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送黄昏》十月维秋

6、没落

　　二太太白双珠这头在自怜自艾，那头小公馆里却已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满大厅的吊灯彩缎，满眼的珠光宝气绫罗绸缎，硬是让这公馆比白昼还热闹，衬得窗外那一方一方的黑夜幽深得仿佛准备一口把这屋子吞下去。
　　白双珠在公馆宴客，从来是等到宾客差不多来齐了以后才姗姗出场，在这之前就由她一个贴身丫环唤小喜的负责招待。偏生今天小喜因为母亲重病告假，其他丫环又都羞口羞脚的，男主人迟凌仕只能独自招待客人了。招待宾客显然不是迟老爷的专长，因为他不甚记得来宾的名字，不敢贸然称呼却又怕显得不礼貌，难堪得直偷偷在衣服上擦手汗。他不敢催他那八面玲珑的二太太。自从正房过世以后，他对这位姨奶奶就有些又敬又怕，这次白双珠竟给他跑来了市长一职，他在她面前就越发显得恭敬了。
　　在迟老爷忙着擦汗握手的当儿，门房通报说吕家的人来了。迟老爷皱了皱眉：他听到了关于吕佳芷的一些风言风语，若不是帖子早发出去了，他是无论如何不会邀请这家人了。他迟凌仕光明磊落，向来不愿和乱党扯上什么关系。
　　不等迟老爷想完，吕老爷一家三口已经踏了进来，嘴里道着恭喜恭喜，向迟老爷走来。迟老爷犹豫着到底是笑脸迎接以示大将风度好呢，还是一脸严肃表示自己清正中直好。还没等他想完，白双珠的声音已经从身后飘了过来：“吕老爷客气了，我们凌仕能有今天，还不多亏了你们帮衬，快请坐吧。吕太太，好久不见了，前些天我还想找您看戏去呢。今天这身衣服可衬得您真高贵……哎呀，这位一定是吕小姐了，真长得漂亮，和吕太太简直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不过我说出来不怕您生气，令千金眉眼透着些吕先生的英气，将来怕是比您还漂亮呢。”
　　吕家笑着说些客气话，白双珠寒暄了一阵，便向前一路招呼下去。这样一来，迟老爷总算偷得些清闲。因为吕佳芷的缘故，迟老爷特别留意吕家，这一留意不打紧，没发现他们表情行动有什么不妥之处，却发现吕家小姐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佳莼那天虽赌气去了，却一肚子不高兴，只穿一身月白地浅黄雏菊花样洋装，除了一双珍珠耳坠和一些珍珠小发饰之外，并不太做打扮。这样一来，她在一群闪闪发光的太太小姐之中显得尤为淡雅恬静。
　　迟老爷虽一时痴倒，却也并没有想把吕佳莼怎么样。一来佳莼是清白人家小姐，家里断断不肯将其嫁给自己；二来他自己对穿洋装进新式学堂的“新女性”总有些害怕；三来这里还有个二太太，双珠虽已死了当正室太太的心了，但未必就愿意他续弦。因此这一个晚上，他不过也是多看了佳莼几眼。
　　然而白双珠是何等聪明的人，一起这些年，迟老爷有几斤几两她全知道，当晚她顺着老爷的目光就留意到了吕佳莼。她只觉得这个女孩子清清秀秀，却无甚特别，虽读了洋书，却又和那些“新女性”不太一样，没那种英气，倒更像是还未出道的交际花。
　　白双珠当然不愿意迟老爷续弦，任他在外面认识多少女人也好，就是不能娶回家。迟家颇有些资产，迟老爷膝下无儿，唯一的女儿还是自己生的，虽不认这个她做娘的，分家的时候毕竟要讲些上下尊卑。若新娶了太太姨太太，分的人越多，她白双珠得到的便越少。
　　于是那晚，为了不让迟老爷去招待吕家，她反而显得对吕家特别殷勤。人事往往出乎意料，白双珠这些殷勤本是为了疏远两家，却反而给了所有人一个错觉：吕家人有迟家作靠山。

　　白双珠并不想与吕家有什么牵连，因此宴会之后迟吕两家并无交往。可一年后，吕太太倒哭哭啼啼找上门了。
　　原来自从佳芷走后，背地里的议论便没断过，都说佳芷逃到内地成了匪类，只想夺民国的权。吕家上下为这事没少费心，只怕佳芷真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吕老爷不过市井商人，最怕惹事，更是成天胆战心惊，食少梦多，身子渐次弱下来。
　　一日吕老爷正在酒馆会朋友，多喝了两杯，听得邻座窃窃私语，个中仿佛提到了佳芷的名字。本来心中不安，再加上酒气上冲，不问三七二十一上去就把人家的桌子掀翻了。对方恰恰血气方刚的年纪，脾气大，力气也不小，酒也喝了不少，两人一时厮打得难分难舍，把个酒馆闹得乱七八糟。
　　也不知怎么回事，三下两下，吕老爷竟被打倒在地，送回家没几天，虽又请医生又吃药，甚至连西医的方法也试了，还是回天乏术，不久便一命呜呼。
　　吕家不过新起的小康之家，并非大富大贵，起居开销全靠那两三家店面。吕老爷一死，吕太太是个没主意的，老太太一辈子积攒下来的都是妈妈经而不是生意经，佳莼从小当掌上明珠养着，对做生意也是一窍不通。加上那些店员伙计又是这几年请的，和吕家感情不深，没有尽心尽力的，见生意没人打理，一般的也就另谋高就了，胆大的临走也不忘顺手牵羊，有企图心的便煽动债主天天到吕家门前闹，想把吕家的生意据为己有。
　　如此如此，不到半年，吕家境况可谓翻天覆地。仆人被悉数谴走，吕家的旧房子一半租给了别人，祖孙三代就靠着那一点租金和乡下几亩薄地活命。若是平常日子，这点收入也够养活她们的了，可偏又逢上时局不好，乡下农户们有年轻力壮的几乎都去了内地参战，吕家的第一一半荒废，另一半又常遭流寇骚扰，就这样税收还高得离谱。吕家烦不胜烦，不得以贱价卖出。租客这边也是走马灯似地换，各色人物来来往往，不仅把吕老太太吓得不轻，租金也难以保证。适逢乱世，亲戚朋友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更别提照应吕家了。如此一来，不到一年，吕家祖孙三代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幸而吕太太也不是没吃过苦的人，私下里把牙一咬，豁出去谋个老妈子的事做。想来想去只有迟家如今还有请仆人的能力，便抹着眼泪求到了二太太门前。

　　白双珠听完了吕太太不成句的述说，也不回答，手里拿起茶杯，举到一半又听了下来，只望着前面出神。良久，她才轻柔地叹了一口气：
　　“不然怎么说世事弄人呢，好好的一家人，也说倒就倒了。大家乡里乡亲，不是我放着你们不管，这几年你也看到了，乱得哪里像个样子。凌仕说是说当了个小官，可这官场里乌烟瘴气的你也不是不知道，外人看着我们不知道赚了多少，私地下我们贴了多少在这上面也只有自己知道了。不说请人，就连我这小公馆只怕不久也要卖掉，跟着老爷住到那边府里呢。”
　　吕太太已伤心得有些木然，等双珠讲完后便直通通站起来，也不道谢道别，就往外面走。双珠看了，便叫住她，给了些银钱，让她们家拿去做个小本生意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