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计划 ...
-
芝生那一整天都有点迷迷瞪瞪,也不知道自己怎样把这件事告诉衲居的,只知道衲居听完之后,一反常态地沉默了很久。芝生反正不想说话,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
“芝生,你是认真的么?”
“认真的……什么?”
“认真要救吕佳莼,不管怎么样。”
“我自然是……现在这个社会还会发生这种事情,我们难道不应该管吗?”
“不是这个问题。”衲居接到,“你不知道你……我有一个办法能让她脱身。”他突然莞尔一笑,“就说你们两个已经私下相许了,怎样?”
芝生如梦初醒,心动了一下,却厉色说道:“乘人之危,不是君子所为。再说,迟家势力不小,慢说我自己,哪怕你肯帮着我,也不是他的对手。别说相许,哪怕是说已经结了婚呢,他也有本事把人抢过去。我就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说不好倒害了佳莼。”
“你答应了。”衲居不等芝生说话,自顾自接下去到,“你已经答应了,无论如何要把吕佳莼救出来。”芝生没有再说话。
“我这里是真的有一个办法。”衲居轻轻敲了敲桌子,“我有个舅舅在上海报馆做事,和我们一直有联络,人也是极好的。只要吕佳莼愿意,我可以安排她逃到上海去。”芝生听罢喜形于色,正要说话,被衲居截住了,“平时都是我比你激动,今天你看看你自己,脸色都变了几变了。安排她去上海不难,可现在的时局你也知道,上海也不是清静地方,再加上又是大城市,各色人物纷繁杂乱。平日听你说起吕佳莼,不过是没见过大场面的单纯女孩子,到了那里,虽有我舅舅舅妈照应,但一时顾不到总是有的,万一有什么行差踏错,你我就都成罪人了。还有一层,吕佳莼虽然也念了些书,但放在上海那些女孩子里根本也不算什么,要在上海找到一份工作不是容易的事情。我不是说不好听的话,但长贫难顾,总依靠我舅舅也太不现实。”
“我这里可以寄钱过去。”“我知道。”衲居不耐烦地说,“可万一交通切断了呢?钱是末则,万一她被骗了拐了,钱有什么用?”
“这么说,还是没有办法,逃?,饮鸩止渴!”芝生恨恨地拍了一下桌子。
“芝生,”衲居突然坐直了身子,“我问你,要是真的没有办法,你要怎么样?”
“我……我不知道,我一个穷教书的,能怎么办。实在不行,拼死和迟家抢,哪怕没有希望呢,死了也干净。”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想的?”
“密斯李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不是,很久很久以前,”芝生突然喝醉了似的,喃喃说道,“很久很久以前,我就这样想了……我实在、实在不知道。”说完低下头,只盯着地板看,忽地又抬起头来,小声而坚定地说:“大不了让迟家整死,只是家父,还要托你照顾……”
衲居按耐不住“哧”的一声笑了:“别别别,您先生这样看着我,我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让您去送死啊。”见芝生一时只顾看着自己发呆,衲居挥挥手道:“我不是说玩笑话,我舅舅那里必定会帮忙,佳莼此刻逃出去,连个高中生也不是,又是个女孩子,报馆不敢收。若要介绍她到别处去,这时候,各人顾得住自己吃饱就好了,哪里还有闲工夫请人,有请人的地方,那也不是女孩子待得住的地方。你不一样,我舅舅能帮你在报馆找份工作。”
芝生还没有回过味来:“什么意思?”
“我想你陪她去。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有个照应,你也总不能扔下她。我知道你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留在这个小镇你也被困住了,不能有什么大作为,索性到外面闯一闯,兴许能有些变化。”衲居说罢,自己笑笑,说:“至于令尊,你就不必担心了。你我亲如兄弟,我自待他与自己的父亲一般无二,待到你稳定下来,我在亲自把老人家送到你身边。”
芝生没有再说话。
他们算是穿着一条裤子长大的,两个人凑在一起,总喜欢说个不停。但今天的夜恐怕太黑了,浓得化不开,浓得让人无法言语。
佳莼对于李藤的做法很不满。她并不觉得自己和陈芝生有什么瓜葛的,李藤有些孩子气,倒硬是把他们拉在一起了。她想起佳芷走的那个晚上,她想起陈芝生的一举一动,想起那时候自己又窘又气不知所以。早就知道这样,还傻乎乎地真跑去见他呢。佳莼觉得自己愚蠢极了。转念又想起自己始终是低着头的,连陈芝生的眼睛都不敢看,心里骂自己没出息。身正不怕影子斜,连看一看都不敢,吕佳莼你真是太窝囊了。此刻迟家逼婚的事已被她抛诸脑后,心里只想着自己是怎样在陈芝生面前表现的。那次吃饭他一定已经觉得我很傻了,是个做作的没头脑的女学生。这下可好,我简直就像个旧式的小媳妇,他心里一定把我笑死了。
佳莼想得禁不住要哭,被他笑死,还倒不如直接让我嫁给迟凌仕呢!
吕佳莼正在独自懊恼,听得吕太太在外面叫说是苏藤来找她了。她急急忙忙一抹眼泪,走出院子。李藤穿了件无袖天蓝色洋群,歪歪地戴了顶浅色大草帽,一摇一晃地过来,往佳莼面前一站,连声道喜。“喜?喜从何来?”佳莼真有些恼了,“你不是要恭喜我要当迟太太了吧。”
“No, no, no! ”李藤连连摆手,“老老头乃草包一个,怎么配得上眼前这位袅袅婷婷沉鱼落雁的小娘子呢?”佳莼转身要走,苏藤在后面叫到:“你不看在我面子上,总看在那一位面子上吧!”
佳莼心里一动,站定回头,只见一个西装男子正从院门走过来,以为必是陈芝生无疑,嘴里骂道:“你太不够朋友了,怎么能随便……”说话间男子已经走到面前,原来是衲居。
佳莼松了一口气,旋即又紧张起来,问道:“只是你们……两个人?”
“不然你觉得还有谁?”李藤半开玩笑地凑到她的脸上。佳莼只轻声说了一句请进,自己就先进去了。
李藤衲居二人先到吕老太太太太跟前道了扰,就随便推托些理由一同到佳莼房里去了。
李藤是个嘴快的,把衲居愿意帮她逃到上海的事说了出来,只把陈芝生的事略过不提。衲居因为和佳莼不是太熟的朋友,怕佳莼没好意思,也不敢造次,只再三保证必能帮她逃到上海,连具体安排也没说,便匆匆道别了。
待衲居离开,李藤凑到佳莼身边,只看着佳莼不说话,佳莼被看得心惊,只管问她看什么。李藤叹了口气:“可惜我不是看相的,不然倒看看你哪儿生得有福气,有这么多人愿意帮你呢。”佳莼听得好笑,只说:“你平时只说我糊涂,我看你更糊涂。胡先生虽是好人,但和我素无深交,就是一时义气帮我,恐怕不能事事尽心。哪怕我真到了上海,我一个女孩子无亲无故,什么都不懂,还不是一样没有出路。”
“若是有人愿意和你一起去呢?”
“你么?你千金小姐掌上明珠,就是你肯,你爸妈就舍得?”
“就是我爸妈舍得,我也不肯。有一个翩翩公子陪着你,你们到了那边自然郎情妾意,我犯不着自讨没趣。”
“胡说,胡先生就是愿意陪我到上海,我们也称不上什么郎啊妾啊的。”
“咦,原来你想的是胡衲居,那我得趁早告诉陈先生,让他把这差事让出来。”
佳莼突然不说话了。李藤还要开玩笑,却被佳莼一把推出了门外。她不生气,甚至有些高兴,但心里觉得很委屈,像是小时候被妈妈打了一顿,又在傍晚的时候看见妈妈满怀歉意地给她吃糖。她委屈得想哭。想倒在床上哭个天昏地暗。
然而吕太太进来了。“客人走了,你也不送送,亏人家还那么礼貌。”佳莼不接话。吕太太又说道:“今天来的那个男孩子……”佳莼猛地一抬头,吕太太呆住了,盯着佳莼看了很久,缓缓地说:“挺好的,看得出来是好人。我先出去,你休息一下吧。”
佳莼看着吕太太走出房门,径自走到梳妆台前。她没有见到自己这么美过,面庞像是除开的玫瑰花瓣一般闪着润泽通透的粉红色,双眼也因为泪水的缘故闪闪发光。她见到了另一个吕佳莼,不是那个懵懵懂懂,没有好恶感的吕佳莼,不是那个什么都不介意的吕佳莼,不是那个永远不会像人生是什么的吕佳莼。第一次,她觉得自己知道了有些东西是值得爱的,有些东西是让人厌恶的。
她真的开始不想嫁给迟凌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