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送黄昏》十月维秋

32、上山下乡（二）

　　当晚一男一女两个人出现在了佳莼面前。
　　佳莼、双珠、迟尘三个人从沙发上站起来，那女的和颜悦色地请他们坐下，自己便和那个男的做在他们对面。男人自我介绍是迟尘的班主任，坐下以后却没有再说一句话，仿佛恨不能让人知道他地位的低下一样。
　　“我们这次来，是想谈谈关于迟尘同学上山下乡的问题。”女人推推眼镜，对这佳莼笑道：“原则上我们是二丁抽一，然而你也看到了：我们这座城市来来去去就那几个人，如果严格执行原则，根本完成不了指标。反正知识青年到乡下去，到广阔的土地上去锻炼自己，大有作为。迟尘正是应该好好锻炼和向广大劳动群众学习的时候。”
　　“是所有人都要去吗？”佳莼轻声问。
　　“有的同学是家里的独子，而且在城里也有锻炼的环境，但他们都积极要求参加上山下乡，本来名额是够的，但我们想，应该把机会让给最有需要的人。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抵抗能力强，大可在城市里锻炼，也一样是为祖国作贡献，所以今天来找你，就是希望让迟尘同学参加这场伟大的运动。”
　　“去哪里？”
　　“迟尘同学的情况我们也了解清楚了，离家太近，起不到锻炼的目的，所以不会留在省内——当然，这只是初步的一个设想。”
　　“外省？我们阿尘不会去的。”双珠突然插上这么一句，把在座的人都吓了一跳。
　　“这位同志，也许你对我们有误会，我们这是好心……”
　　“要是我们不肯呢？”
　　“我们就是来做工作……”
　　“要是不肯呢？”白双珠只顾着问下去。
　　“当然，上山下乡采取的是自愿原则。”女人的表情僵了一下，打算继续动员佳莼。
　　“那我们不愿意去。”白双珠直接说。
　　女人显然有些生气，朗声说道：“毛主席最高指示……”唠唠叨叨念了一大堆，佳莼和双珠听得不耐烦，但不敢打断，只能由着她念。
　　等她话音刚落，白双珠就说：“我是旧社会过来的人，没念过什么书——照理说也是受迫害的人，对旧社会也是深恶痛绝的。但我记得当年打仗的时候，上面动员参军，说得一清二楚，两丁抽一，独子不用参军。现在是新社会了，你们却拿伟大主席的话来压我们，可毛主席也说过人民当家作主，上山下乡本来就是自愿参加，我们却连着一点主都做不得吗？难道新社会反而比不上旧社会了吗？你们这是违抗毛主席的意愿，断章取义，肆意歪曲伟大领袖的最高指示。”
　　一席话说得女人不敢吭声，只能再三让佳莼考虑清楚，便准备离开。男人站起来，看了迟尘一眼，想说什么但又没说，也跟着走出去了。
　　客人刚一出门，迟尘就对白双珠说：“珠姨，你害苦我们了。这样说，你叫我以后在学校怎么呆下去？”
　　“你不是快毕业了么？”白双珠没有把这层焦虑当回事，还陶醉在自己刚才那一点小小的胜利中。

　　这次见面，白双珠是占了上风，但迟尘终于还是要上山下乡了。
　　这次连家访都没有，只传来冷冰冰的一句话：不走，可以。但学校不给安排工作，就在家呆着吧。
　　在家呆着，这句话很可怕。这说明这个世界已经抛弃你了，外头的轰轰烈烈吵吵闹闹你已经没有资格参加了，你已经成为一个无所作为的废人了。无所事事，是这个时代最大的罪恶。他们做梦都想赶上时代的脚步，怎么能甘心被扣上一顶“落后”的帽子？
　　而另一方面，那个男老师私底下又对迟尘说，上山下乡如果表现得好，可以被推荐为工农兵大学生，可以上大学。
　　威逼利诱，绝对是威逼利诱。白双珠心里这样想，却不敢再犟。迟尘乖乖地收拾行李加入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大军——幸好佳芷从中周旋，迟尘只被派去了附近乡下，一个星期还能回来一次，待遇算是很好的了，吕太太的心头大石也终于放下。
　　看着一辆大货车把迟尘载走，佳莼心里没由来想起几年前反□□的时候拉走的那一车人。她觉得他们都是一样的。而白双珠心里却空洞洞的：她不是赢了么？那个女人多么尴尬啊话也说不出来一句灰溜溜夹着尾巴就走了。原来这次胜利什么意义也没有？她第一次觉得个人弱小如蝼蚁，是的，真的想广播里日夜放松的话一样，个人只有融入到集体里才有意义。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如果每个人都一样了，哪里还有什么“个人”？流水线上的物品哗啦啦地被生产出来，它们唯一的意义就是组成报纸上每天夸耀的数字。迟尘唯一的意义就是构成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庞大总数之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原来人和物品没有区别。这就是意义所在。
　　迟尘一走，家里陡然空了起来，吕太太的病迟迟不见好。佳莼每日坐在屋里，觉得自己连同这间屋子都要一同沉到地底下去了。
　　一天晚上她正在发呆，李藤走了进来，见了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她一下被惊醒。迟尘出事了？
　　“学校。”李藤坐了下来，“学校出事了。可是早不上了，现在老师都被揪了出来放在操场上批斗。”
　　佳莼觉得身下的椅子好像猛地往下陷了好几米，嘴里喃喃地说：“小学。”
　　“小学也不好。我就是来告诉你的：孩子越小，坏起来越残忍，我怕……”
　　佳莼的手湿且冷，而且她确实感到地上张开了一个血盆大口，把房子里的一切都撕碎了。