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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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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芝生想了什么,佳莼完全不知道。她还在想关于玩偶之家的对话。她喜欢陈芝生那一声冷笑,这是她吕佳莼命运最好的注脚。芝生总有些不自觉的残忍,可他不知道。佳莼像是小孩子瞒着大人藏了一个秘密,竟忍不住笑起来。
“对喽!出阁是喜事,就该高高兴兴的!”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佳莼一时竟回不过神来,只觉得这句话像是从天外传来的,只有“出阁”二字清清楚楚。不想了,我都要嫁人了。佳莼站起来,脸上还带着来不及收起来的笑容:“不高兴可怎样呢,不见得我哭哭啼啼便不用嫁了。”
“傻孩子,心里要是存了这样的想法,以后日子长着呢,可怎么过。”奶奶示意佳莼坐下,自己也拉了张椅子坐下。
“嫁了人,男人就是你的天。别以为你想什么他不知道——天天同床共枕的,谁也瞒不了谁。女孩子要是嫁了,便不要往别的地方想了,安安心心过日子是正经。你又是续弦,嫁过去就是掌匙的女主人了,过个一年半载的……”
“再生个一二半女,这辈子就没白过了。”佳莼冷笑着接下去,觉得婚纱的蕾丝边竟像刀一样割人。
“你爹娘不该让你读了几年书,就这样轻薄起来。”奶奶似乎有点生气,但语气里又带了点怜悯:“不要嫌这话老气,打从你奶奶的奶奶那辈起,女人都是这样过的,这都是命。”
“命?”佳莼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字眼。可不是命么,如果爸爸没有死,如果哥哥不走,她又何必去嫁给半边身子早已进棺材的迟凌仕?她真不该念这两年书,念得居然以为自己便能把握命运了……可她不是没有过能够把握命运的时候,那时要是再心狠一点就好了,就这样一走了知,不管在哪里,也比在这里好。
“也怨你哥,这兵荒马乱的不好好呆在家里,竟扔下这一头家往内地跑……你爹不是气坏了怎么想到去喝酒,我自己的儿子我还不知道……家里没个男人,孤儿寡母的,指望谁去……怪我没有一闭眼跟了你爹去……”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啜泣起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佳莼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安慰奶奶,然后问些新妇的问题,再请她评品自己手里的婚纱……可佳莼只是坐在原地,冷眼看着这个哭哭啼啼的老太太。她哭累了,她一开始就不想哭,佳莼想,她无非想让我去安慰她,她无非想显示她的重要。如果不是你,迟家哪里知道还有一个我?想到这里,佳莼甚至是恨恨的了。她恨不能把婚纱掷过去,把老太太扑个满头满脸。
“好了,我既答应了嫁给迟家,再没有第二句话的。你也知道我过去是为了你们——不然我一个人那里挣不到一口饭吃——到了那边自然不会忘了你和妈妈。反正我们家以后的日子自然就不难了。”
吕老太太对孙女的冷淡态度显然很不满,但再哭下去似乎也没有必要,便搭讪着起来,只说到厨房里帮着吕太太做饭。
吕佳莼就抱着层层叠叠的婚纱,缓缓地站起来,看着奶奶走出房间。她以为自己会马上倒在床上大哭一场,可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眼泪还是干的。
她走到镜子前,打量着自己白瓷色的脸,五官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吕佳莼,你最美好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以后你就不是吕家小姐了,你是另一个人。你是迟太太。佳莼一把扯下头上的发夹,把着镜子里的自己划成两半。
且不论吕佳莼这边怎样纠结不堪,只看迟家那边,婚礼的大小事已是色色俱全的了。迟老爷穿着那身别扭的西服,以更别扭的姿态坐在新房里。管家已经来说过,轿子早打发出去了,院子里房间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丫头老妈子也都穿了新裁的衣服在门口候着。这样一来倒是个难熬的空档,这让迟老爷坐立不安。到外面走走?罢罢罢,倒好像小伙子新婚时节似的,让下人看笑话;要不在大厅里坐着?倒显得男主人样,不行,那女学生是新式人物,怕是有些男女平等的思想的,大日子里倒把新娘惹生气了,不是什么好兆头;干脆就在这里坐着,像是以前纳小妾一样,不过就是小事。不好,这次是续弦,可不是纳妾,再说对方真真是清白人家的女孩子,虽说家里穷,也不便十分不尊重。想来想去,还是坐在书房里最好,有老爷的气派,又显得文雅,又大方。于是,迟凌仕便往书房里走,走到一半他才想起,不管现在坐在哪,待会新娘子来了,自己还是要走出客厅的。这样一想,迟凌仕就无比尴尬地停在新房与书房之间的路上,往前走也不是,向后退也不是。去你娘的,现在娶亲就这样麻烦!他很想抽一管烟,但最终还是放弃了:新娘子也许不喜欢罢!
还好,迟凌仕的尴尬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听到外面吹打声越来越近,管家也马上过来请了。迟老爷使劲挺了挺胸,拉了拉西服领子,僵硬而不失威严地走了出去。
因为是续弦,这场婚事并不是特别隆重,来的都是亲戚朋友,筵席也是家里的厨子做的,请的也是家常戏班子。为了有“西式”的味道,迟老爷又特特吩咐不许把院子搞的大红大绿的,只在窗上门口贴几个双喜就好。这样一来,整个场面竟显得比当初纳妾还冷清,迟老爷一边在大厅里等着,一边后悔没有弄得更喜庆些。
感到冷清的不止迟老爷一个人。张妈一边在院门口垂手等着,一边轻声对陶妈说:“我看新娘子是薄命的,婚姻大事,一生一次的事情……”“胡说什么,大日子里什么薄命不薄命的……可也不是我说,太太当年出阁的阵仗自是不用说的,那时我还是丫头呢,跟着轿子一路过来,整条巷子都挂着喜字灯笼,好大派头……就是二太太,不准进这个门的,听说小公馆那里也搞得风风光光……今天可算什么,哪怕送个丫头出嫁也没这样的……咳……”。
话没说完,那八抬大轿已到门口来了,依迟老爷的吩咐,什么踢轿门过门槛统统免了,只把新娘子尊尊贵贵扶进来,拜了天地,就可以开席了。
新娘子一踏出轿门,围观的人似乎都有些尴尬:一顶红帘金顶的八抬大轿,竟走出个一身素白的新娘子,只在领侧别了一朵小红海棠别针,头发高高盘起,髻旁贴着和别针一样的红海棠花,只是大了几号,两耳各衬了一粒粉红珍珠耳环。这样一身装扮被阳光一打,竟衬得吕佳莼整个人白得透明,仿佛连骨头都是水晶玻璃做的。
被这素白一冲,那些讨喜的话仿佛都不容易说出口了,众人不过也就是发出些模糊不清的祝贺声音,看着新娘子被扶进迟府。各中有些多事的,便忍不住发起议论,有的说这便是新女性的贵气,有的说迟老爷必是老糊涂了,也有说迟家怕是不长久了,当然也有些人在里面叹气,说好好的年轻女孩子,这样嫁过来,可不就是和葬礼差不多么。幸而不久,迟家的仆人出来发赏钱了,众人的注意力这才被转移,纷纷上前说新太太不同凡响,迟家必定大富大贵,迟老爷必定长命百岁子孙满堂云云。
吕佳莼一路过来,早在轿子里看到了迟府花园,不过是些假山树木,仿着外国的样式种的整整齐齐的,远处的大草坪上放了几套铁雕花桌椅,不远处架了一个秋千。花草树木倒还丰润氤氲,但确乎有冷冷清清,花园中央是一栋黄白外墙的西式建筑,这就是迟府上下日常活动的地方。这样的花园和房子在大都市里是无甚特殊的,然而在这个小城市,竟算得上开风气之先了。待进得门来,吕佳莼看见的又都是清一色西式洋楼装饰,虽说不上风雅,却也干净,心里暗暗吃惊:以前只以为迟老爷是顶守旧的人,当年改建这些洋房花园不过就是想跟上大都市的潮流,如今看来,却又沾些新时代气的。这样的念头一起,吕佳莼竟觉得不那么讨厌了,甚至还有些微微的安心。
吕佳莼还在吃惊个不住,却见迟老爷走了近来。迟老爷穿不惯西服,走路行动的时候像被套在大壳子里一样,又因为天气太热,出了满脸的油汗,使脸上的褶子更明显了,一笑起来像是融得差不多的劣质黄油似的。佳莼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已经被张妈一把抓住了手,开始要拜天地了。
佳莼的婚纱裙边长而宽,跪下站起有诸多不方便,迟老爷又因为一身的不自在,动作也别别扭扭的。从远处看来,倒好像两个人在受什么苦刑似的,让人浑身不舒服。就连从新娘子一下轿就笑成莲子蓉样子陶妈也忍不住皱了几回眉头。
行过礼,本来是新娘回房,然后由新郎张罗酒席的,可迟老爷觉得也许带新娘到每张桌子上敬一下酒比较合适,又显得自己新派大方。于是也没问过吕佳莼愿不愿意,迟老爷便拉着她一一向宾客问好了。那些亲戚朋友本来明知娶的是十八岁的女学生,已经觉得不便怎样闹,后来又被鲜艳的轿子和新娘子的素白婚纱惊昏了头,这会新娘还想自己敬酒,竟尴尬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说些平常又平常的话,也有些不善言辞的,竟一句话不说,端起酒杯只顾喝。
这也许是迟家举行过的最不自然的婚礼了,就连平素最多俏皮话的宾客也有些窘得手脚不知往哪放。就连平素最多俏皮话的宾客也有些窘得手脚不知往哪放。于是当一向能说会道的胡纳居在新娘子敬酒时黑着脸一饮而尽,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胡纳居这样做另有原因。他是本不想参加这次婚礼的,只是碍着面子不情不愿地来了。在新娘子进门的时候他还勉强和周围人招呼说笑着,待到她走过来敬酒,他却几乎按捺不住内心的不满了:当初自己是费了多少心思,到头来还是落着这个下场。他在喝下那杯酒的时候想,那幸好当初芝生没娶她——我就知道,用那种说不过去的理由就把两人的一切都抹煞掉了。芝生不是说她不情愿么?见鬼,还高高兴兴地敬酒呢。她家里环境不好是真的,也许当初她就计划好了,只是哄得芝生好苦。
吕佳莼也认出了胡纳居,她当年去见芝生的时候常遇到他,梳个学生头,戴着金丝眼镜,乍一看很严肃,却是个最最爱开玩笑的,虽然是小开,却又不拿大,一开始总亏他在自己和芝生之间穿针引线,碰巧两个人吵了架什么的,也靠他两边开导,最后他们分开,他也是在场的。佳莼见了他也不觉得尴尬,只觉得很亲,她和所有人都是隔着一层的,只有胡纳居知道她的过去,她真想马上抓住他,问……问什么呢?芝生怎样吗?可有什么好问的,必定是把自己很死,然后再娶一个别的什么女孩子了。然而她有自信,芝生必定不会像当初爱自己那样爱现在的妻子……哈,爱,这个字眼可真够别扭的。
这之后吕佳莼也不知道敬了多少酒,她觉得自己喝得很多,她觉得有很多人七手八脚过来躲过了酒杯,她觉得有一个丫头把自己扶进了房间,然后扶着她躺下。
她迷迷糊糊不知道躺了多久,有些清醒起来。一阵酒气带着汗味冲进了房子。她想扎挣着站起来,可手脚都是软的,再说站起来干什么,站起来又走不出去。
这样一想,她索性闭着眼睛继续躺着。
酒味越来越近,她只记得奶奶说过的一句话里,有一个清清楚楚的词:“出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