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送黄昏》十月维秋

7、白双珠的交易

　　当晚双珠闲聊间把这事告诉了迟老爷。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迟老爷依然记得佳莼，不禁说到：“她们家的二小姐倒是漂亮得很……”“少做梦了，人家好歹也是掌上明珠，娇生惯养的，会跑过来嫁给你这个老东西，受你的气？”迟老爷只笑笑叹口气，不再言语了。
　　白双珠是个有心的。这些年来迟老爷逢场作戏不是一次两次，却偏偏对只有一面之缘的吕佳莼念念不忘，打从那次宴会之后，有意无意提了好几次。如今吕家家道中落，迟老爷有财有势，不说好说歹说把吕佳莼请过来，就是把吕佳莼强抢过来，怕也没人奈何得了。
　　“如今他是忌讳我，不敢把这话说出来，心里也不知想了多少遍了。哼，想得美，就是我松口了，别人未必肯呢。”
　　一日，双珠旧时的姐妹金凤来访，一时说起，双珠便把这话对姐妹说了。
　　谁想这金凤早已出嫁，跟着丈夫做些买卖营生，此时正租住在吕家的房子里，无事可干时常和吕老太太聊天，和吕佳莼也见过几面，此刻突然想到自己若做成了这件事，吕老太太必定感激不尽，自己透过吕家也算是和迟家的关系更进一步，平日里不怕没照应，便缓缓说道：
　　“话不是这样讲，吕家今时不比往日。平日里和他们老太太说话，真真是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他们小姐上完这个学期，恐怕也要到外面找事做。我听老太太言谈间对这个孙女不太喜欢，满心想找个有钱人家把她嫁了，好补贴家用。”
　　白双珠只听着，不搭话，半晌抬头对着她这姐妹笑了一下：“可不是么，要换在以前，女孩子到了这个地步，就是卖了身去做下人也是该的，不然我当年怎么过来的……要说有钱人家，就吕家目之所及，也就迟家一家吧……”说到这里，她突然生了气似的，站起来举起茶杯没头没脑往客人跟前一摔，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你是做□□没做够哇，如今老了老了，跑到我跟前充起老鸨来！他吕家小姐就是到那下三烂地方千人摸万人骑，跟我们迟家有什么关系？你们平日里没干好事，三姑六婆尽聚在一起商量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就是她进了迟家，你以为你能拿到什么好处？人家是进过学堂的黄花闺女，只怕不愿认你这个便宜妈妈！”说罢便只顾低下头哭。
　　金凤当日就不比白双珠红，在堂子见惯了双珠的脾气，再加上自己天生惯作小伏低，此刻也不介意，只低头楷了楷湿透的衣角，笑嘻嘻地说：“奶奶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脾气，说生气就生气的。”见双珠不理她，自顾自说下去：“我不比奶奶本事，如今家里作着小营生，虽不是大富大贵，也不至为吃喝发愁，若说我在这里有什么私心，天地良心，可真真冤枉。我既不是吕家亲戚，也高攀不上迟家，这两家的事情可和我有半点瓜葛？说到底，我也是为了你想。这些年了，迟家竟一个后继香灯也没有，迟老爷不说，心里哪有不着急的？你虽有个女儿，那是替人家养的，不算迟家人。若你给老爷找个年轻女人，只说为了后代着想，一来显得你大方贤惠，二来也省得老爷到外头野，三来万一真真有了儿子，老爷岂有不感激你的？若是来历不明的野丫头也罢了，这吕小姐我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虽说是念过书，却最温顺不过，最单纯不过的。她家里人你也是知根知底的，断不会跟你有什么争执，奶奶只管笼络她，不怕她不对你千依百顺。将来便是有了儿子，奶奶只消一句话，还怕不能把这孩子过继过来自己养活吗？我这里是一心为奶奶好。”眼看着双珠只趴在桌上，是早已不哭了，客人便缓缓站起来：“奶奶虽生气，不好太耽误了身子。今天这番话只当我没讲过，奶奶保重罢。”说完便走了。
　　白双珠依然没动身子，只趴在桌子上，任客人自己走开。
　　金凤的话她并不是没有听进去。她用额头抵着桌子，玩弄着手上的玉镯子。
　　当年迟凌仕用数不尽的首饰头面，用叹气，用蹙眉，甚至用眼泪，最后用这只玉镯把她牢牢铐住了。她只想离开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却想不到遇到了这样风流痴心的好人，她甚至不惜变卖悌己把自己赎出来。她知道她有老婆，但她只带点幸灾乐祸地觉得那个女人可怜：名正言顺又怎样，到头来不过也是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今天又轮到我自己了么……果然男人是靠不住的……只是当初他哭得那样的时候，是不是真的，也有这么两三分，是爱着我的？
　　白双珠不是一个愿意在“爱”这个字上停留太久的人。她推开玉镯，抬起头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把茶水噙在嘴里。她知道自己三十好几了，再有魅力，也留不住男人了。但只因为自己给他找了个新人，他就会对我这个旧人感恩戴德了么？
　　双珠慢慢地把茶水咽下去。小喜该死，什么时候的茶水，凉成这样。她恨恨地想。

　　“你老实说，是不是看上了吕家那小丫头？”晚上，白双珠一打开老爷的房门便问道。迟凌仕此时正半倚在床上，被双珠这样一问，竟有些语塞，拿不准双珠想干什么，只能呵呵一笑。双珠走过去靠在他身边，轻声又问了一遍：“你要是真喜欢她，你得跟我说。”凌仕又呵呵一笑，问道：“你什么意思？”
　　“算了罢，别把我当成那些醋坛子了，我是什么出身我自己知道，有工夫生那种闲气。若说你呢，就是为迟家着想，也早该续弦了，你没的府里空了这样就没个女主人，外人看着也不像话。”
　　“我倒是想叫你过去呢”，迟老爷嘻嘻一笑。
　　“我不敢攀那高枝，你们老太太就是临死前也不忘嘱咐你万万不可让我有名分，现在又过了这些年了，眼看着我老了，儿子也没给你生一个，哪里还有脸当迟家的正经太太。”
　　“那有什么可说的，论资排辈，你要是不肯，还有谁配？”
　　“别放屁了！什么论资排辈，倒像你有一屋子老婆似的。我告诉你，你要是真喜欢那位吕小姐，我去帮你说，等把人娶了来，你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就统统给我停了，我也不要你到这小公馆来了，只一心一意伺候好你那年轻太太就好了。”
　　迟老爷大喜过望，却又不敢太高兴，轻轻捏了捏双珠的手背，凑到她耳边说：“宝贝，这可让我怎么谢你呢？”
　　“谢我？”双珠抽开手，“你到时候别忘了我就杀猪还神了，还指望你谢什么？”
　　迟老爷眼看双珠不比平日化了妆，脸儿黄黄的，倒有几分可爱，又加上这时候又嗔又笑，心里按捺不住，只管搂住双珠心肝宝贝地叫着。
　　双珠一下子甩开迟老爷，只笑笑说：“我们也来个约法三章，我让你娶了年轻老婆，我可还剩什么，前些年为了你受的那些苦头我也不计较，只是万一你喜新厌旧了，我这下半辈子可靠谁去？逼急了，我也只能在找个老头子把自己卖出去罢了。”
　　“别呀宝贝，你胡说什么呢，你要这么说，这老婆我可是不娶了。”
　　“你急什么呀”，双珠反身抱住迟老爷，“我说着玩的。可你想想，我年纪一年一年大了，你那边要有了年轻太太，也不可能天天过来，我这日子可怎么过呢？”
　　迟老爷只顾在双珠背上摩挲，一时也没说什么，双珠又轻声说道：“老爷，我知道迟家祖上还留了好几间店面，只是这两代人只惦记着做官，这些店面也放着没人打理，闲着也是闲着。我看，倒不如让我去帮帮忙。一来我好找点事做，二来你看看现在的局势，给迟家开点源也是一件大好事。我看你从来没有留意过这几家店铺的事情，此刻你要是不答应，就是你把我当外人，你既把我当外人，那些什么太太呀小姐呀之类的事情，我也懒得操心了。”
　　“什么外人，你简直比内人还要内人”，迟老爷嘟嘟囔囔地说，“那几家店面你不说我也想不起来，不算什么，你堂堂迟家二太太，说什么帮忙不帮忙的，从今天开始，这些店面就是你的了，每月进帐也不用给迟家，算是我给你的零花钱。”
　　“那就我在这里谢谢老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