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辞别（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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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嶷山向西百里，有一山谷，山壑高险陡峭，一条清溪落入，自成一道银瀑。谷中自生草木，葱翠幽静，或有鸟兽虫鱼自得其乐。谷中风景虽宜人，只因偏僻向来鲜有人至。
顾北笙却对此处甚是熟悉，只因此谷是他幼时师父带他修行常来之处。
他自方才被强行带走之时，已被敲晕。现下醒来，一见此地此景，便已全然明白。待得双足落地，他回身便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多谢师父——”
怎料话还未说完，只听那头师父训道：“别废话了！”
独孤天抱着凌霜步至一处临溪的石台上，将她扶坐在上，又自行坐下，才对顾北笙道：“你多大一个人了，也没点分寸，自己好生调息修整，霜儿便由为师照料。”
顾北笙不敢忤逆，虽心有许多话想说，许多疑虑待问，却只得暂且搁置，遵从师命，择一平坦之处，盘坐在地运气调息。
谷中幽静，只听得山泉汩汩，日头偏西，夕阳斜下，至天色昏暗，繁星渐染之时，顾北笙方才觉得身子舒畅，气力恢复，他将仙力渡回体内，收整起身瞧去，师父独孤天正坐在溪边打坐。月出夜明，一袭素白的光撒在他身上，平添几许清远。再瞧他身旁，凌霜正闭目沉沉睡着，师父早已解下外衣披在她身上。
他正要上前，却听得师父清冷的声音传来：“身子可好些了？”
顾北笙听得此言，心头莫名一阵酸楚，抿着唇好一会儿才回道：“徒儿疏忽大意，叫师父费心了……”
说罢，俯身行礼。
独孤天不言，却起身步至他身旁，伸手一托，将他扶起，指着身前一方石台，道：“坐那儿吧，为师有话与你说。”
顾北笙不敢多言，遵从师命与师父一同坐在那石台之上。月光清冷，他忽地瞧见师父面上已不再是平日那般严肃神色，反而多了几分忧容。
“那日你在洞中问为师诸事，为师有意回避不曾答你，如今想来，该是说与听你。”
顾北笙只觉突然，又不敢多想，端坐回道：“听凭师父教诲。”
独孤天瞧着他那一副正经之态，不禁一笑，又佯装正色道：“哼，你小子就喜欢摆这一副虚架子，为师每每看着就气不打一处来。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偏偏闺女就喜欢你这臭架子。”
顾北笙听罢，双目一闪，抬起头道：“师父…师父的意思莫不是……”
独孤天点头，道：“飞觞，正如你所料，霜儿确实是为师的亲生女儿。”
顾北笙先前虽多有猜疑，可如今听得证实，竟有些不敢相信，遂询道：“霜儿既是师父的女儿，为何这些年…师父不曾与霜儿相认？”
“此事说来话长……”独孤天暗自一叹，片刻才道：“霜儿的母亲确实是姝娈一族。姝娈一族本在海外，不曾与外界有通，二十多年前，却遭海盗洗劫屠杀，家园尽毁，霜儿的母亲与同族遗孤一起靠着一叶孤舟在海上漂泊了整整三个月，最终在江州的渡口被人救起，幸得那渔村的人收留，便在渔村中安生长大。
若不是…若不是我的闯入，那渔村也不至于…只怪我那时年轻气盛，追杀一只妖物将其逼至渔村，那妖物本想渡海逃生，却被我生生束缚至死，它的同族为复仇，趁我离去时将怨恨迁怒于那渔村，一夜之间屠杀殆尽，待我回过神返回时，渔村已是一片狼藉，我心中悔恨，不停地搜寻余生，我搜寻了整整一天一夜，却只在一口枯井中察觉生息。我将那井中之人救出来，才知竟是一个美不可方物的少女，那便是霜儿的母亲念娘。”
独孤天顿了顿，眼角溢出一抹笑意，片刻才又道：“那后来的一个月里，我留在了渔村照顾念娘，与她相依为命，日子长了我们渐生情愫。也是那个时候，我第一次知道心悦一个人竟是如此快乐，先前的二十多年我心里除了剑便再无它物，可自从遇见念娘之后，我方知人的一生里，还有如此美妙温暖的时候。只是…我却偏偏不懂得珍惜……”
独孤天说至此，面色越发沉重，他一连数叹，不再言语下去。顾北笙心知师父此刻定是忆起往事悲伤至极，遂也不敢出言相扰，只静静等待。
许久，待独孤天心中之悲稍缓，便又道：“我们在海边行了夫妻之礼，便要长相厮守下去的，可是我却负了她。她想要和我过平凡人家的日子，我却心在江湖，偏要去做那凶险之事。念娘跟随我日日心忧，从未有过一天安宁。我虽觉得这般游历江湖斩妖除魔之事快活，却从未替她考虑过，从未想过她要什么。嘴上虽说着爱她，心里却只有自己，是我太自私，所以她才弃我而去……”
独孤天苦笑一番，又道：“念娘走的那日，我们住的小屋前的梅花开了，大雪纷扬，却遮不住那梅花的傲骨，念娘说她的故土没有梅花，只听人说此花在冬日盛开，越是寒冷便越迷人，她不知道怎会有如此心高之物。我与她本是约好了要在冬日梅开之时共赏，只是……终于盼来花开，她却一句话也不说弃我而去。那时我方才恍然，我错了，是我错了，我想也不想冲出屋外寻她。循着她的足迹追去，追了几百里追不到，又寻了大半个江州寻不到，我本想着继续寻她，纵是踏遍整个天下也要寻到她，再当着她的面告诉她我错了。我抱着这个念头一寻便是整整一年，可后来……偏偏后来，我得知那件事……我知道我不该，可那事……我却不得不做……”
独孤天说至此，便止言不语，他低着头哽咽，眼中尽是悔意。顾北笙第一次见师父这般无助之态，受其所染，心中顿生几分酸涩。最后忍不住开口道：“依师父所言，究竟何事比得上去寻霜儿的娘亲更重要？”
独孤天听罢，顿时止了哽咽，但见他面色一沉，又突然抬起头，看着顾北笙，道：“是啊，究竟有什么叫我不得终止了寻找了念娘，也许此生此世，便只此一事了……”
“也许也是此生最后悔之事……”独孤天望着他，眼神中多了几分晦涩，许久许久，缓缓道来：“师门之命!”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辞别（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