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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前夕 ...

  •   事情远比白双珠想象得要简单。她通过金凤找到了吕老太太,在这之前,这位好姐妹早不计前嫌在吕老太太跟前说了不少好话,老太太心里已是半肯了。
      见面那天,白双珠一身素白黑边掐花长旗袍,一套珍珠首饰,梳了个再简单不过的髻子,却把小喜打扮得比往日要贵气些,直接坐着汽车就到吕家门口了。
      柔声道好之后,她就和吕老太太说开话了。
      吕老太太虽有过有钱日子,但终究是乡下妇人,见迟二太太这样平易近人,家里的仆人也比一般人家小姐华贵些,再加上白双珠一刻不停的好听话,老太太也不等和太太佳莼商量,就一口答应下来了。
      吕太太不愿让佳莼受苦,但听得老太太说得这样好,而且人家也说了一过去就是正房太太,心里也犯糊涂,只说要先问问佳莼,却也有些答应了。
      吕老太太可谓好话说尽,红脸白脸的戏也演过了,可佳莼说什么也不肯。她不是恨迟凌仕,也不是恨白双珠,她甚至对于和别人分一个丈夫也没什么概念。她只是隐约觉得,如果答应了,她会比娜拉还要悲惨。
      娜拉?芝生说娜拉没有得到自由,是这样么?佳莼突然脸红了,暗暗纠正自己说:“不是芝生,应该叫老师。”

      自由,那又怎样?佳莼一手撩起刘海,另一只手抚了抚修得细长妩媚的眉毛,顺便看看脸上的粉是否擦匀了。迟老爷昨晚仿佛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事出去了,今天早晨难得清静,她知道只要她不叫唤,那些丫头老妈子是是不愿起床的。她喜欢这冬天里的清静,天还没大亮,微弱的光线连窗户都穿不过,只能在房外徘徊,把整个院子轻柔地包起来。这里没有雪,树叶是没有掉光的时候的,可此刻也像被冻在了树枝上,一动不动,整个天地像是凝结的冰块,透明,寒冷,无所事事。
      她愿意在这个时候多想一想自己没出嫁时候的事。然而她知道自己一定要打铃叫醒陶妈了,因为身后的床边响起了咿咿呀呀的声音。
      孩子醒了。
      孩子,她想都不敢想,怎么自己就有孩子了,她觉得这孩子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恰好掉在了自己的床头,于是他就在那里了。孩子和她长得很像,眉清目秀的,可她看他却像看陌生人一样,感到可怕。
      她本不是贞女烈女,况且又有家累,在婚后并没有怎样闹,更没有说过不要孩子的话,仿佛一开始自己便心甘情愿嫁过来,高高兴兴要做迟家的太太。
      当然,她对自己说,迟老爷也是没得说的,平时总顺着自己的心意,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过的。特别是有了这个孩子,迟老爷更是千依百顺,连星星月亮也愿意摘给她。
      如果嫁个普通人,只怕也没这样好。她暗想,芝生恐怕也会时不时和自己吵上一架……
      孩子开始哭了起来,她一时心烦意乱,也忘了按铃,只大声唤着陶妈。她恨透了自己这副女主人的腔调,不觉把声音提得越来越高。
      等睡眼惺忪的陶妈把孩子安顿好,佳莼也差不多打扮好了,也不问早餐准备好了没有,催着陶妈叫人备车。
      她要把妈妈和奶奶接过来。
      那时已经是1948年了,内地已经打得风风火火,而且初见端倪。然而这个小镇一如它的历史一样平静,人们还是照常吃饭睡觉,散步闲谈,只是言语间禁不住流露出对未知的恐惧。流言蜚语开始蔓延。早上有人说国军要退过来,中午就有人纠正说是红军要打过来,到了晚上就会有消息说是苏联人要过来了。迟老爷当着官,理应消息更通透些,可他又是个不管事的,虽然动不动就把“时局”二字挂在嘴边,但其实并不觉得这和自己有太大的关联。
      佳莼于是只能像这个镇子里的所有的妇女一样,把这次战争想象成第二次抗日战争。她不怕死,买布料,裁衣,打麻将,嗑瓜子,聊天……佳莼觉得自己会一直过这样的日子,直到死去。如果这样,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区别呢?因此尽管城中传闻越来越纷繁可怕,她依旧该睡懒觉睡懒觉,该涂脂抹粉涂脂抹粉。
      可吕老太太和太太却吓得不轻。自从佳莼入了迟家的门,老太太太太又过上了以前那种闲适的生活,有过之而无不及,而老邻居金凤因为与吕老太太交好,又是吕家的大媒人,老太太便留了她下来,让她干些管家活计。金凤是个呆不住的,和街头巷尾的男男女女都有些话说,每日每日就带来些或真或假的消息。老太太太太虽听不太懂,也知道要打仗了,想想早些年打日本鬼子的时候,这里虽没受大侵扰,其惨状也惊心动魄。老太太上了年纪的人了,平日烧香拜佛,就图个长寿,如今听得要打仗,莫说长寿了,怕是死了也没人收尸,便天天催着儿媳妇给孙女打电话,在电话中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佳莼知道老太太是真怕,但恰恰因为她是真怕,她反而觉得恶心。可怕么?当初这样可怕的事情你都做下了,原来你还有害怕的时候么?
      但佳莼的好恶从来都不那么分明的,她只觉得既是一家人,倒也不能把老人家丢在那里不管。再说这阵子迟老爷总不在家,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这样大的院子里生活也有些空得可怕。

      老太太一见佳莼,竟又忍不住哭起来,来来去去说些如何如何害怕的话。吕太太当惯了孝顺儿媳,此时扶着太太,只拿眼睛看着佳莼,倒是笑了一笑,说莼儿越发好看了。佳莼婚后倒是常回娘家的,此刻也没什么物是人非的伤春悲秋。她看着奶奶哭得老泪纵横,眼泪鼻涕都沾到了妈妈的衣服上,没由来地生起气来,冷冷说道:“有什么要哭的,到了那边府再哭吧。光顾得淌眼抹泪的,漏了这么一两件细软,我也没功夫再过来给你们拿。”
      虽说行李早已备好,一行人却也忙活了半天,才算把行李和人妥妥当当地安置上车了。老太太因了孙女过来,心里有些得救的欣喜;又因为孙女言语冷淡,却又有些害怕,脑子有些不够使了,等作上了车才想一件事来:
      “莼儿,把凤妈妈带上吧,这些年都是她照顾我,有她在,你也好省心。”
      原来佳莼从来没有听说过金凤,更不知道当初金凤穿针引线的事情,再加上金凤这些年脱尽了风尘气,佳莼也只当她是个普通老妈子,随口说道:“随便,你们在后面挤一挤。”说罢自己钻进车里。
      吕太太因为将要和女儿同住,心情大好,话也就多了,说着说着说到打仗,随口问道:“这里要真是打起来了,我们可怎么办呢。”“怎么办,逃出去呀。”老太太此刻也把以往的恐惧付诸脑后,接道,“你不看看当年打鬼子的时候,多少人从内地逃到这里。前些天我还在菩萨面前求了愿,菩萨说我们吕家福大命大,福禄双全呢。”金凤在一旁一边给老太太扇扇子,一边赞同:“可不是么,要换了别人还难说,老太太太太有这样出息的姑奶奶,还怕什么。”
      佳莼听得不耐烦,厉声道:“别想了,真打起来,也就是一个死。莫说逃不出去,就是真逃出去了,你以为外面比这里好多少?”
      说罢,佳莼便像睡着了一样低下了头。
      外面……佳芷还在外面吧?过了这些年,家里人早接到了那个伪造的“死亡证明”。佳莼心里还有些念想,想着佳芷还能回来。回来……然后看到自己的妹妹卖给了一个老头子……还是不回来的好……如果到时候真往外逃,兴许能在什么地方见到佳芷,家里有个男人,一切也许有不一样了……逃?佳莼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对自己说:吕佳莼,你怎么敢说逃呢?如果真逃得出去,早几年,你便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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