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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会有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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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几年。佳莼迷迷糊糊地想早几年的吕佳莼是什么样子。女学生样子呗,白色上衣,深蓝色百褶裙,袜子长到膝盖下面。当时她还剪了个最时髦不过的齐耳短发,吕太太倒没说什么,老太太却很不满意:“孩子不懂事,男人都喜欢女人留长头发的……”
当时老太太已经应允了迟家的婚事,想着孙女不日飞上枝头,言语也不甚责难,只是佳莼听见她暗地里和吕太太说:“这孩子自作主张,剪了这么个头,虽说现在女孩子都这样,但迟老爷也是从旧时候过来的,也不知道喜欢不喜欢……”
当时的吕佳莼说什么也不愿嫁给迟老爷,听了这话倒高兴得很,第二天便告诉了李藤。听了佳莼的话,李藤却是又急又气。
“你还高兴得起来?你都快要嫁给半死不活的迟老头子了,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你是要当太太了,这太太你当得舒心吗?”
“什么太太不太太,反正我坚决不嫁,他总不至于把无五花大绑到他们家吧。不是还有法律么?”
“法律?”李藤冷笑了一下,“你也不看看国家现在怎么样了,你守谁的法,遵谁的律?你没听说那时候皇帝都被推翻好几年了,我们这里行的还是清朝的规矩?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些民主共和的味道,时局又变得不清不楚了。我算是看透了,什么法律,朝令夕改,你还指望它?”
“我不肯,他们总没办法。”
“佳莼,我从来不当你是外人,也不怕直说,”李藤叹了口气,“你们家的状况我知道些。若你父亲哥哥都在,那没什么可说的,不至于到这个份上。我平时到你家玩,你奶奶——我不怕得罪你——有些见钱眼开。吕太太倒是疼你,可也不是个有主意的人。迟家有钱有势,随便撒几个钱,你这事就难了。”
“实在不行,还有个死。”
“你也不出去看看,上面那么多人,想活还活不下去呢,我们年纪轻轻,说什么寻死觅活的话!死有什么用,有勇气死,倒不如逃开去”
“逃?”佳莼从来没想过逃。她生就一种无所谓的脾气,虽不愿嫁,但真要嫁过去了,她也就无可奈何接受了。方才提到死,也不是真心要怎样,她只是有些莫名地想到小说里那些刚直的女主角,顺口这么一说罢了。
“对,逃!”李藤被自己这个新主意刺激的兴奋不已。为什么不逃呢?念了这么多的书,到头来落得这么个结果,李藤觉得窝囊极了。为什么不把佳莼救出去?她自由了,那这个世界就多一个自由的人,这个社会的无聊和呆滞就少一点。
“对,”李藤肯定地说,“事不宜迟,你等着,我细想想。”说罢竟不理佳莼,径直走开了。
佳莼没把这话当真。李藤就是这样,一天一个想法,转眼就忘了。我一个女孩子无钱无物,逃到哪里去?怕是没出省便死在路上了。
佳莼这样想着,仿佛是自己断了自己后路一样,心里没由来一阵悲恸。她还处在那样的年纪,不甚分得清虚构和现实。她觉得自己像走投无路的女主角,自己想象着自己的表演,难过得泪水涟涟,却不觉得这是太严重的事情。
李藤不是很喜欢读才子佳人的小说,她也喜欢想象,但她的想象更男人气些。此刻她正站在陈芝生面前,滔滔不绝地讲起佳莼的故事。
陈芝生当初因为佳莼身上带着点旧式女人天真,怀着知识分子的心态,抱了又好奇又同情的心态,亲近她,也有点教化的意思。然而那次食不知味的晚餐之后,他才惊觉女子是不可教化的,只怕把自己也一同陷下去。于是他总躲着她,连上课的时候也不看她。
可不知怎的她说的每一句话,哪怕声音再小,周围再吵,他也是听进去了。他常常觉得自己只是在给她讲课。这样的感觉越强烈,他就越不愿意见到她。他越不愿意见到她,就越忍不住打听他的事情。我只是无意中听到了,他自我辩解道,自己也觉得有些无力可笑。
佳莼家庭衰落的事情他已听说些了,却不是那么伤心。他有点小家子气,倒觉得这样两个人更平等了。这样想的时候他暗暗骂自己恶毒,然而又想,不怕,她的日子不会太苦的,因为……他生生逼自己咽下了后半句话。陈芝生,你太异想天开了,他想。
但迟家逼婚的事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他心里很慌,却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冷静:“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去……你去……”他一扬手,把桌前的笔架打翻了,待要扶起,却一下子用力过猛,直接把笔架推倒在地上。“你去把吕小姐请过来,我问问她怎么想的。”李藤走了以后,他走上前弯腰拾起笔架,放了两三次才放稳,手抖得厉害。
他还在茫然不知所以,吕佳莼进来了。
“你……有事吗?”
佳莼又羞又窘:“不是您让我过来的么?”陈芝生这才回过神来:“是,是我叫你过来……我叫你过来……”他抬起眼看佳莼。佳莼早羞愧不已,一直低着头,他只能看见她齐眉的刘海。“我……这几天天气不好,是么?”“嗯。”“过几天会好的,会好起来的……”芝生干笑了几声,佳莼惊异于这阵笑声,把头抬了起来。
“会好起来的……”芝生看着佳莼的额头。
两个人此时有千言万语,却一时说不出。然而也不必说出了,他们的沉默,是另一种滔滔不绝。
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佳莼突然说道:“先生,我……我下学期还是来念书的,我……我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我……你……不会有事的……”陈芝生机械地重复着,仿佛要从这句话中咀嚼出什么味道:“有我……不,有我们,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陈芝生回过神来,发现佳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他跌坐在椅子上,虚脱般地喘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