态，却是私下勉励，
　　顾北笙自然知晓，便顺着师父的话老实认错，又说了好一番勤勉之言，才叫独孤天满意。
　　待他将断剑仔细包裹好，独孤天又道：“带着此剑再去一趟朝夕谷，至于玄铁愿不愿意替你重铸此剑，就看你的造化了。”
　　顾北笙点头行了一礼，应道：“多谢师父指点。”
　　独孤天瞧着他，面上又添了几分忧色，随即道：“飞觞，为师方才与你说了这许多，你就不想听听关于自己的事？”
　　顾北笙回道：“师父这些年一直不曾将徒儿身世告知，想来必是有师父的缘由，师父带飞觞恩重如山，飞觞自当遵从师父，师父既不愿说，飞觞自不会多问。”
　　独孤天点了点头，忽地伸手搭在顾北笙肩上，轻轻一拍，才道：“你上沧嶷之前，为师封了你的记忆，只为你能安心修武，想你出师后再一一道来。只是世事难料，你遭此一劫，幸得如今劫后重生，为师不想再瞒你，你去了朝夕谷，便都会知晓了。”
　　顾北笙听罢，心中却涌出好一番莫名的感觉，他自年幼拜师沧嶷开始，便视师门为家，师父和霜儿便是他的全部，如今师父竟要他去寻身世，究竟是该喜还是该忧。可既是师命，理当遵从，遂施一礼，恭恭敬敬回道：“谨遵师父之命。”
　　独孤天摆了摆手，面色一松，翘唇一笑，随即又道：“别一套又一套虚礼的，你那副臭架子，为师最是受不了。此番离去，一路凶险莫测，自己须得多加小心仔细，莫再如年少那般恣意。方知你如今已不再是一个人，切莫重蹈为师当年之覆辙。为师只盼你与霜儿都能好好的，待此难终结，你们必得平平安安归来。”
　　顾北笙点头相应，又附几句保证之言，独孤天虽一句也没听进去，但知他心意，便也不多训教，反而耐下性子温言细细交代一番，言至末了，从衣襟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交至顾北笙手中。
　　顾北笙瞧着那瓷瓶，甚是不解，询道：“师父，此为何物？”
　　独孤天未答，却转头瞧了一眼睡在石台上的凌霜，沉默片刻，再回过头时，双眉已蹙，他缓缓道：“霜儿的身子如今虚弱得厉害，像是那姝娈一族天生的异疾将要发作之症。我担心霜儿会遭此难，遂将此药留与你，以作不时之需。”
　　顾北笙听罢，心下一松，暗道霜儿的病还是可医。
　　独孤天见他此刻神色，已猜出他所思，便又道：“此药虽交与你备着，可并非医治之药，不过是暂且缓解发病的痛苦罢了。”
　　顾北笙闻言，不觉一惊，正要开口相询，只听独孤天道：“此药是霜儿娘亲临终前留下的，她当年也是患了此疾而终，待我寻到她时，她只剩……只剩一副枯骨……”
　　独孤天说至此，哽咽了许久，待得平复下来，才又道：“当年在念娘遗骸边寻得此药与一封遗书，方知始末。念娘她在离我而去后不久便发现自己已有身孕，她心中虽怨我，却不舍得这孩子，所以一个人苦苦支撑将这孩子生下来，又忆起往昔我与她赏梅之约，遂给孩子起名唤作“凌霜”。她本想与霜儿就此相依为命，却好景不长，霜儿三岁那年，她发现自己患上此病，这病是姝娈一族的诅咒，无药可治，可也不知她从何处寻来此药，虽不能医治，却能缓解发病之苦，这药本也不多，念娘想来并未多吃，该是为了……”
　　独孤天说至此，顿止不言。顾北笙心下已然明了，将药紧紧握在手中，却又忆起书中关于此病之述，便越是惶恐不安，他不敢想象若霜儿真受此病所害，是不是……他心中不甘，便开口询道：“师父，此病……真的无可医治？”
　　独孤天摇了摇头，叹道：“我这二十多年来一直寻求能治此疾之药，至今却依然无果。”
　　他将话说尽，师徒二人竟再也一言不发，只沉默对坐，想是此刻心中皆是沉重不堪。
　　夜风婆娑，月色淡去，一声低喃将沉默打破，师徒二人循声瞧去，只见那一头临溪的石台上，凌霜身子微颤，片刻便已睁眼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