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送黄昏》十月维秋

5、白双珠

　　那天之后没多久，佳芷便匆忙北上，准备着给他送行的那几天里，佳莼几乎不敢见她哥哥，只怕见了忍不住伤心，后来甚至连父母也不敢见，只怕一时把持不住说出了实情。幸而那几天里吕家上下都沉浸在离别的不舍和忧伤中，佳莼的沉默也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了。
　　佳芷走那天仿佛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就连一向最讲究“心静自然凉”的吕太太也有些烦躁，送完佳芷火车回来之后已经把跟前的小丫头骂了好几次，吕老爷则一直板着脸一声不吭，佳莼因为最知道哥哥此去何为，一时也不便讲话。主子心情不好，底下的丫头老妈子自然也不敢聒噪。于是吕家这天静得仿佛连热浪打在屋顶上的声音也听得到。
　　最后，到底是佳莼的奶奶忍不住出声了：“哟哟哟，好嘛，你们是白读这些年书了，抵不上我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婆。有道是男儿志在四方，芷儿这样强健聪明，出去闯一闯又怎么了，过个一年半载的再回来，就也懂得世事文章，出上入下的也知道些了。到时候，吕家的生意交给他打理，你们也放心。这是大好事，没见的你们愁眉苦脸的为什么。”
　　吕老爷吕太太一听好像也在理，脸色便松缓些了，直说老太太说得是，只有佳莼对这番话无动于衷。吕老太太平日里并不喜欢这个孙女的，只觉得她既没有老式妇女的柔顺贤淑，又没有新式妇女的活力鲜亮，不尴不尬地像个苍白的小玩偶。此刻吕老太太看着佳莼还是脸色凝重的样子，心里自然不爽快：“莼儿今年也大了，书也念了，怎么越发不懂事起来。看见你爹娘心里这样不舒服，不上去说两句好听话也罢了，现在爹娘心情好不容易回转过来，你倒还一副哭丧样子，没见过这样做女儿的。”佳莼一时不好说什么，只笑笑说知道了。
　　老太太对孙女的回答显然很不满，但此时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前些天迟家给我们下了帖子，说是迟老爷升任了这里的市长，请大家聚一聚。迟家在这里也是大户人家，难得他看得起我们这些小家庭。若两家熟络些，将来有什么事也好照应些……”“可不就是今天嘛。要不是妈说起，我倒把这事忘了，这两天为了芷儿可把我忙糊涂了。”吕太太站起来轻轻拍了拍佳莼：“我们去准备准备，不说要送的礼还没收拾好，光是换身衣服也够忙的了。”
　　佳莼并不想去。她平日里听得同学说迟老爷最是荒唐糊涂的，新不新，旧不旧，简直是这新时代的怪胎，就是没什么事她也不愿见他，更何况今天哥哥刚走。佳莼知道自己随便推个头疼脑热的，家里也就罢了。可她终究还有些小女孩脾气，还忘不了老太太刚刚几句责怪的话，为了证明自己“懂事”，她也没说什么就去准备了。
　　不久以后佳莼便知道，“懂事”这种评价是最没价值的东西。

　　迟家的聚会在小公馆举行。迟老爷升官大吉，这样大的事应该留在正经迟府里庆祝，可不知怎的却移师二太太住的小公馆。实在要向朋友解释的时候，迟老爷只说二太太时常举行宴会，小公馆各色东西都方便齐全，外加有个女主人招待来客，也显得周全。当然，这件事的真正原委总瞒不过陶妈张妈。此时她们被支使到小公馆来准备，手里一时闲下来，便聊开了：
　　“不然怎么说二太太面子大，连老爷升官这样大的事也让她做成了。”
　　“我们老爷没别的不好，就是耳朵太软，人也是事事不上心的，亏得二太太朋友多，四处活动，到底挣来了什么市长这样大的官。想老爷也知道这点，不然怎么就在小公馆里招待客人呢。”
　　“是了是了，怎么老爷就不干脆让二太太到迟府准备聚会呢，倒把迟府的仆人叫到这里来，多不方便。”
　　“你又说胡话。老太太临死前说了，不让二太太踏进迟府一步。我们老爷心肠虽软，却又是最懂孝义的。你看，现在老爷说一句让二太太进来，谁敢反对？可老爷还是硬着心肠把二太太留在小公馆。都是祖宗留下来的礼，爹娘的心愿不能违抗的。”
　　“咳，还是出身不好，堂子出来的人么，还真不适合……”
　　“乱讲，给二太太听见了，你还要命不要了！”
　　张妈陶妈并不真正害怕二太太，毕竟用她们的话讲，这样的女人名不正言不顺，死了也只能是个“孤魂野鬼”，连神主牌都找不到的。张妈陶妈怕的是二太太身上那一层风尘气。二太太见了人是极好说话的，一刻不忘自己的身份地位，但凡生气时，也不张口骂人，只细眉一挑，杏眼一瞪，要看到你心里去似的，嘴角却自觉不自觉地向上挑了挑，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张妈陶妈不怕主子勃然大怒，就怕像二太太这样任人怎么猜也猜不透的人。
　　二太太白双珠也不是不知道下人们怎么看不起自己又怎么害怕自己。自从迟老太太任由她在迟家门前等了一天一夜还不松口放她进去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地位，她就知道自己和那扇朱色大门势不两立。这种信念在老太太强行抢走她刚满月的女儿的时候更为坚定了。老实讲，她并不想回迟府，她做梦也想那个大院子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她甚至不想自己的女儿。
　　听说她出国了……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呢……那府里肯定帮她改名字了，不叫丽云了……
　　二太太想至此，不觉有些黯然。生儿育女生儿育女，那孩子好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怎么却和我一点干系也没有——连出国这种大事也没跟我道个别。
　　算了，今天是好日子，想什么呢。
　　二太太兀自对着长身穿衣镜转了半个圈。白双珠做迟家二太太已有些年头了，如今的面容身段自然不比当年，那些大红大紫的衣服当然要不得。她今天只穿通身暗色虞美人花的黛绿色绉缎长旗袍，旗袍的光泽在昏暗的房间里像深潭水一样荡漾着。双珠死死盯着镜子里那个瘦削却略显沧桑的身影，突然心悸了一下，仿佛自己要被这满身黛绿吞没掉。
　　双珠拧开了房间的电气灯，坐在化妆镜前，下意识地挑了挑修长的眉毛：“好得很。好得很，不让我进去。老太太，太太，你们一辈子也没办法给迟老爷挣来这样一个官吧。归根到底，还是靠我这个低贱的狐狸精让你们迟家发达。哈哈，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