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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殇 ...

  •   “你可是喝醉了?回去睡吧。”
      晚上,胡衲居跑到陈芝生的房间里,也不说话,自己打开一罐茶叶,泡了一杯浓茶,就这样坐着。芝生倒在一旁叹着气问。
      衲居笑了笑:“能灌醉我胡衲居的人还没有呢。你不是嫌弃我这一身酒气,想赶我走吧。”
      衲居的话本是无心,可芝生心里毕竟存了一点不平等的自卑感,听了最后一句话,竟就不说话了。两个人沉默良久,衲居才缓缓地说:“我本不要去,父亲说不好。”
      “今晚都还好吗?”
      “够荒唐的。你看看新娘那个样子……”纳居话一出口,马上觉得不对:自己该说得婉转些慢些的,怎么就这样鲁莽地说出口了。
      谁知芝生并没有什么反应,只从茶壶里倒了茶,慢慢地喝着,喝完了一杯,再倒一杯,还是这样慢慢喝着。过了三杯茶的时间,芝生缓缓抬起头,也不是要哭的样子,也不是要生气的样子,只看着窗外,仿佛只是在发呆,应了一声:“哦,这样。”

      纳居顺着芝生的视线看去,外面是全黑了的,只看得树隐隐昭昭地在风里动,却一点声响也没有。树底下摆了张大理石圆桌,此刻反着月光,像是浸在水里一样,桌上落了一点什么东西,在那一片月白中特别显眼,仿佛月亮被虫蛀了一口。
      “你不知道,今天的婚礼……”纳居意识到自己再次说错话,窘迫地闭上了嘴。
      芝生也没有示意他讲下去,也没有让他住嘴,只一直看着外面那一团浓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轻声说:“纳居,我的中文造诣并不高的,虽然从小跟着你念书识字,可那些古诗词从来记不住,只有一句是记住了的,你听我给你念: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角声寒,夜阑珊,欲笺心事,独语斜槛,难,难,难。
      我知道这句词写得不好,可这却是我听过的,最美的词了。”

      头发已经在后脑勺轻轻挽了一个倭坠髻,中间和旁边插满了粉白色的小发簪,又在刘海处别了翠粉梅花样发夹。脸上薄薄铺了一层粉,却把眼睛画得又黑又亮,眼角有些往上挑起,却又上了些闪色,像是在哭的样子。上身是浅湖蓝色的小短衫,里面的裙子颜色却一层一层伸下去,到了裙角,已经是翠蓝色的了。吕佳莼满意地在镜子里打量自己,一边轻轻哼着新编的曲子,做了个哀愁的表情。
      “好呀,我的唐琬表妹,原来跑到这儿伤心来了,害我好找!”一个也穿着小衫长裙的女孩子闯了进来。她的裙子是嫩黄色的,滚着浅绿的边,新鲜得像刚冒芽的树叶尖子,可那一头短发却很不像样地用大发夹高高别起,发丝不听话地散乱着。
      “哟,秋桂丫头,看你这头发,上哪儿调皮去了,小心我告诉老爷太太打你!”吕佳莼一边说一边走上前去把发夹一摘,那女孩的头发马上披了下来,把她的长耳环撞得一晃一晃的。
      她便赌气似地一屁股坐在梳妆台上,对着镜子晃了晃头,竟作出可怜的样子,说:“吕大小姐,你就可怜可怜我这连头都梳不好的小丫头吧。”吕佳莼站在她身后,忍不住笑了,说:“你不是早知道要演这出《离殇》么,还把头发剪这么短,可怎么办呢,我又不能替你把头发长回来。”
      那女孩只是对着镜子乱弄,说:“你随便怎样帮我束起来吧,横竖观众隔得远,也是看不清楚的。”吕佳莼也不则声,打量了一下她的头发,便找出合适的夹子一点一点把她的头发盘起来。
      “苏藤,你说我演唐琬合适么——我不比你们念这么多书,见过那么多大世面,我要一上台就忘词,可就太丢脸了。”佳莼一边盘头发,一边轻轻地问。
      “你不是想临阵脱逃吧?你别胡思乱想了,整个学校里,再没有谁的嗓子比你漂亮,人也好看,一举手一投足竟就是个古画里掉出的美人,你要是不合适,这戏干脆就别演了。”
      吕佳莼想想这时候问这种问题的确也没意思,便又笑笑:“反正我尽力是了。我说苏藤,你怎么就想起把陆游唐琬的故事变成文明戏呢,怪有意思的。”
      “咳咳,我是谁呀,赶明儿我把那长恨歌桃花扇都改成文明戏,你才知道厉害!我就受不了那些人老说新戏怎样怪怎样不好,我偏要把他们最熟悉的故事改成文明戏,让他们看看,现在是新时代了。我们这个小镇算是闭塞了,你看看上海,白天黑夜地放电影,浪漫的人都去看新戏,真真是新世界。”苏藤几年前去过一次上海,对那里念念不忘。
      “现在怕不是这样了,你没有看报?说是那一带打起来了……”
      “再打,也不能打回旧时代去。”苏藤显然对这个没兴趣,摆弄着胭脂盒子,对佳莼说:“你到这里念书也快一年了,可想过将来怎样?”
      “能怎样呢,不管你怎样说新时代,我终究还得听我爸妈的。”佳莼嗔怪地说。
      “我只怕你父母只看了对方家世好,瞒着你给你订了一门亲,到时候可怎么样呢。唉,没有爱情的婚姻要多痛苦有多痛苦!”
      “罢罢罢,你能比我大多少,说话像个老妈子。”
      “什么老妈子,你去看我爸我妈就知道……如果家里没给你订亲,你倒不如自己找个朋友,反正现在男女交往自由,谁也管不了你。”
      佳莼正要接下去,却见一个校工探头进来催道:“二位,前面都准备好了,请快些吧。”她俩赶紧相互帮忙把衣服头发整好,一路小跑向后台去了。
      那是女中的第一场文明戏。当日请来了小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也请了其他中学的先生和学生,照理也有些外面不务正业的青年混进来,专干吹口哨的营生。更有哪些家里或穷后守旧的女孩子,三三两两要在一起,瞒着家里,躲躲闪闪踱进女中来看热闹。于是整个女中大礼堂便挤满了人。前排有一张长几,放着几碟牛奶饼干和糖果花生,各人面前又有一杯茶——这都是给大户人家和中学校长们留的位置,往后一两排是表演者的亲戚和老师们,再后面便都是学生了,那些不在邀请之列的外校青年,来得早的还可以拣个座位坐下,来得晚的就挤挤挨挨把后面的空地站满了。
      李藤在后排把幕帘掀开一个角,只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再看台下坐着站着,喝茶打扇,谈天说笑的一屋子人,心里一慌,放下帘子,只吵着让吕佳莼看自己的头发乱了没有。佳莼本来就慌,被李藤这么一闹,竟浑身发起热来,只顾埋头默诵台词。后台此刻是乱作一片,有担心演不好的,有担心忘词的,有想着怎样抢人风头的,也又想着回家以后怎样和家里人交代的。吵吵闹闹间,报幕员却早已道了开场白,音乐也响了。佳莼只觉得自己被谁推了一下,撞开幕布便走了出去。
      “云收凤敛,小园行遍……”佳莼念着台词,绕舞台走了半圈,这半圈里却有三次险些绊倒,虽不曾出洋相,额头却切切实实冒出了一层汗。这时,陆游从台那边出场了。
      你道这陆游是谁?胡家少爷名纳居者是也!原来胡纳居无意听芝生说起这场戏缺一个男主角,又想起自己在东洋时也是演文明戏大出风头的,一时技痒,就毛遂自荐到这里来了。纳居身材修长,皮肤白净,再把那宽大的舞台服一穿,虽则与陆游不十分像,但也是一位浊世翩翩佳公子了。
      此刻纳居不紧不慢向前走,也不觉得紧张,一边念台词,一边偷偷往台下看。今天人来得真不少,怕是整个小城得闲的人都来了:连一向不爱文明戏的迟老爷也带着二太太坐在前排,不耐烦地扇着扇子。陈芝生坐在第二排最边的位置,也许是过分熟识的缘故,纳居见了他竟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一笑愣是把所演员的心都往上提了一下,纳居还是不紧不慢,缓缓说道:“呵,想起以前与唐琬表妹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喜不自胜;又见今日早已两鬓斑白,青春不再,又叫我忧从中来。”大家随各自不动,但心里都暗暗替纳居叫好。佳莼经这一惊一喜,竟也慢慢入戏。演到与陆游相见,两人相对无言,哭一阵,笑一阵,吕佳莼觉得自己整个人此时此刻就是唐琬了,想着命运弄人,真是不管不错的,于是从心里悲泣出来,幽幽吟唱到: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咽泪妆欢。瞒,瞒,瞒。”最后一句竟不自觉带着哽咽。
      礼堂的人仿佛都被这一声震住了,台下都只静静的,连那些刚开始只顾拍手叫好的无聊青年也屏息静气地听着。
      第一场就有这样好的两笔,接下来的戏便顺畅地滑了过去,台上台下都已有未尽,戏却自顾自结束了。演员谢幕,观众致意散去,只剩下老师和家人纷纷上台来道乏恭喜,又有那活泼的闹着要谁谁谁请客,台上一片欢声笑语,像是演了个大团圆的尾声。
      佳莼家里只有哥哥佳芷到了,捧了一大束夸张的花,连声恭喜,又宣布请大家到莲子居吃饭。话音刚落胡纳居就从人群中探出身子,原来他也早有请客计划,嚷嚷着让自己做东,两人便你一句我一句对起来。佳莼这时只觉得浑身乏力,但又暖洋洋的,目之所及都是可亲可信之人,好像天下的幸福都在这里包围着自己了。她有些眩晕似地四处张望,无意中瞥见陈芝生远远地望过来。被这样一望,佳莼身上的软乏暖和登时不见了,浑身又僵硬紧张起来,摸摸头发,拉拉裙子,润润嘴唇,双脚分开也不是并上也不是。等她终于摆出一个自己觉得合适的姿势再望过去时,芝生早已回头和别人讲话了。
      佳莼只觉得自己一下子掉下了哪里,手脚抓不住一点切实的东西。她心里很委屈,又后悔自己刚才矫揉造作,不知怎样被他看不起了。
      懊恼间,李藤跑过来拍了一下手:“还在想陆游哪?快去换衣服吧,你哥请客,别去得太晚吃不上,省得到时候人家说我们欺负你们兄妹俩。”
      佳莼被她说的兴致又高了些,觉得自己刚才简直莫名其妙,赶忙会后台换了衣服,随众人往外走。
      除去那些抱歉不去的,学生们在莲子居围了一大桌,大家硬是让佳莼坐上座,下手左佳芷和纳居,纳居又把芝生拉到自己身边坐,其他人便在剩余的座位胡乱坐下了。席间大家说说笑笑,倒十分热闹,佳莼也随着聊些有的没的,心里却十二分的不自在:一会觉得一绺头发松下来了,一摸却没有;一会觉得声音动作太大,显得粗鲁,待把声音放低,别人又抱怨听不见。最重要的是,佳莼觉得陈芝生一直在看着自己,可等她望过去,陈芝生却又再正常不过地和别人聊天。她知道他确实在看她,她也一直在看他,尽管他们从不对视。他们用不对视来凝视。仿佛整个空间里只有她和他,每一句话出口,每一个手势,其实只有对方看着,其实只做给对方看。他们整个晚上都在紧张地对话着,尽管他们一直没有和对方说过一句话。佳莼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她难过得要哭,难过得恼火,恨不能站起来把陈芝生轰出去。陈芝生也感到莫名的难受,毕竟在女中当了大半年先生了,不只给一个女生说过话,借过书的,偏偏对着吕佳莼就这样别扭。他想也许是那支“钗头凤”唱得太好了,勾起了他一点落魄才子式的感伤。
      吕佳莼这样一个晚上都和自己战斗者,并不怎么留意席间的事情,只恍惚觉得哥哥兴致很高,频频举杯,说了很多幽默和俏皮的话,又允诺以后必定还请大家聚一次。佳莼觉得哥哥高兴过度了,于是当他们一同走回家时,哥哥的沉默让她觉得蹊跷。
      “佳莼,”佳芷仿佛犹豫了很久,“你今天真好看,哥哥以前总觉得你是七八岁的小女孩,没想到你也是青年了。”佳莼只觉得好笑,想说几句奚落的话,佳芷却不管不顾地说下去了:“我先前常担心自己拖累了你,现在看来,你进了新学堂,身边的朋友也是受现代文明教化的,必不致因我而有什么人生上的损失。”
      佳莼不安地停了下来。佳芷没催她走,自己也停了下来,踢走了一小颗石子:“这件事我连爸妈也没告诉,但我想你是能理解的:我要到内地去。”开了这个艰难的头,佳芷好像勇气陡增,并不理佳莼的反应,一口气说了下去:“短则一两年,长呢,就说不准了。家里的生意越做越好,生计是不用愁的。如今这里行的也是新风尚,你也不至于因为有个逃离家庭的哥哥而太难堪。”佳莼觉得自己像在梦游:“去内地——你去内地干什么?”“你应该还记得以前日本人被我们打走了,现在倒好,我们自己人打起来了!——你也许觉得这里是个好地方,可这里太闭塞了,外界无论发生什么事,传到这里来也是一两年之后了。”佳莼模糊记得报纸上是登过什么“内战”的:“那你是去……”“好了,我说给你听你也不懂。只一句,你不用担心我,我市各方面都打好了招呼,一路都有人接应的。我只和家里说和同学一起到上面教书。”
      “爸妈这就信了?”“我连学校的聘书都弄到了,不由得他们不信。”佳莼只觉得阴凉凉地恐怖,她不知道哥哥要干什么。“我走以后,肯定不再和家里联络的,爸妈平时说起,你就说现在外面乱得很,通信总是不方便的。”佳芷顿了顿,又继续说:“若过了个三五年我还没回家,你就把我房里书桌最低下那层抽屉里的信拿出来,那里头有一张那学校写好的通知,写了我的名字的,说是战乱失踪。到时你劝住爸妈不往内地去就是了。”
      佳芷的话讲得很慢,但却清晰有力,夹杂着佳莼完全不能理解的激情和决绝。佳莼被说得越来越糊涂,她只知道自己要没有哥哥了。她隐约觉得其实从这一刻起,吕佳芷便不是她那个温文幽默的哥哥了。
      这是幽深的迟巷里夏天的尾声。如果你这时候来到迟巷,你会觉得这个地方的热力已经被一股巨大的寒气包围了,每条小道,每户人家,都在这还显炎热的夏末悄悄冒出寒气。此时黑夜中的迟巷传来了一阵啜泣,随后是放声大哭。远处过来一阵风,把满树的紫荆吹落一地。这夏天里最后一丝热闹轻佻,就这样被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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